蔷薇十字丛书

作者：合作

第一卷 栈敷童子之诞 / 作者：佐佐木祯子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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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轻书架录入组

录入：无语

我一直记得城市燃烧的味道。

天空仿佛夜幕被掀开一般明亮闪耀。燃烧弹引在线的火燄划出一道道轨迹，最后如枝垂樱般流泻而下。我正往防空洞的方向跑着，突然，周遭空气「轰」的一声发出巨响。灌注全身的风热得像皮肤被火烤，整个人被强风压制住，我擡头想看看究竟发生什么事。

在空中炸裂的燃烧弹碎片飞散，变成粗糙又残酷的凶器，刺进逃跑中的父子背后。

被殴打、被切割，倒地后火燄就追了上来，瞬间四周便被大火完全覆盖。

不可思议的是，当时的气味直到现在都挥之不去，残留在我心中。

伤者、树木、泥土和水泥合为一体燃烧着。不断冒出的浓烟，体积愈来愈大，吸走本来应该存在的生命，如同变化形状的诡异艺术品，烟雾的颜色深浅层叠着膨胀。

远方烈燄形成的火柱从地面直达天空，连成一线。

徬徨的我，视野被黑烟笼罩，甚至连远处的橙色火燄也无法看见。

我用左手拭去眼角渗出的泪水，寻找着该逃往何方，不知该何去何从。

几年后，我看到一些书面数据将东京大轰炸当时的情况形容为火海，但比起火海，我记忆里的却是危险、黑暗、不断膨胀的浓烟，像是将生命当成养分壮大的怪物。

还有将一切燃烧殆尽的那股气味。

浓烟笼罩前，枝垂樱在天空绽放的那抹娇艳。

那时天与地曾有一瞬间翻转。

白天与黑夜也翻转了。

充满光亮而闪耀的夜空底下是漆黑的大地。

城市包覆着人们的苦楚、伤痛和死亡，熊熊燃烧着。

大轰炸的那一晚，我在那里就是一个错误。不，也许是正确的吗？事到如今我也说不清楚。

其实我当时应该是在服兵役。

本来就不爱念书的我国中毕业后没有继续升学，选择直接就职，在一间负责军方物资配给的公司担任资材分配的工作。

但不久后，兵役法施行规则修正，十七岁以上的男性都成为征兵对象。看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只想着：「喔，还是来了吗？」并没有太多感觉。出社会工作后就知道，这个国家的成年男性数量非常不足，因为年少如我被当成青年一样重用，四处奔走忙碌。比我年长的大多是已届退休年龄的老年男性，如果是青壮年的劳动人口，就是拥有一定地位需要留在本国的高层干部。

富国强兵、为国为民，在男性不足的情况下只能从军去。父亲早已在异国保家卫国，我不久也会收到兵单吧。何时会来呢？明天？后天？我已经做好被分发到所属部队的觉悟，但母亲却把这样的我留了下来。

我记得那是一月的时候。

母亲听说B29轰炸机坠毁在市区而跑去看热闹，一回家就拿出竹刀笑着对我说：

「只看到坠毁的敌军部队烧成一团大火，尸体根本看不出是几岁。厉害的飞机变成散落四处的碎片，被压毁的民宅也是支离破碎，根本不知道死者是大人还是小孩，每个人都像木炭人偶般在地上滚来滚去。」

看起来像是木炭人偶的物体不断干烧，淡淡的烟雾渗透到空气中，被烟雾迷蒙的双眼掉下眼泪。

我是想着这样可不行才哭的。

母亲说着，非常温柔的脸庞露出微笑。

说实话，母亲不是美人，有着疏于修整就会连成一条线的粗眉、蒜头鼻、又长又细的眼睛，嘴角左边还有一颗大黑痣。母亲的四方脸、大鼻子、细长双眼、英气十足的粗眉、嘴巴和黑痣，总是让我联想到「国」这个字。

这样不起眼的母亲，在此时却露出少女般清纯明亮的表情。

仿佛是身体内的意志和灵感让外表闪闪发光。

「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可不是让你被杀才把你养这么大。不用去当兵没关系。嗯，这事我不会跟外人说，在家里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起。没问题的，疼痛只是暂时，总比战死要好吧？」

我的畏惧被母亲用笑容封印，她将竹刀重重敲在地板上。

「只要说是跌倒摔断就好。把右手伸出来，毕竟如果断的是左手，会被指指点点说是故意逃避兵役。虽然断右手也可能被说话，但之后再想办法吧。」

母亲的声音十分温柔，仿佛蜜汁紧紧黏在耳膜上，一字一句从耳朵落到喉咙深处，就连脑海中也被黏糊糊的糖分完全覆盖。我突然对一切感到厌恶，失去思考的能力。

「妈……可是我还没收到兵单……」

「总有一天会送来。我们这区跟你同年的孩子，还没收到的不是没几个吗？」

「话是没错……但是为国家而战不是很光荣吗？所以说……」

拒绝国家命令逃避兵役这种事，怎么可能被允许？实在是大大不敬。

我含糊不清地把辩解的话含在嘴里，视线盯着地板。

我自己当时也不想去当兵吧。

希望有人能跟我说，不用去也没关系。

不过还是想找个借口，表示这不是我自己想要的结果。

对不久的将来可能收到的兵单感到无比害怕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身为国民，这是很可耻的行为……」

我发出含混的奇怪说话声。

母亲蜜汁般的话语，从耳朵悄悄滑落到喉咙深处，黏稠的汁液紧紧缠绕。母亲的话让我无法好好地发出声音。

相较之下，母亲的回答却很随便且莫名开朗。

「那种事等到被发现再来烦恼。只要没人发现，无论是可耻还是不被允许都无关紧要。现在重要的是让你留在家里。」

「那……怎么说都很愚蠢。」

塞住耳朵的甜美声音，圆圆的身体上方有一张「国」字脸的母亲，说话的声音却是异常美丽。

「对，没错啊。」

母亲以仙女般的清朗声音回答。

「母亲本来就是愚蠢的。咬住这个忍耐一下，眼睛闭起来，很快就好了。」

我的嘴里被塞入卷成一团的毛巾。口中被强塞进来的毛巾占据，口水沾湿布料。嘴里的水气被毛巾吸收，感觉非常烦躁。但是我没有把毛巾吐掉，而是咬得紧紧的，用恐惧的眼神看着母亲。

手给我——来吧，把手伸出来——

一下子就好了。闭上眼睛就没事。对，刚开始会有一点痛。但是撑过去的话，你之后一定会庆幸自己这样做。

这就是所谓的母爱。

竹刀从上而下一挥，打断我的右手。

我从肌肤底下听到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

不是从外到内，而是从体内发出的声音。

「这是为了你好。」

母亲用甜美的声音说着。

那是被母爱包覆的痛楚。那一天，我有出声大叫吗？还是咬着毛巾撑过去了？母亲毫不留情地挥刀，痛到跳起来跌坐在地的我摀着手擡头看母亲，泪水模糊了视线。

第一卷 栈敷童子之诞 / 作者：佐佐木祯子 第一章

关口巽缓缓走在坡道上，心情仿佛被冬季阴沉的天色重重压迫着。

坡道名唤「眩晕坡」。

肩膀往前倾又驼着背的关口默默走着，看起来非常拚命的一位青年紧跟在他身后。

青年名唤天城悠纪夫。

这名青年依循不知从哪里得到的管道，来到关口家劈头就弯腰行礼说：「请收我当您的弟子。」

看到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突然向自己低头，一副要行跪拜礼的气势，关口万分恐慌。他和妻子的生活只是勉强混口饭吃，靠着偶尔向稀谭舍《近代文艺》投稿的稿费，还有匿名在八卦杂志写写东西养活自己的关口，根本不可能养得起弟子。就算说要收弟子、传授功夫，他也完全搞不清楚要教些什么。关口反而希望有人能指导他写小说的方法。

不过，关口没有能言善道的好口才，可以娓娓道出自己的不中用说服天城打退堂鼓。

脸色由白转红的关口只说「像我这样的作家收弟子……」就说不下去了，天城则像一只被主人下令「等着」的柴犬，直直盯着关口。即使面对这样一张脸，本身是仆人体质的关口，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出主人应有的举动；这只柴犬似乎也只学会「等着」，除了等待之外无事可做。

无法说服天城、开口说「请回」的关口，只是冷汗直流。

终于——关口缓缓起身。

为了找一位口才好、头脑转得快的智者赶走天城，他决定带着天城久违地踏出家门寻找帮手。

天城手上的引荐信来自平时跟关口合作的稀谭舍与赤井书房。

如果信上写的是事实，天城悠纪夫的父亲是「天城演艺社」的社长。「天城演艺社」从战前开始，以演艺和娱乐事业为两大主轴开拓市场，目前握有都内好几间电影院和剧场的经营权。

娱乐事业和黑道的渊源很深，但非完全相同。至于「演艺」和「怪谈」的契合度不但高也广受大众欢迎，所以关口在出入八卦杂志的编辑部时，听过好几次这间公司的名称。

因为不是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大企业，而是在战后发展顺遂的小公司，也许因此在生意往来上招忌，关于「天城演艺社」有好几个不光采的谣言。

虽然明星丑闻向来不是关口关心的范畴，但其他不可思议的传言倒是记忆犹新。最常听说的是天城社长的情妇，那是一位年轻女演员，自杀后鬼魂一直在「天城演艺社」经营的电影院徘徊不去。那位情妇生前是只当过配角、不受欢迎的女演员……不，好像是脱衣舞的舞者。

这个女演员——又或是舞者——其实有孕在身等等的传言不断。也有人说除了女人的鬼魂之外，偶尔会出现小孩子坐在观众席上。原来这位天城社长精力旺盛，好几位女演员、舞者都是他的情妇，他还提供别墅金屋藏娇。世间普遍认为情妇们的诅咒，就是社长的正牌夫人很难怀孕的原因。

还真是一段时有所闻的悲伤故事。

对生养小孩无比恐惧的关口来说，这简直是毛骨悚然的故事，每次出版社要他为这些鬼故事撰稿，他总是不肯点头。

最近，据说天城社长骤逝。凡人的嫉妒心又让这个不幸的消息传言不断，说社长是被他抛弃的情妇们含恨带走的。现实生活中，则因为在别墅出生的私生子太多，包括多家电影院在内的遗产争夺战正打得火热。但这所有的一切对关口来说，其实都无关紧要。

位在这场遗产争夺战正中央的嫡子，就走在关口后方。

先是参加了幻想小说家久保竣公的葬礼，接着又卷入幻想文学大师宇田川崇的死亡事件，关口已有好一阵子因为阴郁的心情无法动笔。

惨澹的心情藏在心中，只是一味移动脚步。

紧靠眩晕坡的褪色土墙的另一侧是一块墓地。沿路没有树木，所以行人的视线自然而然会望向土墙上的瓦片。如果一直看着一排又一排的瓦片爬上坡，由于坡度和视觉上的感受，便会造成身体出现像晕船般的眩晕感。

缓坡对双脚和腰都会形成负担，大腿内侧肌肉自然变得紧绷。

坡道的终点——关口的目的地——则是「京极堂」。

京极堂是一间收藏一堆冷门书的旧书店，店主中禅寺秋彦是一个对书籍和印刷物品极度狂热的男人。

关口以店名「京极堂」来称呼他。京极堂大部分的时间总是拿著书，看到他手上没有书的时候反而难得，旧书店这个副业对他而言应该是命中注定的工作。

不过，既然是副业，当然就有本业。

京极堂的本业是神主。不仅如此，还是个会受人委托驱除附身妖怪的阴阳师。京极堂是神主也是阴阳师，同时是这间旧书店的店主。

就像人活着要呼吸一样，京极堂以此方式阅读书籍文本，将吸收的知识像吐气般四处散播，口才之好到了惹人厌的地步，还能利用他的辩才驱除附在人身上的妖怪。

关口习惯在上坡途中喘口气而停下脚步，跟在关口后方的同行者也同样喘口气后停下了脚步，像一只忠犬默默跟在距离关口数步之遥的位置。

关口莫名地手足无措。

走路的过程中，即使沉默无语也能忍受，但一旦停下脚步，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沉默就重重压在身上。

身体不禁一阵摇晃。

天城晃动一下身体，左手放在额头上看起来很迷惘的样子，弓眉底下明亮清澈的细长双眼稍稍瞇起来。天城整体看来虽然像只柴犬，但是个清爽的美男子，或者该说是长相讨喜吧。

总觉得应该要说点话的关口，慌慌张张地开口：「这条路……」

冬天的空气非常干燥，冷风吹过的鼻尖和耳朵十分冰冷。

路上连一个行人也没有。

「……这条路之所以会让人头晕，是因为坡度和土墙的缘故。会觉得像晕船一样，所以听说很危险。」

「是这样啊。真是上了一课，谢谢您告诉我。」

「这也是别人告诉我的。」

被如此纯真的脸庞注视着，什么坏事也没做的关口却充满抱歉的心情移开视线。他平时总是挨骂的那一个，还真不知道该如何顺利度过这种状况。

一问之下发现天城二十四岁，虽然年轻但已经是成年人了。

自己明明没有任何值得尊敬的地方，这位青年却突然跑来说「我很崇拜您」，关口心中除了困惑还是困惑。

「原来如此，这条坡道就像老师您的文风。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哪个意思？关口心想：「难道我有露出要你说『不是』的表情吗？」

天城急急忙忙加快语速继续说：

「我曾拜读关口老师的著作《目眩》。明明是在走路，感觉却好像晕船一样——小说能带给我这样的体验真的很令人钦佩。从那之后，我一直希望有机会跟老师请教。只能说出肤浅的感想真不好意思……看来是我见到老师您本人太开心了，说话也语无伦次，无法好好表达。」

居然用如此诚实的口吻述说自己曾看过他的作品，这对关口而言可说是最困扰的事。听到天城连在杂志连载后出版的单行本也读过，关口与其说是困惑，更想说抱歉。关口巽就是这样一位无法以自己作品为荣的作家。

「喔喔，那真是……」

应该说谢谢吧？虽然心里明白应该要说，但被这样直接赞美，比起高兴更感到伤神。话说回来，如果作品被批评又更伤神。不管如何，关口只要与人交谈都感到很伤神。

关口把剩下的话紧紧含在嘴里，转过身向前走。

「不好意思。」

后方微小的说话声跟了上来。

关口对于这位仅仅认识一小时半，就像影子一样紧追不舍的天城感到心情沉重。

什么弟子啊？虽然偶尔会听说大作家收弟子和书僮，口述让他们完成笔记，但这与关口根本无缘。

真想当弟子的话，不是还有很多位大师吗？关口脑海中立刻浮现好几位作家的大名。把引荐信交给天城的编辑，该不会是担心大师们的时间会被来路不明的弟子打扰，所以才随便介绍关口巽打发他吧。恐怕真是如此。

「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什么？」

提出疑问却反被要求答案，剩下的话只好又吞回肚子里。关口无奈地点头说了声「嗯嗯」，结果天城也变得和关口一样无语。

经过一段苦行般的沉默后，「京极堂」总算出现在眼前。

每当天城感受到关口的视线时就会说些赞美之词，反之则保持沉默。关口装作不在意地探查身后的动静，发现天城似乎是受不了关口的沉默，无精打采地低头走着。不想搭话，却又觉得什么都不说也不对的关口，因此抱着想一死了之的凄惨心情。

关口决定不再把视线投向天城，边擡头看着店主一笔一画完成的「京极堂」招牌，边推门走了进去。

关口连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但跟着进来的天城对京极堂喊了声：「您好。」

柜台旁边的椅子上是堆积如山的旧书。柜台后方，埋首书中的京极堂头也不擡地回了句「欢迎」。

关口将椅子上的小书山移开后找个位置坐下，才发现面带笑容的天城还站着，胃不禁抽搐一下。自己怎么就像大爷般坐了下来呢？让天城独自站着，只是因为关口没注意那么多，直接坐下是平时的习惯。

京极堂则和平常相同，存在本身好像枯萎的芒草原。

即使在中午的阳光下，穿着和服的身躯仍仿佛背负着阴间的郁闷，好比是怨念极深的芥川龙之介鬼魂。

「怎么啦？一句话也不说地坐着，即使是小关也太没礼貌了吧。」

依然埋首书中的京极堂一面用指尖翻页一面说道。

「啊……嗯……」

虽然觉得只要交给京极堂，他就能帮忙赶走天城，但仔细想想，天城可不是附身妖怪啊。绞尽脑汁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关口，只能发出「呜呜」的低沉声音。

没想到天城大步向前，神情愉悦地行礼后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成为关口老师门下弟子的天城悠纪夫。」

「弟子？小关的弟子？这是在开玩笑吧？」

说到这里，京极堂总算擡起头，来回看着天城和关口。

「等等，此人绝非我的弟子。」

关口加重语气表达决心后，天城又露出小狗般的表情说道：

「怎么会呢？拜托关口老师您了。」

害怕可能被死缠烂打的关口，尽全力转过身来让自己跟天城离得愈远愈好。京极堂看着关口和天城，灵活地挑起一边眉毛。

「快离开吧，这样会造成其他客人的困扰。」

明明没有其他客人。

不过，关口和天城还是跟着店主从店面经过走廊到里屋，进入客厅。

津轻漆彩的小桌底下是蜷缩成一团的宠物猫石榴。听到主人脚步声的石榴，微微动一下耳朵，稍做伸展后轻巧地穿过拉门，与主人擦身而过往走廊走去。

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客厅，其中的一整面墙堆满书柜，与店面几乎没有太大差别。京极堂家中的书籍只增不减，地板却完好如初，也许是这里不可思议的物理法则发挥作用吧。京极堂只要看到有字，即使是免洗筷的包装纸也会读完收起来。这个房间原封不动地变成他脑中的抽屉，塞满五花八门的知识。

店主亲自泡的茶，因为回冲太多次而无味。看着眼前的茶杯，关口和天城相邻而坐。见天城徬徨着不知该坐哪里，京极堂指着关口身旁的位置说「坐那里吧」。

两人对面是靠着壁龛而坐的京极堂。壁龛没有任何摆饰，只有一堆书。

只要关口伸手拿茶杯，就不时会碰到天城的手臂。天城是用左手拿茶杯，似乎是左撇子。两人的距离太近，关口为了远离天城稍微往左挪动一下。

京极堂向天城自我介绍：「关口巽是我认识的熟人。」

虽然从学生时期就相识至今，但京极堂从来不说关口是自己的朋友。对京极堂而言，关口是「朋友以下」的对象。

关口开始向京极堂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天城带着两封引荐信突然找上门来。」

关口的妻子雪绘也没多问就请客人进门，还拿出茶点和茶水招待，然后就出门了，导致事情演变成这样。

「引荐信在这里。」

天城很快地从怀中抽出信放在桌上，京极堂拿起来确认其中内容。

「小关，你应该至少有打电话去确认引荐信的内容吧。对方怎么说？」

「不，我没有打。」

他太过相信白纸黑字而没想到要确认，毕竟信上还盖了章。

「什么都没确认就直接跑过来，打算全部推给我处理吗？」

「嗯，的确是这样。」

被京极堂冷冷盯着的关口不禁低下头来。坐在关口旁的天城也像是陪同主人反省的小狗般低着头。

「天城，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劝你还是不要当小关的弟子，一般人真的无法像小关那样生活。可以一天到晚自责又郁闷沮丧的人，某种程度上也拥有一颗非常强健的心脏。要待在这种人身边仿效他，绝大多数人是办不到的。」

「是。」

天城表情乖顺地听着。

「如果你还是坚持想当小关的弟子，想必有把自己的作品带来吧？不妨让小关读读看。小关的作品虽然不怎么样，但起码是作家，应该可以勉强说出一、两句感想。只不过是把自己的读后心得传达给对方，也不会少一块肉。」

「……怎么能这样说……」

关口缓缓擡头看着京极堂，身旁的天城也做出相同动作。

「看样子，你们似乎根本没想过这件事。小关，你当然没有读过天城的小说啰？」

「对不起。」

先道歉的是天城，头低得都快碰到桌子，然后又慢慢把头擡起来。

「其实我从来没有写过小说。」

「我的天啊！」

旁边的关口显得十分惊讶。

「虽然我想写作，但不知道该写什么才好。我本来就不清楚自己将来要做什么。」

「继承家业不就好了吗？经营家里的电影院和小剧场，不是很好的选择吗？」

难得这么明确地表达自己意见的关口，认为这是最好的做法。

总而言之要先斩断和天城的关系。

「如您所言，家里的确经营电影院和小剧场……但是家业……完全不适合我。首先，我不怎么喜欢暴力行为，很不擅长面对这种事。像是脱衣舞剧场，灯光照明是由我们自己雇人，但其他部分是轮流聘请外地厂商来做，这些厂商大多和黑道有很深的渊源。要我跟黑道老大开会决定进度，偶尔还要争个脸红脖子粗，实在是做不到。」

「嗯嗯。」

看来他的确很不擅长。

「在浅草小剧场的时候，我连在幕后帮忙接住舞者脱掉的衣服都做不好，结果被其他人嘲笑。从此便对浅草小剧场敬而远之。」

「脱掉的衣服？」

「脱衣舞秀。随着音乐起舞的女舞者们，会把身上衣服一件件丢到幕后，如果有人接住衣服折好会非常省事。我去的时候，舞者们为了捉弄我，故意把衣服丢到我身上……如果能好好接住就没事了，但我一慌张便漏接，后台的男性工作人员们看到都苦笑，乐队人员也在苦笑……啊，因为表演会有音乐伴奏。」

以往由裸体女性站在画框后方，以画中人姿态表现裸体的「画框秀场」时代结束，取而代之的脱衣舞秀尺度更大，还伴随音乐和舞蹈。

「做我们家的工作，只要被男性员工轻视就完了。工作上有时候需要能压制人的气势，这对我来说特别困难。如果没有一定程度的坚强意志，就无法让属下乖乖听话。再说到电影院，那里根本没有我插手的空间。本来经营脱衣舞剧场的同父异母哥哥……两年前被调任为电影院的经理，并经营得有声有色。」

关口不发一语地听着。

虽然不知道天城家的工作需要哪种坚强意志，但突然跑来请关口收自己当弟子又紧追不舍的天城，意志也可谓非常坚强啊。

「与我恰恰相反的哥哥表现得可圈可点。他一上任，电影院的客层完全变了。虽然上映的片单和其他电影院并无不同，但是客层年轻化、学生增多，甚至独自来看电影的人也很多。因为客层年龄降低，偶尔会发生观众之间的争吵纠纷，哥哥对于处理这类事务相当得心应手。所以，我想说现状不是很好吗？他可以从现任单间店的经理，成为管理八间电影院的总经理，最后当上社长继承公司。公司的人私底下都叫我『蠢货』，他们说的也没错。对了，也许您有耳闻，家父刚刚过世……」

「嗯嗯。」

天城的话题跳来跳去，迟迟未有进展。

「其实遗产本身并不多。父亲很喜欢照顾人，总是很容易答应别人的请求。我知道大家都说他这样的性格应该在对待女性时最明显吧，但即便是男性来求助，父亲也不是会毫无理由地赶人离去的人。因为这层关系，很多时候需要收拾别人的烂摊子，因此欠债的情况也不少。幸好有员工们的付出，还有电影院及脱衣舞场的营收，勉强算是过得去。这时，却突然要我担任小剧场和电影院经理的上司，由我领导公司……对我来说，这实在是太沉重的负担。我不是想逃避债务，只是绞尽脑汁思考后，一切都让我觉得很厌烦。」

「一切吗？」

天城很干脆地拒绝一切。

其实关口无法体会天城的心情，但对「一切都让我觉得很厌烦」这一句，虽然不太懂却很有共鸣。

因为关口也属于「一切都让我觉得很厌烦」的类型。

「家业和遗产都按照遗书分配，全权交给律师处理。遗书表明让我继承最厌恶的社长职位，母亲还在旁边煽风点火。后来谈好我只做最低限度的工作，但是感觉就像双脚陷入泥沼，怎么也无法顺利前进。而且，员工们自从父亲过世后，也一直是无精打采的模样。这样让我经营下去，公司说不定会倒闭。」

天城在这时特别斩钉截铁地道出自己的无能。

「其实公司也都有经理负责处理业务，我只需要挂名，其余由母亲管理即可。但实际上却没有那么容易，母亲督促我不准放任其他电影院不管。很多事情有母亲处理该有多好，但经常有人惹事生非，如果没有男人出面会很难收拾。黑道会以暴力向母亲施压、脱衣舞娘被挖角，还有因为冰毒用完而大吵大闹，这些都不是我能处理的事，毕竟他们都瞧不起我。由我出面的话，公司会大乱的。因为我还算是半个员工，母亲也很啰唆。我曾经想过，或许一不做、二不休地直接逃走，事情就能圆满落幕，却迟迟鼓不起勇气。」

看来天城是个只想逃跑的男人。

而且还吞吞吐吐地说他没有逃跑的勇气。

「经历这种种，正当我想用自己的方法摸索将来时，有幸拜读关口老师的作品，当时觉得『就是他！』而从老师的小说中获得启示。幸好我有一些人脉，就拜托稀谭舍和赤井书房帮我写引荐信。」

「这到底是什么逻辑？想成为小说家需要的不是引荐信，应该是自己写的小说吧？」

虽然关口不擅长质疑别人的思考逻辑，但到这种地步，已经不是擅不擅长的问题。

「因为我发现拜访关口老师之后再提笔也不晚。我不断拜托出版社，不断强调自己是关口老师的忠实读者、想见老师一面，对方才终于帮我写了引荐信。大家都非常善良，托他们的福我才有幸像这样见到关口老师。」

「我也听敦子和鸟口提到这件事。他们来访时特意告诉我，小关居然也有闯进编辑部的狂热读者；还聊到如果可以把读者的热情传达给小关，说不定小关停滞不前的笔会重新动起来。但是我明确地跟他们说，这对小关恐怕只会造成反效果。」

京极堂说道。

敦子是京极堂的妹妹，目前在稀谭舍担任编辑。

她和总是摆着一张不高兴的脸又仿佛咬牙承受所有苦痛的哥哥不同，敦子有一双骨碌碌的水汪汪大眼，美丽又充满朝气。连个性也与哥哥不同，是一位再正常也不过的女性。

鸟口则是赤井书房的编辑，虽然有时会装傻，实际上却很有能力，是个很难让人讨厌的好青年。

「等一下，天城你说的话太荒唐了吧？换句话说，你没有跟出版社提到要当弟子一事便拿了引荐信，今天就突然上门来跟我说这件事吗？不管说几次都一样，我无法收弟子，放过我吧。」

关口手拿着茶杯转呀转的，一副静不下心来的样子。

不是不收，是收不了。

关口可没有培养人才的特长，根本不可能。

「那么，不当写作小说的弟子也没关系，请收我当人生的弟子。」

「你在说什么啊。」

上半身前倾与天城面对面的关口，神情严肃地问。

「也就是说，希望老师成为我人生道路上的指针。拜托关口老师了。」

天城如是说。近看他仿佛阳光的灿烂笑容，关口又支支吾吾地撇开视线。

「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前辈或是景仰的人。父母亲虽然很伟大，但我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在都和他们不像，只是让他们失望而已。与其担任我不适应的角色，还不如以某人为目标，拜他为师。」

「请小关成为你的指针吗？」

京极堂微微一笑，看来是认为情况十分有趣，但关口对于京极堂的话非常困扰。

「我做不到。」

「提到指针，可以说就像是道祖神。一般来说，道祖神负责守护在阴阳两界的边境，阻挡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妖魔鬼怪，多半出现在岔路或山口。道祖神永远矗立在两界边境，因此，如果要说关口是道祖神倒也不完全是错误。大部分将灾厄送往另一世界的仪式都是由道祖神承受。道祖神也被称为『赛之神』，赛之河原的『赛』，同时是阻塞的『塞』。」

关口看着滔滔不绝的京极堂陷入思考，不明白这段说明中，哪里可以佐证他是指针也「不完全是错误」？关口随时随地都在犹豫迷惘，在这个世界的正中央徘徊不定。

「你的意思是，我很适合在赛之河原堆石头阻塞道路吗？太过分了吧。」

「不完全是阻塞啊。道祖神在《奥之细道》中，还曾被松尾芭蕉称作旅人安全之神呢。」

「我要是成为指针或旅人安全之神，每个听从我指示的人一定都会迷路。」

关口只有在述说自己的不中用时特别果断。

「什么？你好歹是文学家，就想成是通往异界旅途的指引嘛。」

京极堂的话正好戳到痛处。正因他的用语比平时单纯，关口更容易理解，刀尖也比平时尖锐。不是拐弯抹角地讲些艰深的大道理，而是直接刺入要害。

「没关系。即使关口老师不知道方向，我也会坚定跟随。因为我是老师的弟子。」

一点都不是没关系，天城却一副斩钉截铁的神情。关口不知该如何是好，原本相信京极堂会帮忙赶走天城，现在他反倒站在天城那一边。

明明是冬天，关口的额头却频频冒汗。

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温茶流过喉咙深处。

真想就此消失的关口，背愈驼愈弯。此时，从走廊传来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拉门一下子被推开，一名男子如暴风雨来袭般现身——是榎木津礼二郎。

穿着深褐色鹿毛三件式西装的身材十分修长。没想到在日本也能看到鹿毛材质的有色服装。如果关口来穿，可能会变成乡下的喜剧演员，但榎木津就能穿出高雅的气质。这样的装扮之所以不会被认作小丑，也许是榎木津昔日华族的家世背景造成的。

西洋古董娃娃般的栗色秀发搭配褐色明眸、洒满珍珠粉般的雪白肌肤，好比将名匠呕心沥血打造的美丽人偶，注入人类史上最可怕也最强的桀骜不逊奇特性格，榎木津礼二郎就此诞生。

「怎么有猴子不请自来？」

榎木津开口第一句就这么说。

「不请自来的还有你榎兄啊。」

京极堂虽然这样回答，但榎木津只当耳边风，拉门也没关，就在京极堂直角方位的位置坐下来。房里的暖气跑到走廊，冷空气趁虚而入。

榎木津双手撑在后方伸出修长的双腿说：「没办法，我是神。不管你们有没有请我来，在我想去的时间就会去我想去的地方。」

非常有榎木津风格的回答。

开着的拉门后方，榎木津的手放在走廊和房间之间。光亮整洁的黑色走廊和背后的玻璃窗，因为逆光的缘故，仿佛在榎木津的头部四周形成一环光圈。

关口身旁的天城挺直背脊，就像用尺量过般笔直的背又伸长一些。

「那个……您难道是蔷薇十字侦探社的榎木津老师吗？」

榎木津在关口眼中虽然是很难相处的怪人，却是大众眼中的名侦探，而且是曾解决不少案件的美男侦探。他父亲更是昔日华族的榎木津子爵。

「正是！」

第一次注意到天城存在的榎木津，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果不其然，真是如传言一般的人物啊。久仰大名，能见到您感到无比荣幸，初次见面，我是关口老师的弟子天城。」

天城郑重地低头行礼，最后说出一句没必要的话。

「别说傻话，猴子怎么可能有弟子？小关可是能每天盯着天花板的污渍或蚂蚁行进队伍几十小时的蠢蛋喔，这家伙的演化在猴子时期就停止了。」

榎木津称呼关口为「猴子」。他的脑袋似乎很难记住任何专有名词，只要遇见新的人就会随意帮人取名再骂人。虽然从学生时期认识到现在，关口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办法和榎木津持续来往。关口患有忧郁症，榎木津则像是有躁郁症。关口无法用比凡人还不如的形容词形容，榎木津则是无法用超越天才的表现去形容的存在。两人恰是两个极端。

「是。」

无论是否真正理解对方的意思——即使不懂，天城好像习惯先点头再说。

榎木津看天城点头，又继续说：

「什么啊，你好比是还没剥皮就长大的笋子。猴子配笋子，蠢蛋的弟子是蠢蛋，奴仆的弟子是奴仆，换句话说你也是我的奴仆，懂了吗？」

今天，榎木津也像创造世界后为万物命名的创世神，将天城命名为「笋子」。

「是！非常感谢您！」

感谢什么啊？

天城向榎木津道谢，榎木津大声笑说：「嗯，可以对我再恭敬一点。」

今天榎木津的心情很好。

关口无奈地拿出纸卷烟用火柴点燃，深吸后吐出一口烟。大口吸再吐烟是关口享受抽烟的方式。

结果，天城反射性地从烟雾中把脸转开，身体为了避开烟雾而晃动一下。

「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欢烟味。」

天城这样解释，一定是关口露出了促使天城解释的表情吧。天城从相遇至今不曾动摇的开朗忠犬形象开始模糊，好比是露出了夹在两腿间看不到的尾巴。

「喔，这样啊。」

这并不是责骂，关口可没有责怪别人的能力。

天城低着头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实在无法理解，这样以成年男性来说卸下防备的表情，推翻了他一直以来的行为举止，让人以为他是在备受呵护的环境下长大的。

「好像是遇到蚊香的蚊子啊，被烟一熏就摇摇晃晃，这可是开始慌乱的征兆。被熏昏的笋子也太愚蠢了吧？猴子，你想赶走笋子的话，只要抽烟就好。」

没想到在这奇怪的时机出现驱逐天城的妙方。只要抽烟，天城说不定就会离开。

榎木津突然凝视着天城头顶斜上方，喃喃说了声：

「女鬼。」

接着又大声问天城：

「那个不需要。右手。不行。笨蛋。笨蛋才会被压着打。难怪你会变成这样。没有剥皮的笋子像木偶一样笔直生长。啊啊，这个人偶是怎么回事？做得真精细，一瞬间还以为是人呢。」

啊啊，关口知道榎木津一定又看到了什么。

名侦探之所以是侦探的理由。像神一般君临世间的榎木津礼二郎，将世界划分为乐与悲的力量来源——

榎木津礼二郎拥有看见他人「过去」的能力。

关口完全不清楚他是如何看到的，但是，他人的记忆片段会反映在榎木津玻璃珠般的褐色眼眸。可能是当天早上的记忆，或是昨天，又或是更久以前的记忆。形形色色的人们经历的「真实」过去，会映入他的双眼使他看见。无声无味，只是通过他人的视线看到真实，看到实际发生的「过去」。

换句话说，因为关口过去日复一日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污渍，榎木津才会什么也不用问，就说：「猴子是可以一直盯着天花板污渍的蠢蛋。」关口无意识看着的污渍，被榎木津「看到了」。

京极堂曾说，这与其说是榎木津拥有的超能力，不如说可能是来自大脑构造。榎木津小时候弱视，又在大战中因为照明弹导致左眼几乎失明，也许是大脑和神经为了弥补他失去的视野，才让他能「看见」类似「存在感」般的事物，据说与角膜损伤的人所罹患的症候群结构相同，虽然关口还是不甚了解。

榎木津自己似乎也不特别想理解。

但即使不理解，榎木津还是继续能「看见他人的过去」。

而且多亏这个能力才成为侦探。

榎木津说出这些先后顺序凌乱的过去「记忆」，解决了各式各样的奇妙事件。

「人偶？」

不知道榎木津具有特殊才能的天城，很疑惑地反问。

「坐在红色天鹅绒座椅上。」

天城喃喃自语着「坐在天鹅绒座椅的人偶……」，表情变得有些困惑。

「电影院。」

榎木津继续说。天城沉思着说：

「您说的是电影院吗？该不会是指栈敷童子？是从哪里听说的呢？」

天城畏畏缩缩，显得有些害怕。

不要说天城，大部分人碰上榎木津，都会显得退缩。可以「看到」每个人的过去，个性狂放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榎木津，甚至有时候会窥探到他人不想被揭露的秘密而被大骂一顿。

「座敷童子？依附在家里的小孩妖怪吗？」

这一次，换疑惑的关口发问。

「对，就是小孩妖怪。但是关口老师，不是座敷童子而是栈敷童子。」

「什么？听都没听过。有那种妖怪吗？」

座敷童子、栈敷童子，名字虽然很像但有些差异。

提出问题的关口，很自然地把视线移向京极堂。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这个男人，常常阅读各种古书。记载狐狸妖怪、魑魅魍魉的图鉴，应该就放在他背后某个书柜里。

京极堂一样面无表情，关口无法窥见他内心的想法。他对于栈敷童子的存在与否不肯定也不否定。

突然，关口就像平常一样感到不安。

无论是妖怪也好、幽灵也罢，如果信其有则有，信其无则无。就跟宗教信仰一样，由各人的内心和大脑判断，相信的话，它就在「那里」。

所以关口莫名恐惧。如此一来，就会想向自己以外的某人确认所有事物「存在吗？不存在吗？」、「对吗？不对吗？」渐渐地产生不信任——甚至对全世界感到不信任。

对关口而言，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只凭一个人是无法抗衡的，因为世上充斥着麻烦又可怕的事。如果没有一个人明确地对他说「就是这样」来支持自己，关口的内心就会不断动摇。

「小关，现在说的不是座敷童子而是栈敷童子。出现在电影院的是栈敷童子的人偶，对吧？天城。」

听到京极堂的话，天城一脸安心地点点头。

「是，是人偶。您知道吗？」

「曾经有客人拿人偶请我帮忙驱魔，说是栈敷童子附在上面做坏事。」

「为什么驱除栈敷童子会来找旧书店？而且栈敷童子是吉祥物，据说可以揽客，驱除就没有意义了啊。」

天城的眼睛眨啊眨的。

因为一开始没有明确说明京极堂身兼神主、阴阳师和驱魔师，难免会有这种疑问。

这栋屋子后方有一片树林，树林中有一座神社，晴明神社。

除非必要，否则京极堂不会刻意介绍自己是「神主兼阴阳师」，要解释也挺麻烦的。

「你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找我驱魔吗？」

京极堂瞇起双眼问天城。本来就显得凶恶的脸孔，变得更加充满恶意。

天城稍稍往后退，也许他感觉到京极堂的怒意。

「……是，我不太清楚。」

看到低着头的天城，关口萌生怜悯之情。

「这、这也没办法啊，此人不是今天才第一次跟你见面吗？」

「啊啊，我知道是小关你带他来的。小关只要遇到麻烦事就会全部推到我身上。」

「不用这样说吧。」

关口虽然这样回答，但自己也觉得，这样就像是跟父母耍脾气的小孩。

「关于栈敷童子，我听委托人说了很多，跟他们详细说明这不属于我的工作范围之后就婉拒了。因为这不是我可以驱逐的东西。」

话完，京极堂就默不作声。

「这样啊。也是，因为是书店嘛。那个……童子最近又开始流行。那是一种征兆，例如家中如果出现座敷童子，不是都说会给那户人家带来荣华富贵吗？而出现在剧场或电影院的栈敷童子，则会招揽更多客人，带来财富……其实，那似乎是我父亲命名的，据说我们家很久以前曾经存在栈敷童子。」

「什么？太狡猾了吧，如果是真正的妖怪我也想亲眼看看。」

榎木津表现出兴致勃勃的样子。关口认为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榎木津总是在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的地方引发骚动，像一阵暴风雨般把一切搞得天翻地覆；让周遭的人疲惫不堪后，本人却笑呵呵地潇洒离开。

从榎木津背后流入的冰冷空气，让关口浑身起鸡皮疙瘩。

令人不安的冰冷空气从桌子底下缓缓靠近，顺着座垫上的双脚往上窜升，胃突然打了个寒颤。

「……榎兄，我可不想看啊。」

与其说关口说得小声，不如说这种时候谁也没在听他说话。

「我发现最近常常在很多地方看到栈敷童子的人偶，比我想的还要变得更有名了。榎木津老师也在哪里听说了栈敷童子的事迹吗？所以才从我的名字联想到我家是不是经营电影院，然后提出了栈敷童子的话题吗？好厉害啊。」

天城用自己的解释将榎木津目前为止的发言合理化，迳自充满敬佩之情。

「我没有听说，只是『看见』。」

虽然两人的对话完全鸡同鸭讲，但天城和榎木津好像丝毫没有察觉。

「原来如此。侦探您看见了吗？在哪里看见的呢？」

「好像很有趣呢，真想看看本尊。」

「本尊？还有分本尊跟冒牌货吗？嗯……虽然我们家的电影院也有……但是我常去的本馆一号馆没有。如果可以让您看的话，很希望请您看看呢。」

「可以看到吗？」

「应该吧……记得以前曾看过。说不定在一号馆好好找一找，也会发现以前留下的。在我小时候，应该有一个因为父亲跟母亲吵架而做的栈敷童子。那个……不知道被母亲收去了哪里呢？」

「确定看得到吗？」

榎木津突然双眼发亮。

「找一找也许会出现。您要一起找吗？」

天城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脸上也充满光采。如果天城真的是狗，现在应该是左右摇着尾巴。

榎木津平常虽然不太跟人对话，但偶尔也有和人谈得来的时候。这都以榎木津的心情而定，或是有奇迹发生——这次想必是两者皆有。

不过长年累积了「榎木津经验」的关口，却知道天城与榎木津乍看谈笑风生的对话，其实两人的认知天差地远。

榎木津想看的是真正的妖怪。

天城要找的则是妖怪模样的人偶。

「榎兄……那个是冒牌货喔。」

「是。那个……是吗……但是……」

关口插话，回话的却不是榎木津，而是沮丧低头的天城。

天城畏畏缩缩地看着关口和榎木津。

「虽然各人定义不同，但并不是冒牌货。因为我家是栈敷童子的发祥地，在这个意思上来说是本尊。」

「发祥地？不不，那不是重点，而是你不知道，榎木津根本是个怪人。然后——」

「猴子给我闭嘴！连凡人都当不成的平凡猴子给我安静听笋子说话！现在正说到重点不要插嘴！」

榎木津立刻破口大骂。

「嗯，你继续吧。」

榎木津将眼神转向天城，催促他继续说。

「是。」

仿佛为榎木津的气势震慑，天城唯唯诺诺地点了两次头。

关口想要将天城和榎木津彼此误会的情形告诉天城，舌头却打结说不上话。他想看看京极堂是否会帮忙，但是京极堂似乎已对两人的对话失去兴趣，拿起旁边的书读了起来。即使有访客，他也会毫不在意地看书。

「栈敷童子真正流行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父亲常常跟还是小孩子的我说，因为栈敷童子出现在我们剧场，所以我们家生意兴隆，开了好几间分店……信以为真的我，小时候就到处跟人说我们家有好几个栈敷童子。对此，母亲则是很冷淡地回说：『喔，是吗？』现在回想起来，我才理解为什么母亲对我说的话漠不关心……但当时我只是小孩子，因为母亲的冷淡，更让我想大声宣传，栈敷童子的传言就传开了。」

「话太长了。说话喋喋不休又冗长的，只要有猴子就够了，太多的说明解释如果不是书店我也听不下去。那些都不重要，快说结论！」

榎木津急着想知道后续。

「结论吗？结论就是……总之，我把父亲的话当真到处宣传，结果还真的变得有那么一回事。有些剧场觉得栈敷童子是吉祥物而开始模仿，有一段时期被当成好兆头，在新剧场举行开幕公演时，很流行雇用长得像童子的小孩坐在观众席；之后传言持续发酵，以前就在做这行的人，也开始在新剧场开幕公演时或戏剧的首日公演准备童子。『栈敷童子』是从我们剧场诞生的，但是从最早开始流行至今，只有我周围的人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家人也都含糊带过，没有特别跟自己人解释。就是这样的故事，有些抱歉又无关紧要的故事。但是换句话说——我们家是发祥地。」

「结论也太长！太麻烦听到一半就腻了！话不要一直反反复复！」

「好，好的。」

「我不想看什么冒牌童子！我要看的是小孩妖怪，最好是眉毛上方剪齐浏海的本尊！我想看！带过来！」

榎木津精力充沛地下令。

虽然两边的话完全没有交集，但这在榎木津身上早就见怪不怪。问题是对话的另一人，相信这段对话「有交集」而继续进行的天城。

正当关口心惊胆跳之时——

「是，咦？妖怪本尊吗？老师对不起，这我恐怕办不到。」

看到天城垂下眉尾，关口终于放心。天城终于在此时发现榎木津想看的不是人偶。

「什么办不到？我有叫你做很难的事吗？」

「如果是名侦探榎木津老师的吩咐，我当然会尽全力做到。但是，要把栈敷童子本尊带过来，真的有困难。」

「你看过的家伙呢？那个坐在红色天鹅绒座椅上的小女孩，留着齐浏海的。」

「我看过的……？」

天城露出疑惑的表情。

「就算看过也是很久以前的事。说不定栈敷童子过去真的存在……现在也许依然存在……我曾想过，如果栈敷童子真的存在过也是好事。即便是我也会想，如果父亲真的亲眼看过该有多好。但自从我长大以后，童子便从我身边消失无踪。」

天城有些不好意思地撇开视线说道。

「消失无踪？」

关口不禁反问。

消失无踪意味着曾经「存在」？

因为任何事物要消失，就必须先存在。

这里指的是人偶还是妖怪呢？关口心想，不管曾经「存在」的是哪一个，京极堂一定会一如往常做出结论：「曾经存在也不奇怪。」

——小关，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京极堂如是说。即使关口眼里的世界充满各式各样的光怪陆离，对京极堂而言却截然不同。

「啊啊，这样啊。你家以前曾经有过童子，但现在没有了。原来如此。附身妖怪与家族荣衰之间的关系密不可分。座敷童子离开时就是现身之时。如果栈敷童子和座敷童子是同一种妖怪，消失的时候就会现形。妖怪之所以被认定为妖怪是有理由的。虽然我跟小关他们说了无数次，但他们似乎不太明白。」

京极堂的眼神从书中稍微擡起，如此说道。

虽然关口隐约察觉京极堂的长篇大论要开始了，但还是不服气地回嘴：

「我知道啊。座敷童子是附身妖怪，当外来的暴发户家道中落，周围的人就会说：『那户人家会那么富有，是因为有座敷童子在的关系。现在座敷童子离开，家道自然衰败。』座敷童子的功用，就是让人把这种事情合理化不是吗？所以才说是好兆头，根本不是需要驱除的妖怪。这些事我之前听你说过。」

「小关，难得你记得这么清楚。对，附身妖怪是民俗学其中一个面向的产物。当某个聚落中产生贫富差距，便会针对差距在事后冠上理由，像是『那一家人因为附身妖怪才变得富有』。其中，如果座敷童子待在家里，只会让人在无形中感受到它的存在，座敷童子要到离开时才会现形。外人看到童子离开的身影，就将之当成家道中落的理由：『正因为座敷童子走了，那户人家才会没落。』但方才天城说的栈敷童子，尚无法得知与座敷童子是否为同一种类。况且，即便同为座敷童子，远野的座敷童子和纪州高野山的座敷童子也是有些许差异。」

「座敷童子也有不同的出身地吗？」

「并非出身地，只是命名上的差异。原本附身妖怪一类的事，就不是人们心怀好意而生的产物。依以前人们的想像，富有和幸运都是有限度的。在各村之间毫无往来的世界，不管累积再多财富都有一定限度。因此，只要有外来客到此后变得富有，居民萌生嫉妒，便认为这是巧取豪夺他人的幸运与财富而来，并找理由加以诅咒：『那户人家是因为妖怪附身才变富裕。』不过，因为地点不同，座敷童子也可能称作『心得童子』。我认为座敷童子和心得童子只是取同一种东西的不同面向来命名而已。」

「所谓心得童子，到底是什么啊？」

随口问了一句。

关口记得以前也听京极堂说过关于座敷童子的事。他滔滔不绝所说的一切，以及过去相关联的阴暗事件成为残影，在关口脑海中挥之不去。

曾经发生的事件。

不愿意回忆的事件总是发生在关口周围。

其中有一段最想封印的记忆。

一回想起来，心情就仿佛被强拉到黑暗中。

——真想忘得一干二净。

——那是在杂司之谷。

——小孩子。

不，唯独……唯独那次事件还不想回忆。

那是想要将关口带回过去的沉重记忆。

但与关口现在的心境恰恰相反，京极堂似乎是兴致来了，发挥好口才继续说：

「好比是佛教的护法童子。称它『座敷童子』就是附身妖怪，称它『心得童子』就变成神明的使者。穿梭在人类和神明之间的心得童子会为家里带来财富，这和为了替特别富有的某一户人家找致富理由的出发点是相同的。但是，名称不同立场也会跟着改变。如何评断那一家——以及那个附身童子，会因为命名者看待事情的角度和见解而转变。」

——所谓的栈敷童子是神派来的使者？抑或是附身妖怪？到底是哪一个？

关口用力想甩开脑中浮现的疑问。

因为一不小心那个记忆就会涌现。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被拖回过去。好不容易回归正常的神经又开始隐隐作痛。小孩——童子的话题是关口的罩门。

鬼——会出现，从关口的体内出现。

「京极堂，我不想再听什么座敷童子的事情了。」

咚！

关口不禁重重敲了桌子一拳。

敲了才发现应该要觉得痛的拳头，居然一点都不痛。巨大的声响和自己的声音像是对岸传来的远方烟火声。

是在天城讲到哪一段的时候变成这样呢？

不知不觉间，关口的脑海中和外侧都像包覆着一层寒天般的薄膜。这样的情况偶尔会出现。并不是有意的，而是自然而然形成，也可以说是忧郁症患者才拥有的密技。这种状态下的关口与他人和全世界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这是在什么契机下造成的呢？自己是无法控制的。

总之，不想听的事情会听不见；即使听得到，也像在水里一样听不清楚，无法沟通。同样的，不想看的事情也无法看到；即便看到，就像隔着一层寒天薄膜般，画面看起来异常柔和。

「猴子，别像小孩一样。」

结果反倒被「最不像大人」的榎木津批评。

「现在已经不存在的事物，但是之前确实存在。来自法国的心童子如果是神明使者，就是我的奴仆。」

「榎兄，不是心童子，是心得童子。」

京极堂叹口气回答。

「这名字不是到处都有吗？话说回来，书店你看到的人偶和笋子看到的小孩不一样啊。我问的不是书店你看到的，而是笋子所看到的。书店你别说让笋子说。关猴子不想听跟我有什么关系？猴子听完人类说的话，不就忘了一大半吗？」

傲慢的神把话题转回来，完全不把关口的抗议当一回事。

「小子，快请我帮你找不管是栈敷童子还是什么童子的那个东西。」

榎木津自信满满地说。

「榎兄，别闹了，只要榎兄你出手准没好事。再说，此事与我、与侦探都毫无关联，最需要找的应该是警察。现在最好的方法是什么都别做。」

京极堂用不耐烦的语气说着。

听起来像是已对事情的细节了然于心。

「找不到的啦，因为根本不存在。天底下也有榎兄无计可施的事，别做了吧。」

关口在意识朦胧的状态下开口说道。

他只是感到非常不安。

他不想再听到小孩妖怪「存在」或「不存在」之类的讨论，所以才不小心吐露心声，结果惹怒了榎木津。

「猴子，你说什么？名侦探没有什么不可能，而我是个名侦探。我可是特地不请自来，得感谢我啊。你的义务就是把一个完整的案件交给我处理。来，笋子男，拜托我！我正厌烦自己不像侦探好久了，老是在帮人找东西。」

不知所措的天城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关口。

但是，关口连可以伸出去的手也没有。

第一卷 栈敷童子之诞 / 作者：佐佐木祯子 第二章

电影院的黑暗空间不过是人为创造的黑暗。

我经历过更深的黑暗。没有月光、没有星星也没有灯光的漆黑夜晚，抹去黑夜而绽放的枝垂樱与红莲般窜升的火燄，这些我都经历过。

正因为我切身体会过，即使是人为创造的黑暗我也感到恐惧。

比起黑暗本身，我更害怕的是从黑暗中迸裂而生的不知名物体。

因此我在电影院也好——在路上也好，总是不时感受到背后一股凉意而转头查看。

也许它就在那里。

不知名物体。

从黑暗中迸裂而生。

理智告诉我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我总是忍不住转过身去。往后看、往上看，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来伤害自己。

甚至有时候会感觉到一股视线。

因而被明明不可能存在、来自黑暗的视线吓得背脊发抖。

那是人，还是人以外的野兽，或是黑暗本身凝结成的不知名物体，我不得而知。但无论何时，身后的某种物体一直在找机会对我下手。这就是所谓的恐惧，感觉到常理无法压制的某种东西而深感威胁。

我害怕黑暗。

随时存在黑暗深处的某种物体。

存在着痛楚。

在我转过身前，那里也许真的存在着什么。

只要我一转身，它说不定就会隐藏、逃离。

小时候，我坐在电影院神情呆滞地看着银幕。带我来的父亲丢下我，和我不认识的大人聊天去了。

后颈附近感到一阵恐怖的寒意。

我回过头——

那个东西。

就在那里。

就在我身后。

我小时候是不需要大人操心的小孩，可以在被丢下的地点一直静静等父亲回来，所以偶尔和忙碌的父亲见面时，他总是带我去小剧场或电影院。

因为感受到凉意，我不知为何转了过去。

——就在那里。

小女孩就在背后，带着恶意的双眼散发寒光，盯着我的眼神像要把我吞下肚。

她从座位往前倾，靠近坐在前座的我，后颈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气息。

像是涂了口红的红唇微微张开：

「真狡猾。」

小女孩用细细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她的背后，放映室的光线斜斜照射下来。

她起身离开座位，目光依旧在我身上。

一整排红色天鹅绒的座椅，不正像鲜血染红的颜色吗？我怎么从来都没有注意到呢？椅子的触感就像是活生生的野兽兽皮。

她留下瑟瑟发抖的我，仿佛飘浮在半空一般，缓缓移动脚步走了。

整齐的妹妹头发型、细长的黑色双眼和雪白的脸庞，身上穿着橘色和服，两只袖子摆动着。小女孩给人一种不吉利又恐怖的感觉，但却异常美丽。我仿佛需要氧气般嘴巴一张一阖，好比水中的金鱼，沉默地目送她离去。

我很狡猾吗？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多么卑鄙的人。

所以没有把她的话认真当一回事。

现在我知道了。

没错，我很狡猾。

因为相同理由连系在一起的孩子当中，只有我的立场和其他人不同。

只有我的名字和他们不同。

因为我狡猾的血液。

之后我又见到那些孩子们好几次。

那些孩子总是用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眼神责备我。

所以我……

把它——

◆

木场修太郎很喜欢看电影。

也许因为有一张长相凶恶的四方脸，又是隶属于东京警视厅刑事课的刑警，他只要说自己喜欢看电影，反应多是「咦？」这种十分惊讶的反应。不过，人可不是凭外表、职业和嗜好就能下定论。

他喜欢的种类不限洋片或国片，只要剧情有趣就行；最喜欢惩恶扬善的题材，如果是正义战胜邪恶这类单纯的剧情更好。让心中烦恼一扫而空的幸福结局，通过放映机落下，画上句点。

虽然不能拿到台面上说，但木场偶尔会认为战争时期更容易生存，因为那时候根本没有空闲去感受自己的内心。因此，木场适合活在战争时代，现在的生活反而有些困难。

战时的正义就是对付眼前的敌人，只要保住性命就能感受到自己活着。这样狂乱的日子没了，木场失去自己的平衡点。虽然想贯彻身为刑警的正义，战后所建构的世界，正义与邪恶之间的界线却开始模糊，甚至不时动摇扭曲。

现实中，人们生老病死、互相欺骗的剧本混沌不清，无论如何都剪不断、理还乱。电影剧本至少整理得很干脆，左右分明，这样的故事更为轻松。

尤其现在更是如此。

久违的一整天休假日，单身的木场懒洋洋地起床，悠悠哉哉地走到电影院。外面早已经天黑了。

每天处理各种厌恶的案件，还要整理破案后的各种报告，在这样四处奔波的生活中，木场身心的疲劳不断累积。虽说案件一定都让人厌恶，最近木场负责调查的案件却都特别黑暗，甚至腐坏。黑暗经过长年岁月的发酵发出异味，简直是无法形容的恶臭。

若长年身处恶臭中，鼻子会失去嗅觉，对臭味变得无感、麻痹。

所以，木场为了追求和自己毫无关联的世界、自己不可能接触的梦境般世界，而来到电影院。无论是什么都好，他想看梦里才会出现的故事。

历经大地震、大轰炸，东京一度崩坏又站了起来。电影院和小剧场聚集的闹区，曾经沉寂一时的娱乐产业又找回过去的光辉，发展更上一层楼。时代让不安分的空气更加沸腾。不只是木场，不管是谁都渴望梦一般的世界。

电影院「星光剧场」位在新宿东侧大马路对面深处的路上，距离人潮较远，四周的建筑物好似断了几根梳毛的梳子般高低不齐，位在这种地方的电影院原先生意冷清，但好像因为最近景气好，近日总是高朋满座。话说回来，哪怕高朋满座，但因场地小，最多也不过五十人。售票员和验票员卖票时，总是不安地问好几次：「什么票？」某一次，面对看起来怎么样都是大人的木场，还问：「童子票吗？」木场怒回：「童子票指的是儿童票吧？你到底看哪里啊？大人票一张。」

这样一间散漫的电影院，交通也不是特别方便，加上地缘的关系学生特别多，但木场还是经常光顾的原因，在于大厅角落墙上的一张海报。不知道是负责人的兴趣或只是没有特别管理，那张旧海报夹杂在上映中的新片海报之间，一直贴在墙上。

那是电影《续·女同心／铁面组血风录》的褪色海报。海报中间的女同心手持捕绳，笑容灿烂。

发现这张海报也是出于一次偶然。

从那之后，木场偶尔会来这里。他未特别思考自己到底是看电影顺便看海报，还是看海报顺便看电影，这一点都不重要。

曾经在一次案件中。

木场亲手为海报中笑容灿烂的女主角美波绢子绑上捕绳。

仅止于此而已。

已接近开演时间，木场买了票想找空位坐下。

红色的天鹅绒座椅并排着。

红色的帘幕缓缓拉开。

总算是赶上了。

木场扫视关灯后昏暗的场内，在倒数第二排边上有一个空位。他举起手，向其他坐着的人点点头往后走去，大家都缩起身子让木场通过，木场自己也横着身体斜斜地走，终于抵达空位。

瞬间，眼角余光感受到后方座位的异样感。

与其他座位不同，红色部分特别显眼。

椅背感觉比其他座位来得宽？木场脑中浮现这样的疑问，再次看向后方。

是小孩。

坐在后面的是一个小孩。

像尸体一样的小孩。

因为身体比大人小，座椅的红色天鹅绒部分露出很多，红色显得特别醒目。

「怎么回事啊？」

木场喃喃自语。

小女孩身穿像是七五三时会穿的鲜艳振袖和服，顶着妹妹头一动也不动，直直盯着空中的某一点。

放映室的光线照射过来，空气中的白色灰尘粒子层叠飞扬。可以听到喀哒喀哒的声音，还有像是燃烧的灯火灼烧虫子的声音。放映机开始转动。

感觉到了。

虽然声音不可能传进木场耳里，但感觉听到这样的声音。

小女孩雪白的脸庞在黑暗中浮现，鲜艳的红唇像是擦了口红，黑色眼眸不知看向何处，没有半点光辉。

这出电影是不需要动脑、打打杀杀画面很多的时代剧，小孩来看也不算奇怪。

看到愣在那边的木场，后方座位的男子不耐烦地抱怨：

「你不坐吗？你不坐下我看不到耶。」

这名男子的外表看来是年轻的学生。

「啊啊，不好意思。」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那个到底是……

听到木场疑惑的声音，男子不高兴地开口：

「那个？是童子的人偶。」

「童子？」

「栈敷童子，你不知道？」

「不知道。」

「好像是电影院的吉祥物。因为今天不是这出电影的首映日吗？栈敷童子很吉利，听说只要『出现』就可以招徕客人。所以第一天为了吸引客人，会请人扮童子；如果请不到人，就把拿去神社拜过的人偶放在最后一排座位一直让它坐着。这不是重点啦，快坐下！电影快开始了！」

听男子这么一说，坐在那里的确实是人偶。

人偶的眼睛当然没有光辉。

之所以下意识地以为是尸体，一定是因为木场看过太多死亡，最近还尽是大卸八块的尸体、肉被削掉的头盖骨之类的可怕死状。

木场把视线从后方座位转回银幕，坐了下来。

轻快的音乐流泻，大家引颈期盼的新片终于在银幕上开演。

后方座位的男性突然站起来走了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到座位上。可能对年轻男性来说，这出电影的内容很乏味吧。

电影中的男主角从一开始就任何事情都赶不上。千钧一发之际，赶不上拯救陷入火海的城市；主君死后，他垂头丧气地回到村里，村庄却烧毁了；虽然拿着剑，但也不是剑豪。木场看到一半时觉得自己选错片，但看着这样绝不轻言放弃、持续往前进的男主角，却渐渐对他怀抱好感。

最后是匆匆忙忙的剑术对决并且获胜。虽然内容非常好猜，但对于过度疲倦的头脑而言，这种不拐弯抹角的剧情最适合。

什么事都赶不上的男子，直到最后一刻总算赶上，结尾是大对决后的大团圆。不管中途如何，其实只要结局合乎逻辑不就好了吗？

最后，银幕上出现「剧终」，灯亮后帘幕缓缓关上。

在明亮的灯光下，木场突然转头观察座位上的人偶。

方才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虽然可怕，但像这样在亮晃晃的灯光下，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人偶。似乎很豪华的和服其实只是便宜货，用的是给人偶穿的单薄光泽布料，不是给人穿的材质。

虽然如此，人偶还是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木场仔细观察后发现，人偶的位置和最初看到时有些许差异，仿佛是自己移动了，整体比起木场记忆中的位置往下移一些，和服的领口也开了。本来并拢的双脚分开，和服的衣角往上掀。正因为是没有生命的人偶，有种非人类显现出的惨状。

无神的眼眸不知凝视何方。

虽然有帮它拉拉衣角的念头，但为了帮一个非人的人偶整理衣服而把手伸到后方，内心还是有些抗拒。又不是玩洋娃娃的小孩，一个成熟的大人，而且是像木场这样的男人，特地帮人偶整理和服的衣角，感觉非常奇怪。

结果木场还是装成没看见，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急着要挤进人群里去处理的要事，坐在最旁边的座位等待人潮散去。

手指轻揉眉间，他坐在椅子上稍稍闭目养神。

这一场电影是今天的最终场次，他打算看完电影后去喝一杯再回家好好睡一觉。这不是很完美的休假日吗？

不久，大部分的观众都往大厅离开，木场从座位起身。从开着的大门后，一位约十岁的少年大步走过来。

少年本来靠着在路边帮人擦鞋维生，后来被这间电影院的经理收留。因为每次都会主动跟木场搭话，不知不觉中木场对少年也愈来愈了解。

木场偶尔会看到少年在大厅拖地或清扫洗手间，客人排队时则负责整理队伍、验票。少年似乎就住在这里。

来过好几次之后，记住木场的少年开始什么都跟木场聊。少年说：「听说很难增加人手，所以才雇用我的。」少年的说明像是只在脑中随意整理过顺序，感觉少了些什么，对不起来。

总是很亲切讨喜。

很多话。

但又很好懂的傻气。

率真和讨喜都和少年的傻气链接在一起。

恐怕少年以前是战后都市中的流浪儿童。在战争中失去双亲又没有亲戚收养的小孩们，在上野和新宿的街头流浪，成群结党。他们即使失去亲人保护，仍凭着贪欲在街头活下来，活不下去的孩子则脱队死亡。

警察因此全面整肃黑市和上野地下道，聚集流浪儿童一起送往感化院和育幼院。但是这些设施对很多小朋友来说并不适合，逃出设施又回到街头的人不在少数。

像这样找到包住工作机会的儿童非常幸运。

木场不知道少年是因为什么缘分来到这里，也不想知道。

流浪儿童背后多半有黑道势力牵扯，很多娱乐事业和演艺事业也和黑道挂勾，就算知道这个少年来到这里之前是如何生存或是与此相关的事情，也只会让木场的心情陷入愁云惨雾中罢了。

少年的性格并不只是听命行事的程度，而是对于已经规定的事情如果没有照规定贯彻到底就难以接受。比如说地板的脏污，旁人会觉得不用做到这种地步，他却努力用拖把擦，并跪在地上仔细看了看，才点点头站起来说「完成」。

并不是因为少年是小孩子的缘故，而是面对他傻气造成的认真个性，木场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所以无论他说什么，木场常常都只回「嗯」。

少年一如往常地对木场微笑点头。

「消除脏污是我的责任，如果没有清洁，客人会生气的。嗯。」

说完，他往椅子底下和地板探头仔细查看，然后经过木场所在的那一排走向后方座位，一把抱起和服人偶。少年边抱着人偶，边检查有没有客人遗忘的物品和脏污的痕迹。

「那个要怎么处理？」

木场询问少年。

「您说童子大人吗？直到下一份工作需要之前，都先收起来。」

「人偶还有下一份工作吗？我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

「有的！它可是比我还要忙碌的人偶大人呢，明天预计在别家电影院的首映日坐镇。会由我带它过去，还有童子大人专用的推车喔。这可是历史悠久且来历正统的童子大人。童子大人很受欢迎，甚至还有没空接工作的时候，这时就会请真正的小女孩代为扮演再租给人家。」

「我刚刚听说这名唤『栈敷童子』。请真人代替人偶啊，人类的价值还比较低吗？」

「嗯。常有人看到真人，就露出嫌弃的表情说是人偶就好了。因为真人会乱动、会去洗手间、会打呵欠，有时还会抓痒。可是人偶完全没有这些问题，所以才说人偶比较好。再来就是女生比较好，头发剪成这样、脸庞如此光滑的最好。但是——」

少年自傲地笑着。

「童子不会打扫啊。今明两天晚上我都被叫来打扫不同的放映厅呢。因为我工作做得很好又仔细，经理连别处的清洁工作也交给我。」

「嗯。」

少年又笑着加上一句：「但是这家伙的工作还是比我多，赚的也比我多。」听他这么一说，人偶的穿着打扮的确比少年要华丽，哪怕是便宜货却是振袖和服。相比之下发现，不只是颜色的问题，少年的衣服非常旧且像是很多人穿过。包括服装在内，少年全身看起来都很寒酸。

细瘦的手脚、脏污的脸庞，只有表情像是耀眼阳光般明亮，所以木场才会一直没发现少年的寒酸模样。因为去窥探偶尔碰面的某人的人生，绝无好事。

明明刻意不想注意的。

「什么啊，人还输给人偶，还真是世界末日。」

所谓的寒酸不是钱的问题。少年并不愁吃穿。只是，尽管是便宜的衣服，还是需要有人洗、有人帮忙披在身上。一个人的身家背景，会从装扮显现出来。

耳朵和脖子后面的污垢、乱翘的发梢，从这些小地方，木场闻到了不想碰触的不幸滋味。少年身上的所有衣物都合尺寸，却每一件都有污渍。

外头有非常多小孩被迫穿上不合尺寸的旧衣物。大家的上衣都很小，袖子不够长；或是太大件而显得宽松，长裤也一样；鞋子大了一圈，而且因为鞋底脱落，走起路来拖着脚步重重走着。

但因为有关心他们的家人，耳后十分干净。

「什么是世界末日？」

木场思考过后回答：

「意思是世界变得好奇怪。」

第一卷 栈敷童子之诞 / 作者：佐佐木祯子 第三章

我真的很幸福。

我负责在客人离场后打扫，经理则负责结帐，如果没事的话，他会说我可以下班了。两年前上任的经理，上任前一边学习写剧本一边在脱衣舞剧场工作。当时我偶尔会帮经理擦鞋。从经理还没成为经理的时候开始，他就对我们很亲切。

「你们可不是外人啊。」经理总是这样说，让我们擦鞋又给我们小费。

后来，只有我被经理带到这里，在这间电影院打杂。为什么是我呢？经理回答：「因为感觉刚刚好。」我心想，刚刚好的我真是太好了。

我一开始来到这里时，经理说：「从现在开始叫我『经理』。」所以，我后来就一直称呼他为「经理」。

听到经理说「下班」，我就收起拖把回到电影院剪票口后方的小房间，现在这里是我的家。

虽然经理问我要不要去上学还带我去学校，但学校的课业对我来说太困难。

而且大家都嘲笑我很脏，所以我讨厌去上学。

虽然我不会念书，经理却说我其实没那么笨，还称赞我笨得恰到好处所以很重视我。教我认字和算数的也是经理。

我偶尔会从房间来到大厅，大厅有沙发还有杂志，我会缩成一团睡在沙发上。但如果被经理看见会挨骂，所以一定要在早上经理来之前回到后面的小房间。

杂志上的照片我看了好多次，最喜欢的是电影杂志上美丽女演员的照片。字太多的页面太难我看不懂。反正没有看懂的必要，所以没关系。

海报的更新和张贴也是我的工作，要配合新片上映更换，但有一张已经贴了好久，因为我不知为何特别喜欢那张海报。海报广告的似乎是我来这里之前曾经流行过的电影，我不知道电影的剧情。这出我只看过海报的电影，哪一天如果能上映就好了。

我记得很多常客的面孔。我没那么笨所以记得很清楚，毕竟我笨得恰到好处。

虽然学校课业记不住，我却很会记人的长相，经理也为此称赞过我。

四方脸的大叔来看过三次电影后，我就记住了。

脸也好、看起来很硬的头发也好、手臂也好，全部都像用粗毛笔沾上满满的墨汁画出来的，给人十分深刻的印象，哪怕不是我也一定能记住他吧。而且他的外表和声音很不搭，尖细的声音像是从头顶发出来的，很刺耳。

我喜欢凶恶的长相，看起来很强让人崇拜。

我打架很弱，每次总是打输，所以喜欢力量强大的人。

在上野地下街流浪时，我常因为挨揍或是食物和钱被抢而哭泣。打架不是靠块头大，也不是比手臂粗，而是有没有足够的勇气让头脑一片空白，也就是当下只想着怎么忍耐疼痛，而且绝不能比对方先倒下。我对此向来不擅长，每次都是先倒下的那一个，挨揍也会因为很痛而忍不住蹲下，准备还手前就抱着肚子像虫缩成一团，最后被踢倒而大哭。

不用挨揍的日子根本是天堂。

不用思考明天会不会死、不用因为活着而感到痛苦或厌恶的现在，仿佛不是真的。一想到这里，我偶尔会想到出神。真是不可思议。

没错。

大叔的尖细嗓音也很棒。如果他的嗓音很低沉会太吓人，这样恰到好处。

「大叔，我听说地面不是平的，圆形的世界没问题吗？世界如果是圆的，在斜面上大家不都会摔下去吗？」

「这不该来问我啊，你不是为了学习这些知识才去上学吗？明天去问问老师吧。」

「我有去喔。因为被规定一定要去，所以偶尔会去。」

「怎么是偶尔？」

「因为念书真的很难。但是我有一天想写剧本，就像经理一样。」

「嗯～」

这一声「嗯～」好像可以用鼻息吹走很多东西。

大叔的语尾多半用「嗯～」结束，这也是我喜欢四方大叔的一个理由。如果人家跟我说太难的事，我会想大叫「快点结束」，但大叔总用「嗯～」作结。

大叔和中午来帮忙剪票的朝子小姐不同，朝子小姐根本不想听我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但我很喜欢朝子小姐制作贩卖的甜酒，很好喝。

「欸，大叔，我真想看看大家跌倒的样子。不只是人，如果东西、动物还有我都滚下去不是很有趣吗？上下颠倒着滑下去耶。」

「嗯～」

我崇拜的「嗯～」。

大叔离开后，我睡前裹着棉被，练习用大叔的口气说「嗯～」。有一种冷冷的、非常成熟的感觉。

最近，四方大叔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让我非常开心。

「想知道人偶大人的事吗？」

如果是我知道的事，都想告诉大叔。但仔细想想，我对人偶的事情也不是非常清楚。

很久很久以前，我遇见经理。现在我在新的住处和人偶大人住在一起。

人偶穿的和服只要一脏我就会挨骂，所以我总是很认真地观察它，一旦有污渍就必须立刻回报，据说是因为衣服上有污渍会不吉利。人偶大人有好几套和服，经理经常帮它换衣服再出租。虽然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可以招揽客人，但经理常常说，人偶大人赚得比我多很多。

人偶的换装由经理负责。有一次因为和服很脏，我擅自帮它换掉，结果经理大发雷霆，从那之后我就告诉自己不要再碰人偶大人的和服。看人偶大人换衣服也会被骂，经理会说我有时间在旁边看还不如快去打扫，所以对于打扫的工作我总是不敢松懈。

人偶大人的身体很光滑，膝盖和手肘的部分会露出圆圆的零件，似人非人，拥有雪白的皮肤和玻璃珠的双眼，有些吓人。

换装时，经理会将人偶和服上的绳子缓缓解开。

手伸进和服开襟处，让胸部露出来。

和服底下露出非人所有的雪白肌肤，经理的手指在人偶的胸部徘徊。

看着经理移动的手，我感到心痒难耐，仿佛有小虫在身体深处爬来爬去。

经理瞪着我，用非常凶狠的表情把我赶走。

「滚一边去！」

人偶比起真人好太多了，不会把环境弄脏、不会吵闹也不会吃东西，总之人偶比较好。最近不是听说有人用真人代替童子人偶吗？这不是很好的风气。因为不管如何装饰，小女孩终究是小女孩啊。吉祥物应该是很神圣的物品。就这点来说，我们家的栈敷童子历史久远，来头也不一样。因为我们是栈敷童子的发祥地。

我也学会说这些由来，因为经理每次出租人偶大人时，说的话都一样。我不会念书，但记性不算差，是恰到好处的笨蛋。

「嗯～」

大叔用我喜欢的语气回答。

「还真是世界末日。」

而且教了我一个新的词。

后来大叔离开电影院。

世界末日——我学大叔皱着眉头说。

我回到剪票口后面的小房间，将人偶仔细用布包好，因为怕碰坏了还捆了好几层布才收进袋中，然后打开柜子把包得整整齐齐的人偶轻轻放进去。

柜子里的人偶有时会倒下来，让我很困扰。就算我有包好，偶尔倒下来的时候还是会间接碰坏。有一次我一直没有发现，经理把人偶拿出来换衣服时，为此大骂我一顿。

要是人偶摔倒受伤的话——

就是世界末日。

◆

东京都神田神保町。

从旧书店林立的大马路穿过巷弄，经过商店街会看到一栋看起来很坚固的三层楼建筑，这里的三楼就是榎木津开设的「蔷薇十字侦探社」。

三楼以外的楼层均出租，一楼是裁缝店，地下一楼是酒吧。石阶只有小小的采光窗，光线昏暗又寒冷。

外面正在下雨。

天城在大楼入口收起伞，轻轻甩落伞上的雨滴。

只听到天城上楼的脚步声。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走到拜托名侦探解决事情这一步。

天城站在写着金色字体「蔷薇十字侦探社」的毛玻璃前深吸一口气，接着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

听到「匡啷」一声钟响。

进去时，坐在椅子上看报纸的男人擡起头说：

「欢迎光临。」

身材矮小、四肢短的这位男性将手上的咖啡杯放到桌上，请天城坐下。

正对面有一张大桌子，上面放着写了「侦探」两字的三角锥，想必那里是侦探的专用座位吧。现在这个座位是空的。

他事先问过关口大楼的位置，关口也说明了侦探社的状况。

关口虽然只会说「啊啊」或是「唔唔」，关口的夫人却将路线和其他各式各样的信息都解说得很详尽。

侦探社有一位负责照顾侦探生活大小事，还负责行政工作的安和寅吉。

「那个……这里是侦探社没错吧？我有事情想委托，也有带引荐信。虽然是榎木津老师本人写的引荐信。」

不知道拜托找妖怪的请求到底有没有效。

但是，既然侦探本人下令「委托我」，感觉似乎不委托不行。

榎木津拥有足以让天城听话的气势，而且，基本上天城是对谁都很乖顺的男人，被怎么要求就怎么做。

天城从怀里取出十五张纸。

榎木津在京极堂逼天城委托案件时，天城困扰地说：「没有人引荐的话，像我这样的无名小卒可以委托名侦探榎木津老师吗？而且，还是找什么不存在的妖怪栈敷童子。」又一脸狼狈地说：「就算是名侦探也不可能找得到，因为那不过是传言罢了。」

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榎木津说：「别再说废话！这么想要引荐信吗？引荐信我来写！来张桌子，能介绍我的只有我本人！」接着，他洋洋洒洒地画了猫咪、圈圈和人脸。而且他似乎不满意第一张，又跟京极堂要了一大堆纸，连画了十五张。「嗯，这一张最好，拿去！」说完，他把整叠纸交给天城。

在那之后，关口说：「我要回去了，身体不太舒服。」身为弟子的天城急急忙忙地送关口回到住处。

「榎木津老师本人的引荐信吗？不好意思，请让我看看。」

寅吉摸着脖子很认真地确认。

上面不是画猫就是画圆圈，也难怪他会有这样的表情。

「您可能看不出来，但这的确是榎木津老师亲笔……写的引荐信……应该是这样，老师是这么说的……我姓天城，请问侦探现在不在吗？」

「不，老师大概还在睡觉吧。如果说这是老师写的引荐信，其实也满像的。」

寅吉说着，把引荐信整理在一起放在桌上。这时——

「来了吗！记得你是竹子？名侦探没有不可能的事，就算是妖怪也要找。走吧！」

通往里屋的门被打开，蔷薇十字侦探的嗓音响彻室内。

天城已耳闻榎木津不记得人的名字和长相，他来之前被嘱咐过，如果被叫差不多的名字，就想着是自己赶快回答。

虽然不是竹子。

「是。」

还是要回答。

榎木津今天穿着奶油色衬衫、背心和毛织外套，一手拿着烟斗。比起三件式鹿毛西装，这身打扮稍微接近侦探该有的样子。不过，虽然他身上每件物品都各有侦探的风格，搭配上拥有希腊雕像般俊容与绝妙威严的榎木津本人，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什么，只有笋子一个人啊？猴子呢？」

「您说关口老师的话，老师因为头痛在家睡觉休息。」

「笋子，你如果要自称是猴子的祭典花车，就要载猴子上车，不然就没有祭典花车的意义了。」

「我是他的弟子。」

「都一样。你不载猴子，就载我慢慢走吧。」

「是。」

榎木津直接越过天城面前，打开玻璃门往外走去。天城急忙对寅吉点个头后，非常慌张地单手拿伞追了上去。

虽然榎木津要天城载着他慢慢走，却变成他本人负责开车，天城坐在副驾驶座。一坐上看起来像是达特桑轿车的驾驶座，榎木津就吹起口哨手握方向盘。

雨刷左右摆动。

真是很猛烈的开车风格。

「那个……请问现在要去哪里？」

天城甚至连要去的目的地都还没问。飞快转弯的车子迫使身体倒向一边。

「别问废话。笨蛋。现在要开回原路。」

「是。」

开车的榎木津一下踩煞车、一下踩油门，急驰在道路上，却没有造成让其他车辆急踩煞车的情况，从这点来看，也许他的开车技术很好也说不定。他们穿梭在道路的缝隙间，宛如天上的飞车。

天城正想着是什么的原路——原来是他来时所走的路。

途中才终于发现，车窗外是他熟悉的风景。

榎木津完全不需要指引，即使天城没说，还是能抵达天城演艺社经营的电影院。天城发现榎木津是要把都内八间电影院和浅草的脱衣舞剧场都看过一遍。每到一处，榎木津就下车进入放映厅，眼神扫过观众席说「不是这里」，接着又回到车上继续开车，不断重复这样的举动。

在每一处，榎木津都表现得我行我素。

「我是侦探。」

说完，他就直接穿过剪票口，即使是正在播放电影的放映厅也大剌剌地闯进去，天城对此有些困扰。

员工们都认识天城，所以也和天城一样困扰。现在距离发表遗嘱、他成为经营者的时间还不长，天城对大家来说就是「小老板」。

「就算我们的放映厅里面有，应该也只是人偶。不过，我觉得那样也没关系。」

天城畏畏缩缩地说完，榎木津斩钉截铁地说：

「人偶的话我不想看，我要看的是圆滚滚的妖怪。」

他还帮妖怪取了有趣的名字。

「让榎木津老师卷入这种愚蠢的话题，我可能会遭报应。」

「愚蠢的是你。」

榎木津立刻回答。

「是。那个……很抱歉，当然愚蠢的不是榎木津老师。不是这样的……能跟榎木津老师同行，我感到非常光荣；老师能光临我们的电影院，我也非常开心。但您说要找栈敷童子什么的……」

「在我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而且我要看妖怪。」

两人的对话就在最重要的地方对不上的情况下持续进行。

榎木津就这样带着提不起劲的天城走遍都内的电影院，看着观众席说「不对」或「差那么一点」，然后掉头离开。因为他的态度实在太过光明正大，而且天城又跟在旁边，谁也不敢口出怨言。

但是，情况到了脱衣舞剧场时却有些不同。

表演尚未开始，剧场外面不见平时排队的队伍和旗帜，大门紧闭。

「进不去！」

基本上榎木津不管说什么都是很果决的语气。

「是。」

语毕，天城战战兢兢地提议「是有员工出入口……」，榎木津马上说：「啊啊，后门。那就从那里进去。」

就像偷看到天城脑海中的影像，榎木津很快地走过天城身旁，毫不犹豫地直接进入员工专用门。

——也许真的是神。

天城跟在榎木津身后惊讶地这么想。

但如果榎木津真的是神——表现得也未免太过自然。

他们快步走进剧场，快步通过休息室，快步进入舞台。开演前，在休息室里休息的舞者们都衣衫不整，榎木津却连看也不看一眼。只穿着内衣在化妆的舞者，看着直接走过自己面前的侦探说：「哎呀，是好男人耶。」

女人吐露的真心话或是充满爱意的眼神，对榎木津而言似乎都无关紧要。

天城好像是榎木津的代理人，独自红着脸频频道歉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只好加快脚步往前走。

他不断追在榎木津身后。

榎木津却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榎木津老师，请等一下。再这样下去……」

就要上舞台了啊。

话说到一半，榎木津的人已经站在舞台上。

他穿过休息室到后台，接着直接走上舞台，直线前进。

「喂！你是谁啊？」

灯光人员跑过来大声喝斥。

开演前的舞台上，约有三名准备演出的舞者。她们身穿玻璃珠和亮片的服装。

「我是神。」

榎木津立刻回答。

「他是名侦探。」

终于追上来的天城赶紧补上一句。

此时灯光人员才发现从榎木津身后露脸的天城，男子皱着眉轻轻啐了一声。这里的男性员工们丝毫不掩饰对天城的藐视。被舞者捉弄时总是反应很大，而且没有男子气概的天城，在这里是最底层的人物。如果天城年轻个几岁，可能被称赞「好可爱喔」就没事了，但天城早已过了纯情等于可爱的年纪。

「小老板，现在正进行灯光的调整，这样我们很困扰耶。」

「是。」

「昨天晚上地震不是天摇地动的吗？所以我们现在正在检查器材有没有移位。而且等等负责大道具的工作人员一来，一定会大骂说神圣的舞台怎么能让外行人穿鞋上来。」

「是。」

天城满是歉意地点头，男子刻意大大地叹一口气。

榎木津双手抱胸站在舞台中央，他站的位置正好是灯光投射处。在微暗的空间中，切割出圆锥体状的光亮，光线下方就是榎木津的身影，还有围绕在他身旁的舞者。舞者们的服装闪闪发亮。

「怎么？你也要脱吗？」

银铃般的声音和笑声都是为了榎木津。

舞着们的眼神也都望着榎木津。

不过，榎木津玻璃般的褐色双眸直直盯着观众席往下看。

聚光灯下的舞者肌肤虽然裸露，却是神圣的雪白色。快要从衣服中掉出来的丰满乳房和充满肉感的臀部与大腿，传来女人们涂抹的白粉香味，闻起来很香甜。

不知道是因为榎木津的面貌超凡脱俗，或是因为他完全不看舞者一眼，沐浴在光线下昂然而立的榎木津看起来不像人也不像男人，仿佛是一幅西洋宗教画。

「不知道怎么脱的话，我可以教你喔。」

女舞者们的手随着甜美的嗓音伸向榎木津。

「也可以教你跳舞喔。」

但是，榎木津把这些搭话的女人们晾在一边，一动也不动。

「这人是怎么回事啊？」

「他是侦探。」

「是来看免钱的脱衣舞秀吗？就算是小老板，不付钱带客人进来的话，我也不会坐视不管喔。」

男子的眼神停留在榎木津的脚上。女舞者们的表演鞋是不打紧，但这里的男人们对于其他穿着鞋踏上舞台的人可是很痛恨。天城对这一点就无法产生共鸣，也正因为没有共鸣，他才和脱衣舞剧场的男人们处不来。

充满浓浓怒意的话语就像是故意说给天城听的，即使是天城也很难再开口说「是」。没想到榎木津这时突然大声说：

「不对！笨蛋！」

连空气也在震动。

「你刚说笨蛋？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且你是哪位啊？从刚才就一副嚣张的样子……」

「就说了我是神，给我记住。笨蛋哪里还有什么意思？笨蛋这一个词就代表所有的意思，所以才说是笨蛋。用你们那容量不足的脑袋把事情上上下下想一遍，然后绞尽脑汁找出对自己有利的解释吧。就算找到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又如何？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对就是不对。我说不对那就是不对，我说笨蛋那就是笨蛋。你这个笨蛋。」

榎木津擡起脚，把一只脚上的鞋子踢飞到观众席去。

「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鞋子就是这样脱！我知道怎么脱也知道怎么跳舞，而且做得比谁都厉害！」

甩开女人们的手往前走一步的侦探，张开双手擡起一只光脚转一圈——结果直接摔得四脚朝天。

「榎木津老师！」

天城哀号着跑上前，跌了一跤的榎木津呈大字形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哇哈哈哈哈哈」地大笑出声。

「老师？」

天城跪在地上低头看着榎木津。榎木津玻璃工艺品般的眼眸映照出迪斯科球的灯光，闪闪发亮。

「穿着湿湿的鞋子跳舞就会跌倒，很危险，但是刚刚感觉满有趣的。整个世界翻了一圈，不错耶。」

「是、是。您……还好吗？没有撞到头吧？」

「撞到了，很痛，好像真的眼冒金星。但是，我不管是跳舞、脱衣还是跌倒都很拿手喔。哎呀，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榎木津收起笑声一口气说完，又像弹簧般迅速站起，从舞台上往观众席跳下。

「笋子，也不是这里，走吧。」

不等对方回应，榎木津在信道上捡回掉落的鞋子随意穿上后，又往前走。

「是。」

天城回答，紧跟在榎木津身后。

两人回到车上。

天城被方才榎木津的发言深深打动。

就像读关口的小说时，对于「世界上有人可以把自己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心情如此描绘出来」深感钦佩，现在他也仿佛遭雷击般心悦诚服。

榎木津的一言一行都让人感到痛快。

没有任何大道理。

有就是有。

没有就是没有。

不对就是不对。

非常简洁明快。

穿着湿湿的鞋子走在舞台上，因为雨水滑倒跌跤却张开双手呵呵笑着，然后从舞台上跳下来。

旁人不会理解到底是哪一点让天城感动。只不过，榎木津做了天城做不到的事。

即使跌倒出糗也不怪罪他人，只是独自笑着说「好像真的眼冒金星」。爽朗的笑声在耳边挥之不去。

不管是星星还是太阳，好像真的都会从榎木津眼里冒出来。

「能和名侦探同行真是感动万分。呼！」

榎木津每转一次方向盘，天城的心脏就仿佛要跳出来。

榎木津一直哼着歌。

「榎木津老师都不会迷路耶。哇！」

没有任何回应。

「说到迷路，在中禅寺先生的家里曾听到道祖神的故事，说到关口老师就像道祖神一样。啊！」

「你吓到的样子不好笑，很不有趣。」

「是。哇喔！」

「猴子就是猴子。」

就算鸡同鸭讲也无所谓。在榎木津身边，天城感觉自己也成为大人物，心情十分激昂。与关口走在一起时也有相同感受，很高兴尊敬的对象能跟自己说话。

「榎木津老师和关口老师，两位为什么可以这么有成就呢？我觉得每个人之所以是现在的样子都是有理由的。我虽然很没出息，但会变得这么没出息也是很多因素造成。啊～！」

「没理由也没因素，罂粟花倒是有看过。猴子从以前就是那个样子，我也是。理由什么的根本不重要，人应该变成自己希望变成的样子。与其有时间找一堆理由，不如做自己想做的事！」

能被这样大声训斥也觉得光荣。

他们下一站来到同样在浅草的电影院。

电影院一号馆——依照遗书，这里是唯一留给「天城演艺社」社长遗孀的电影院。

两层楼的建筑里，二楼有间当办公室使用的房间，据说以前社长夫妻就睡在那里。

夜晚，鲜红色的霓虹灯招牌「天城座」闪闪发亮。

上面张贴的是新片的海报看板。

榎木津和之前一样，直接走过入口旁的售票口。天城赶紧向玻璃窗后方的售票员点点头，快步跟在榎木津身后。

「就是这里。从这个入口进来，然后……嗯。」

一踏进铺着磁砖的大厅，眼神望向四周的榎木津好像知道了什么，说话速度变快，动作也跟着变快。

「这里是我们的一号馆，也是父亲开设的第一间电影院，战时曾被烧毁，现在的建筑物是战后重建的。」

正在向榎木津解说的天城，说到一半突然打住。

「啊……」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天城的母亲——天城妙子。

由于还在服丧期间，她做一身黑色装扮，身材圆胖。

仔细想想，她会出现在这里一点也不奇怪。在天城父亲死后，现在实际打理大部分事务的就是妙子。这间一号馆对妙子而言有着珍贵的回忆，她经常在二楼办公室露面，而且，这里离家又很近。

大厅正在播放的是德弗札克的〈新世界交响曲〉，妙子非常喜欢德弗札克。每当需要做出重大决定，或碰到任何需要忍耐的状况，她便会用留声机听德弗札克的曲子。待在妙子旁边的天城，也听了无数次德弗札克。

榎木津停下脚步，视线转向妙子。

「不好。」

「请问什么不好？」

面对榎木津唐突的发言，妙子直接反问。

如果说榎木津是西洋古董人偶，妙子就是头大大的传统人偶。

与对峙的两人有些距离的天城，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他无意识地移动脚步走向两人之间，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只能僵在原地。

结果，天城右边是榎木津、左边是妙子，他的位置刚好夹在正中间。

「不好，全部都不好。首先是这个音乐不行。」

天城转头看着榎木津。

「我特意挑选不会让客人觉得吵杂的音乐。」

接着转头望向妙子。

「古典音乐太无趣，爵士乐才棒。我的品味绝对没错！而且妳是鬼，女鬼，挥砍竹刀时一副陶醉的样子根本是鬼的行径。伤害人的时候，表情应该要有做好万分觉悟的样子。妳那样不行，只是自我陶醉，这样不好。」

榎木津用平淡的声音说着，视线像是要把妙子身后看穿，半睁的眼仿佛在作梦。

天城的头随着两人说话的时机左右转动，但为两人互瞪的气势震慑，想拉近彼此却连一句都说不出口。

妙子的神情瞬间僵硬，但是嘴边立刻恢复笑容。

「这样啊，还真不好意思。虽然曾被喝醉的客人说我是牛女、丑女，但女鬼还真是第一次听到呢。」

妙子笑着说。这可是年轻时练就的本事。当时夫妻俩一同打拼，在小剧场接待客人、带着员工四处巡回演出，靠着一步一脚印的努力才把公司壮大。无论人家说什么都可以四两拨千金，有技巧地闪避话题，偶尔还可以正面反击让对方哑口无言，这些气度都是不可或缺的社交手腕。

「真是失礼了。我平常很少露面，看来还是躲在家里比较好，让您看到这么难看的东西真抱歉。」

妙子行了一礼后，后退一步想让路给榎木津。

「不只是这样啊。一句话也不说，看着人家痛苦死去的样子是妳的兴趣吗？」

妙子缓缓歪着头。

「请问您说的是哪件事呢？」

「全部。」

「嗯？」

「妳见过书店了吧？侦探虽然解决案件，但是不懂得驱魔。假如书店出面的话，事情就不一样了。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榎木津皱着眉，一脸不服气的神情。

「连妖怪的影子都不是！如果稍微妖化还好！我还真希望那孩子是妖怪！可是怎么看都已经死了不是吗？」

「已经死了？」

也许是听到危险的字眼，妙子的脸色突然一沉。

「这看起来根本不是适合侦探的工作嘛。真是受够了，一点都不有趣，已经变得很无趣！那孩子的尸体在哪里？红色椅子。在电影院吗？这里吗？」

说完，榎木津走过妙子眼前。

瞬间，天城犹豫着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但最后决定追上榎木津。

「悠纪夫，那位是？」

拉住天城衣袖的妙子小声问。不是待客的口气，而是对自己人说话的声音。

「侦探，他是蔷薇十字侦探社的名侦探。」

不想再被追问更多的天城轻轻把手甩开。榎木津连跑带走地快步往放映厅的入口走去，大力把门推开。

榎木津眼前是一片黑暗。

背后的门关上，榎木津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后。

天城慌慌张张地进入放映厅。

榎木津就这样穿过电影播映中的观众席，往中央信道下方走去。

在放映机柔和光线的照射下，榎木津的身影穿过人群。

榎木津修长的身影在银幕上清晰可见，身影被拉长就像细长的人偶。他四处走动，最后停留在一处。

他的身影似乎成为银幕的一部分，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融入电影中消失无踪。

这时——

站在银幕正前方的榎木津突然转身。

「不是这里！」

雪白肌肤加上侦探装扮——背后电影中的场景色调显得平淡。

好像从银幕中浮现的榎木津挡住光线，挥舞双手大声说：

「不对，不是这里！」

突然出现的榎木津让坐在观众席看电影的观众们都吓了一大跳。

回到车上的榎木津，心情跌落到谷底，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虽然车速没变，却听不到他哼歌的声音。

只听见规律摆动的雨刷声。

「榎木津老师，刚刚……那个是……？」

「已经死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即使想问，榎木津的侧脸却像石头般表情僵硬，天城只好把剩下的话吞回去。

下一站就是最后一间电影院，由天城的亲戚负责——说清楚一点，就是天城同父异母的哥哥。他自两年前就负责经营那间电影院，也许是因为业绩很好，天城的父亲才会留下遗书表示「一号馆以外的电影院都交给他」。

因为知道「哥哥」在那里。

所以天城与前往前面几间电影院时不同，脚步有些迟疑。

不过榎木津依旧大大方方。

「我是侦探，笨蛋。」

榎木津挺起胸膛走入馆内，天城只能跟着一起进去。

天城在战后，公司规模扩大之后才知道异母哥哥的存在。他没有被谁正式介绍过说「那是你哥哥」，而是通过周围的耳语才晓得。得知以后，他回想过去自己和父母以及周遭人的交互，发现过往发生的种种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自己和父亲一起去过的电影院。

等待父亲的时候，父亲去见的是围绕在他身边的女性。

除了电影院，父亲也带着天城去过很多地方。他在那些地方见过几个小朋友。

和天城不同，那些知情的聪明小孩因此用厌恶的眼神瞪着天城，并趁父亲没注意时，用力捏天城的手臂。对他们而言，天城是独占父亲的讨厌鬼。

为什么自己会遭受这种对待？当时遇见的孩子们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直到天城长大成人，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因为天城是蠢货又是笨蛋。

这间电影院的经理——哥哥的名字——是安川健夫。听说健夫的母亲是脱衣舞剧场昔日的人气舞者。当天城知道哥哥的存在时，那位女性早已成为鬼魂了。

一直以来过着悠哉日子的天城，与哥哥之间有生活水准上的差异。当然，哥哥与天城的户籍不在一起，但父亲有给予相当程度的资助。可是，天城与其他孩子相比，还是有显著的不同。

天城本性驽钝，到现在还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和态度面对同父异母的哥哥。更不用说现在还有争产的问题，担任经理的哥哥打从心里就不欢迎天城。

天城觉得十分抱歉。

只有自己在备受呵护的环境下长大，天城觉得自己真是太厚脸皮。

「小老板，您这样我很难办耶，会被经理骂的。快请回吧，您来这里有什么事？」

负责剪票的中年妇人体型圆润，很慌张地靠近天城小声说道。

「经理呢？」

「出去了。」

「是喔。」

现在刚好是下一场电影播映前的休息时间，坐在大厅沙发上等待的客人们有的抽烟，有的喝甜酒打发时间。

天城不想和哥哥碰面，闻言松了一口气。

「榎木津老师，我不想在这里待太久。」

天城小声跟榎木津说。

「不好，这里很明显更不好。为什么到处都放古典音乐？放爵士乐啊！本来不是说要去找妖怪小孩，那个委托呢？我想看的是活生生的妖怪！」

榎木津很愤慨地说。

「那个已经死了吧？」

接着，他大声说着不吉利的事，不顾后面愣住的天城，迳自冲向放映厅。

——已经死了？

这句话榎木津今天已说了两次。

死的是谁？

褪色的红色大门吞噬了榎木津的身影，天城急忙追上前。今天天城一直在快走，一直追着榎木津跑。

「这里，就是这里。正中间的最前面！坐在那里！没错！」

榎木津瞬间穿越观众席，跑到银幕前方回头喊着。

「那里有尸体。」

响亮的嗓音回荡。

跟着榎木津跑下去的天城，视线往榎木津所指的方向看去。

红色天鹅绒座椅上——

空空如也。

「打电话给顽固的豆腐男。」

「榎木津老师，请问豆腐是什么？」

「你连豆腐也不知道吗？不就是用大豆汁加入盐卤凝固而成的白色方形食物吗？」

无法进入状况的天城，摸摸脖子看着榎木津和椅子说：

「咦？我知道豆腐。」

「你知道就不要装傻。」

「是。」

「听好，尸体曾经坐在这里。」

榎木津的姿势特别端正，指着七十度方向的椅子斩钉截铁地说。

负责剪票的女性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你说什么？这样我真的很困扰耶。小老板，自己人的问题就自己解决。这样不是妨碍我们做生意吗？」

她以很快的语速小声抱怨。

「是。」

看到被女性的气势压倒的天城，榎木津开口说：

「说什么『是』？笋子，『是』也要分场合说，有时候可以说，有时候不可以说。我说的话你再说『是』，其他人说的话都不重要。这是真理，知道了吗，奴仆？」

榎木津微微皱起美丽的眉毛看向天城。

榎木津看着远方，也许是因为太过俊美，虽然他并非在作梦，但眼神仿佛穿透面前的事物，望着完全不同的远方。

「杀人事件隶属于警察管辖。无趣的事情就全交给警察。」

「是。」

接着，榎木津转身走回原路，摸不着头绪的天城只能跟在他身后。

◆

那一整天都在下雨。

没能凝结成雪的雨水非常冰冷。

光秃秃的枯枝上挂满雨珠，风一吹，银色雨滴就呈现椭圆状落下，在行人脚下的积水掀起波纹，消失无踪。

耳朵被寒风吹拂而十分冰冷，木场一到所属的四谷署，在刑警室处理文档时就接到榎木津的电话。

虽然没有发生重大案件，但因为窃盗案和毒品制造案件，包括课长在内的其他人都出去了，只剩下木场和另一位刑警留守。

其实，一听到是榎木津打来的电话，木场本来想假装不在。但是接电话的是木场的拍档长门五十次。如果拜托他，他应该会照办，但要请长门帮忙这件事本身就挺麻烦的。

『很慢耶，快点接啦，你这顽固豆腐男。我跟你不一样可是很忙的。』

听到榎木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木场真心觉得早知道就不要接了。

因为实在太烦人，他把电话稍微拿远一些，回一句：

「很忙的话就快说重点，笨侦探。」

木场也是平时的语气。

『当然会说。我带着关猴子的新弟子一起出来找妖怪童子，结果找到小孩的尸体。在电影院，新宿东边的「月光剧场」。没看到童子，但出现死人就是大爷你的管辖范围了。豆腐头快把尸体找出来，杀小孩的不是好东西。』

「关猴子？尸体？电影院？月光……？」

每次都是这么突然又自顾自地说话。

『没错，事情的大概我都说完了。我很忙，挂了。』

「谁听得懂啊！喂！」

但是对方早已挂断。

木场烦躁地把电话挂上，撑在桌上的手摀住脸，用力揉着双眼。

长门看着木场不发一语。什么都不问也很有长门的风格。

木场不久前因为处理案件时太过莽撞，受到停职处分。复职后的拍档就是课内最年长的资深刑警——长门。

长门是一位毫无特别之处的平庸刑警，与木场完全不合拍；但也因为资深，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好，但这样反而让木场更觉得厌烦。

「侦探啊……」

木场说到一半就卡住了，仔细想想，他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跟人说明的信息。关猴子的新弟汁、尸体在电影院，还有童子什么的，就算告诉长门又能如何？

「打电话来的人只是说了一些莫名奇妙的话。对了，今天新宿附近的电影院有发生什么案子吗？」

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只好转移话题。木场可能被榎木津影响，也开始变得没头没脑的。侦探总有奇怪的磁场，榎木津周围的人为了配合他，常常打乱自己的步调。

虽然没听过「月光剧场」，但榎木津弄错名字也是家常便饭。不过，是新宿的电影院应该没错吧？

「电影院吗？没有发生案子耶，顶多是一周前发生过醉汉吵架的小事。」

长门回答的模样很适合坐在阳台抱着猫。木场应了句「是喔」，就把视线移回手上写到一半的文档，顺口说：

「等等我外出一下，想到一件事想调查。」

「嗯嗯。」

他早就料到长门不会说什么，恐怕也不会啰唆多问。

木场站起身穿上外套离开四谷署。

他在外面再打一次电话到榎木津的事务所，接电话的寅吉说：『榎木津老师不在。』说到新宿东边的电影院，倒是让木场想起「星光剧场」。榎木津虽然是蠢蛋又很会制造麻烦，但不是会在死人这件事上说谎或造谣的人。不如说，他是只说真话的男人。

有种不好的预感。

同时——有种血液流过心脏的灼热感。

木场并非喜欢不幸，也并非喜欢尸体。杀人什么的他完全无法认同，杀人犯更是不可原谅。他对于不清不楚的正义以及杀人的恶臭感到恶心。

但是，察觉到案件发生，心脏便扑通跳动。

木场追求的是亲手逮捕坏到极点的绝对恶人。这就像幻想一样不真实，因为这个世上根本没有这么简单易懂的坏人。

即使如此他还是会想，那样的恶人也许就在某处吧。

因此，只要有事件发生，虽然这样不适当，但心脏就是会扑通直跳。这是木场无法说出口的怪癖。

就像随着外在环境改变体温的变温动物，木场的热度也会配合四周上上下下。什么事都没有的时候，心脏像坚硬的石头在身体里滚来滚去。

这是职业所造成，或是自己的本性，又或是两者融合的结果，连木场自己也不知道。

除去刑警这个外框的木场本身，是连一颗石头也没有的空壳。

外观没有问题，里面却是空空如也的盒子。

就算是这样，每当事件发生时，还是能感觉到某种物体在体内熊熊燃烧。

顺带一提，木场记得很清楚，四方脸加上壮硕身材包覆的空盒，是在何时把心脏放进来的。那是在木场守护初恋的女演员——美波绢子的瞬间。空虚的身体被某种暧昧不明的物体填满，甚至连曾经只是空盒的外表都在猛烈震动。

但是——

守护失败了。

守护失败的木场逮捕了她。

因为她是一起悲惨案件的犯人。

从那时起，木场体内空空的抽屉深处，偶尔会有冰冷石头滚动的声音。

他有这样的感觉。

每当想把石头拿出来好好审视内心时，石头就会消失。他想：「我的内心果然还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盒子。」不过，这些不过是心理作用，毕竟木场不是盒子，木场的心脏也不是石头。

拿着伞边走边思考，被雨水浸湿的鞋子让脚尖有点发凉。感觉像是脚踩着泥泞，一步一步慢慢让脚浸湿，让人很不舒服。

他抵达「星光剧场」后擡头看着海报看板。

被雨伞遮住的视野，让海报上架式十足的武士上半身缺了一角；移开伞后，看到穿着鲜艳和服的公主巨大的笑容。

他接着走进电影院。

没有尸体。

也没有案件。

木场向剪票口的女性买了一杯热甜酒啜饮后，没看电影就直接前往神田的蔷薇十字侦探社。侦探不在，他喝着寅吉泡的咖啡等了一会儿，榎木津还是没回来，结果等到日落。木场不高兴地说了句：「怎么到哪都白跑一趟。」

肩膀和脚都白白被淋湿。

刑警室里，放在暖炉上的水壶不断冒出热气。被室内白雾覆盖的玻璃窗外，可以隐约看到街上的朦胧灯光。

正在看报纸的长门没问木场去哪里。

「修先生，你回来了。」

他只擡头说了这么一句。长门称呼木场为「修先生」。

「嗯嗯。」

木场不禁苦笑。为什么笑呢？因为长门很平常地说「你回来了」。这句话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随口说说，木场也自然而然地点头。不过，这种相处也莫名让人痛苦。

长门应该有帮他好好跟课长解释吧，因为谁也没说话。

「青少年的暴力案件变多了呢，学生因为吸毒而冲动杀人什么的，真是……」

长门摇摇头，自言自语地念着报导内容。

木场回到座位，拿起写到一半的文档。

「修先生，关于刚刚的话题啊，昨晚有人报案说新宿的电影院有人死了。」

「欸？你说什么？」

心脏跳得非常快，手脚都感觉到热气，血液也快速流动着。

「好像是恶作剧电话，听说到现场后发现根本没死人，连活人也没看见。后来，住在那边的小孩哭哭啼啼地跑来。」

「什么跟什么啊？」

匡啷，木场体内发出空虚的声响。

但是体内曾经一度产生的热能，还像炭火一样残留着。

如果说是偶然的恶作剧电话也太过巧合。木场很清楚，只要有侦探参与的案件，往往会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

尸体应该找得到。

木场模糊地思考。要怎么找呢？他不知道方法。一间一间电影院去找吗？他想好好问问榎木津，到底是在哪里看到什么才打电话给他？

第二天早上，浅草「天城座」发现了小孩的尸体。

第一卷 栈敷童子之诞 / 作者：佐佐木祯子 第四章

——本来以为真的出现栈敷童子。

第一位目击者是「天城座」电影院的经理。

一开始误以为是人偶，远远地看到她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在经理来之前，馆内就已打扫完毕，地板非常光亮。

「嗯。」

因为打扫工作做得非常彻底，经理不禁点点头表示肯定。

先前雇用的清洁员态度懒散，地板上偶尔会残留拖地的痕迹，观众席也曾有污渍，后来就被解雇了。新来的员工任何小角落都不放过，打扫得很仔细。

经理总是习惯在一天的放映结束后独自坐在观众席，静静环视馆内，思考着当天的来客状况、预计上映的新片内容等等，要想的事情非常多。

偶尔也会一个人走进放映室，举办专属于自己的特映会。每个月偷偷举办一到两次的特映会，是他唯一的奢侈和任性。他本来就是因为喜欢看电影才选择这份工作，如今终于爬到经理这个位置。能完全沉浸在电影中、不被任何人打扰，是他最幸福的时光。

而且，他每天早上也比谁都早来，一进入放映厅便独自坐在观众席。

那天早晨，办公室和大厅一如往常，并无异状。

不过，打开馆内大门巡视的瞬间，有股异样的感受。

观众席呈阶梯状，座椅愈后面高度就愈高。入口分别在正中央一排座席的左右两侧。进门立刻会看到整排的座椅和走道，前方的银幕用红色帘幕盖着。

眼角余光瞄到有个像垃圾的东西，因此经理仔细地看了看。

观众席的最后一排靠墙处，有个黑色球体。

红色天鹅绒椅子上浮现一颗黑色圆圆的头。

那是人的头。

身高不像大人，是小小的西瓜皮黑发造型。

「我知道其他分馆流行把栈敷童子的人偶当作吉祥物使用。但是天城社长夫人很不喜欢那种人偶，我和其他本馆的员工也都认为那有些可怕，所以从来没有在本馆摆过栈敷童子的人偶。」

经理原以为是有人把人偶放在那里。

「我们的电影院分成两派，分别是小老板派和安川经理派——虽说如此，但只有本馆一号馆属于小老板派。总之，我是小老板派的，所以不太喜欢那种东西。擅自把栈敷童子放在我管理的一号馆实在不妥，而且那也占了一个客人的位子。再说，不管人偶是善是恶，如果看到隔壁座位有个人偶，有些客人会觉得不舒服。所以……」

他打算将人偶拿走。

对随手放置栈敷童子的某人不满的经理，毫不犹豫地靠近座位。

从远方看去一团黑的人偶轮廓，随着距离靠近愈来愈清晰。她光脚穿着深色洋装，身体往前倾，垂下的黑发全部集中成一撮，看起来莫名沉重。

即使身体呈现往下滑落的奇怪姿势，脖子又弯得特别低，但既然认定是人偶，经理也没多作他想。

「因为脖子呈人类无法弯曲的角度，更让我认为那是人偶。但每接近一步，就感受到内心阵阵骚动。加上肌肤软绵绵的也不白，而是怪异地发黑。那时刚好看到被头发遮住的脸部下方——血从嘴角滴下来……」

已经凝固变黑的血迹一直到下巴，形成一条细线。

「即使如此，我还是告诉自己栈敷童子就是这么可怕的人偶。头部呈现奇怪的角度与颈部相连，就像猫头鹰，活人是绝对办不到的，所以一定是人偶。我完全没想到会是尸体，不可能这么想，因为那种东西出现在我们电影院也太奇怪了。」

太奇怪了。

小孩被打死，脖子断了，尸体整晚坐在那里用怨恨的眼神凝视着黑暗——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完全无法想像。

「座椅下方的地板颜色变了，我想是被弄脏的。仔细一看人偶光着的脚湿湿的，还有液体滴落在地板上。」

衣服、皮肤和头发也是湿的，还有一种衣服没晾干的难闻气味。

「虽然不想碰，但总是要把人偶拿走——不，那其实是人。当我要碰触的时候，近距离看到伤口……看到裂开的皮肤。要移动她的时候，浏海一动看到脸……」

才知道这是人。

那是尸体。

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知道的时候总是很突然。

当经理发现这不是人偶而是尸体，赶紧慌张地联系天城夫人，接着报警。

◆

「巽先生，听说在隔壁邻居家底下，猫筑了巢呢。」

巽先生是关口的妻子雪绘对关口的称呼。

「猫不会筑巢吧。」

关口的脑袋呈现放空的状态。

他想专心写作却遇到瓶颈而非常烦恼，在不断烦恼的过程中睡意袭来。原本就写不出东西的情况下，又因为几件事的影响而更没有灵感。

外面下着雨。

冬天的雨十分寒冷，空气中混杂阴暗的颜色。

他频频打瞌睡而闭上双眼，梦见雨滴般的梦境。

滴滴答答的梦境渗进睡眠的缝隙，往下坠落。

所以妻子的声音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关口也说不清楚。

梦见的是小孩。

感觉后面有人回头一看，黑暗中有一个小孩直直盯着关口，他感受到仿佛心脏被剥了一层薄皮般的痛楚和恐怖。虽然大声尖叫，身体也不断颤抖，关口却无法逃离。

小孩的两眼眼白闪闪发亮，好似蛋白般充满光泽、圆滑湿润，似乎直接插入手指便能将眼窝挖开。

令人感到无比毛骨悚然。

柔软得快融化的那双眼白。

小孩。

对方只不过是小孩。

为什么小孩会如此——

让人害怕。

是如此可怕的东西。

正将梦境从脑海中消除时，关口不假思索地回应了雪绘的话，现在才重新思考什么是「猫的巢」。猫哪会筑巢？又不是燕子还是乌鸦。

「可是，真的像筑巢呢。好像是母猫生了小猫之后开始养孩子。邻居不忍心把牠们赶走，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而且为了不打扰母猫，还尽量不到庭院去。昨晚不是有地震吗？他们担心就跑出去查看，结果母猫一副保护孩子的姿态呜呜叫着，根本无法靠近。」

妻子声音的背后，传来雨水敲打屋顶的声响。

背脊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凉意。

「邻居觉得好感动，保护孩子的母爱就算是猫也很伟大，心里觉得很温暖呢。」

关口正蜷缩在暖桌里取暖打着瞌睡。

站起身而发出声响的雪绘在关口对面坐下，自然地拿抹布擦拭桌子。手缝的旧布是白底配上红线。女人们总是拿自己喜欢的颜色和形状的材料筑巢。

关口心想，与其说这是关口家，不如说是雪绘家。但他对此没有怨言。

不过会筑巢的动物，有些恐怖。

「今天下雨，希望猫咪别受寒受冻就好。母猫不知道是不是正抱着小猫喂奶呢？虽然想帮牠，但牠把人类当敌人又抓又咬。真是无可奈何，好麻烦啊。」

关口一半的精神在睡眠当中，所有事物看起来都很遥远，就像在半透明薄膜的另一边，模模糊糊的。

「茶都凉了吧，我再去泡杯热茶好吗？」

站起身的雪绘，鲜艳山茶花图案的腰带映入眼帘，关口的视线像是小猫扑向会动的物体般追着腰带跑。

「嗯。」

「这条腰带一直没拿出来用，会不会太花俏了？」

察觉到关口视线的雪绘害羞地笑着。

「不会啊。」

关口摇摇头，等待热茶上桌。

隔天。

天城当初为了当弟子那么恳切地拜托，现在却头也不回地离开关口。他昨天不畏风雨地跑来问榎木津事务所的位置，一定是去找侦探了。

关口心中的某个角落确实感到放心，另一方面却觉得不是滋味。舍弃关口倒也不打紧，但为什么偏偏去榎木津那里呢？一定会吃苦的啊。不知道双方沟通有没有问题？虽然他想破头也无济于事，而且那不是关口需要烦恼的事。

不管怎样心情都会被影响，可恨的是自己本来就不想认识他，也不想扯上关系。

关口不晓得邻居家的猫后来怎么了。雪绘今早似乎仍很关心这件事，但是关口对猫母子的事没有什么兴趣。

雪绘和京极堂的妻子千鹤子去看戏了。关口的妻子和京极堂的妻子感情很好，两人偶尔会相约出门。

关口也出发前往京极堂。

打开主屋，看玄关地上的鞋子似乎是有访客。关口打了声招呼进入后面的客厅。

京极堂板着一如往常的阎王脸读著书。

随意盘腿坐在对面的是木场修太郎。身为刑警的木场，平日白天出现在京极堂是非常罕见的事。

「大爷，今天不用工作吗？」

关口找了个角落坐下后开口问。

大家都称呼木场为「大爷」。他是个浑身散发「大爷」气质的男人。

「现在就在工作啊。」

他用高亢的声音回答。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有案子啊。如果是普通案子要抓犯人，只要展开搜查就好，但是这次侦探也插手了。我昨天接到榎木津的电话，就一直觉得不对劲。」

「侦探是指……榎兄啊……」

木场和关口在战争时隶属同一队。关口是长官，木场是部下。木场不曾对不牢靠的关口长官以下犯上，反而还是他有力的支柱。结果关口带领的队伍中，只有关口和木场存活到最后。

再者，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因缘，木场与榎木津还是旧识。因此退伍后的木场与关口，仍然保持偶尔见面的关系。

「那家伙在的地方准没好事。只要别拖我下水，他要去哪里闹都无所谓。大爷怎么不去找榎木津而来找我呢？既然接到侦探的电话，去一趟侦探的事务所不就好了吗？」

京极堂阖起书本讲完话，从放在桌上的茶壶倒了泡很久的茶递给木场与关口。看木场面前没有茶杯，也许他只比关口早到一会儿。

「没办法啊，那家伙不好好跟我说明才会变成这样。他打电话来时，就跟平常一样。我去神田的侦探事务想问问详情，但他不在，我还以为他一定是来这里。」

「可别把我家当成你们相约见面的地点，榎兄并不是常常来啊。」

「不常来吗？我知道他常常在这里呼呼大睡呢。但重要时刻总是不见人影，真是让人头痛的侦探。」

「让人头痛这点我倒是同意。」

「世上没有一个人会不同意。我是昨天接到他的电话，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人，那家伙到底去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榎木津去哪里？」

京极堂不耐烦地回应。

「榎兄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关口问，木场喝口茶润润喉回答：

「就跟平常一样啊，自顾自地说些没条理的话，问他也不好好回答，说什么尸体、小孩子、电影院、童子不在之类的，并说他要报警，请警察快点来找尸体。我只想跟他说，梦话可是作梦的时候说的。如果可以在出现尸体之前防患未然，那我想办的案子可多了。榎木津说明得不清不楚，我还一头雾水，电话就挂断了，回调也找不到人。我去过榎木津说的那间电影院，侦探事务所也去过，但没看到尸体、没有案件发生，侦探也不在。我想又是笨蛋侦探发疯蹚了浑水吧，他只是想把我牵扯进去，就放弃回家。结果更糟。」

「什么意思？」

「关口队长，不要一直问一样的问题啊。」木场说，「我的头脑已经够混乱了。而且说来说去，跟你也有关吧？侦探提到『关猴子的新弟汁』什么的，是想把你煮来当关口汁喝吗？那不是很难喝？不管是煮的还是烧的我可都不想喝。」

「不是弟汁而是弟子吧？大爷，其实关口前阵子收了一名弟子。」

「弟子？京极堂，你在说笑吧？不要说什么无聊笑话，安静把我的话听完。我后来才知道，侦探打给我瞎说一通的前一晚，警察曾接到另一通类似的匿名电话说『星光剧场』有尸体，报案人是小孩的声音。犯人应该是体型矮胖、穿着黑色和服的女性，年龄约五十岁左右。目击情报说看到她从电影院逃走。」

「尸体找到了吗？」

关口胆战心惊地问。

又发生案件了吗？是棘手的案件吗？

「找到了。」

「欸？榎木津发现的？」

「不是，那时没有发现。」木场回。

「那是什么时候？」

「哪时候都没发现。也就是说，榎木津打来后没有发现，前一晚的电话打来时也没有发现。接到匿名电话的警官照着报案内容前往电影院一看，谁都不在，门也没有上锁。本来以为是杀人案而心情激昂，结果什么都没有。后来住在电影院的小孩外出回来看到警察被吓哭，才发现原来是恶作剧，结果无功而返。我听到这件事后，心里一直挂念着。我知道侦探虽然是笨蛋，但他不会说谎。即使是巧合，报案内容居然和侦探说的相同，怎么想都很可疑。感觉事情没有结束，正有不祥的预感，今天就听说在另一间电影院找到尸体。榎木津的电话根本是预言啊。」

「你说预言？榎兄可不是预言家。」

京极堂抓了抓下巴。

「但是，事情真的如他所说，一点都不差。虽然接到电话时没有发现尸体，但后来就如侦探所说，发现小孩的尸体坐在电影院的座位上。还好接到榎木津电话的人是我，如果是其他人可能会怀疑侦探预告杀人呢，就是这样的情况。但我了解榎木津绝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根据尸体状况判断，死亡时间是在前天，就是匿名电话打来的那一天、那个时间。这样一来，表示犯人在我们接到报案时，把尸体藏在某处，故意等一段时间后才放出来。真搞不懂这样有什么意义？要藏的话就一直藏起来，如此不就神不知、鬼不觉吗？」

一口气说完的木场喝了口茶。

「发现尸体的是哪一间电影院？」

问这个问题之前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啊啊，浅草的『天城座』。早上开门的员工发现而报案的，晚报也有报导。」

「天城座？」

那不就是——天城演艺社经营的电影院之一吗？

太吃惊了。

关口脑中浮现好人天城柴犬般的脸庞。

「怎么？你果然脱不了关系，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

木场不愧是受过训练、吃过苦的刑警，没放过关口的表情变化。木场是个狠角色，可不是说谎就能唬弄过去。

「啊啊……知道一点……」

关口点点头。

「反正你这外行人一定又没想太多，尽做些糗事吧。最好不要再这样了。榎木津另当别论，但你不适合扯上这种事。这种麻烦事交给榎木津就好。」

说到最后，好像是在为关口着想。

「我也不觉得自己适合，话题是大爷你起的头，我只不过刚好也在这里，完全没想要做什么。只是……」

只是不小心问了电影院的名字。

好不容易快忘掉的天城脸庞，又浮现在关口脑中。

当然，关口不会主动跟木场说「那个叫天城的男人想当我的弟子」。关口不收弟子，而且天城对他作品的所有赞美都让他很烦闷，一点都不开心——关口打从心底这样想。

但是，天城确实是和关口有些关系的人。而关口在与自己有关的人遇到不幸时，无法正大光明地说「我不知道」、「和我无关」。

内心十分在意。

虽然知道这绝不是凭一己之力可以解决的事，关口却会和对方一同苦恼。如果换作京极堂，他只要板起凶恶的脸孔说一句「麻烦事别找我」就能隔绝一切，但关口办不到。

而且，就算京极堂说「别找我」，他却能不离开书店半步便把来龙去脉搞清楚，解说得有条有理，把事情一一归放在它该在的位置。反观关口，一件事都无法解决，只能像无头苍蝇般飞来飞去。

关口就是这样的人。

「目前听起来不像是很困难的案件。虽然还想多了解一点信息，但这种程度榎兄一个人也能尽力收拾的。而且榎兄说他看到尸体的话，应该是曾遇到藏尸体的某个人。」

京极堂轻描淡写地说。

「你说那家伙会收拾？那家伙才不会查案呢，只会解决，而且做不做要看他的心情。怎么样才能让他有所行动？」

「你问我怎么让榎木津采取行动？这真的是很困扰我的问题。」

京极堂似乎掌握了事情大略的真相，但即使把相同的信息告诉关口，他绞尽脑汁还是站在原地束手无策。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快解释一下。」

关口无奈地拜托京极堂。

「要我解释什么？怎么让侦探动起来，小关比我还擅长吧。」

「我才不擅长。而且，我是叫你解释事件的大概。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解释的话，小关就会和原本不需要有关联的事情扯上关系，还是不要吧。再说，你的精神状况不是还没完全恢复吗？我以为你稍微好了一点，但前阵子带天城来这里之后，又开始每天发呆、垂头丧气的。你一定又回想起一些无聊事对吧？你最擅长忘记，与其为了半吊子的回忆迷惘，干脆忘得一干二净比较好。」

「那是……」

「你可不要再像学生时代那样因为忧郁症，关在房里一步也不肯出来；还有一次是一直待在我这里都不回家，让雪绘小姐很担心。」

「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很忧郁啊，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关口，可别在无聊的事情上打肿脸充胖子。」

木场直接了当地对关口说。

「我才没有打肿脸充胖子。」

同时被京极堂和木场指责，关口明明可以不在意却咽不下这口气。

「天城演艺社前社长的事，八卦杂志也问过我要不要写成报导，所以我不是完全不知情。而且，我和他儿子天城算是……相识一场。既然听说了这件事，实在无法放着不管。请告诉我事情详细的经过吧。」

「也算是相识一场……？」

京极堂挑了挑眉。表情看起来虽然不开心，但瞬间嘴角稍微上扬。他比关口还要懂得关口对天城怀抱的复杂心情，也许因此苦笑。

京极堂的喜怒哀乐全部表现在眉间深深的皱折中，想读取他的心思可谓难上加难，但关口却能了解。说不定这是关口在多年交情之下练就的一项技能。

被嘲笑的感觉并不好。

「真是啰唆，京极堂。你叫我出去外面，我就出去啊！这样总可以吧？我也会试着调查这件事。」

对关口而言，京极堂正是道祖神，是旅行之神、指引方向之神。如果没有京极堂，关口毫无疑问会在人生的路上迷途，恐怕已偏离正轨。

京极堂瞬间的苦笑、木场振振有辞的说话声，让之前包覆关口的寒天薄膜不断伸展，变得更薄。

「关口对天城演艺社的前社长了解多少？」

木场对方才关口的发言产生兴趣。

「我知道他最近刚过世，而且有好几个私生子，现在因为争夺遗产闹得不可开交。八卦杂志问我要不要写篇报导，也是和他金屋藏娇的女演员与舞者自杀的谣言有关。」

「幽灵的传言我也知道，听说出现在电影院。我常去电影院，但从未看过幽灵。」

木场露出嫌恶的表情。

「天城育夫是只老狐狸，想化成鬼来找他的女人应该不少吧。其实他包养了不少女人，私生子也好几个，但好像都有好好照顾。虽然私生活不检点，但他在这方面倒是挺可靠的。他的死毫无异状，是因心脏病发突然过世，只能说一路好走。」

「嗯。」

「我对他也不是完全不了解。大概四年前曾经发生过一起绑票案，是他其中一个私生子失踪，情妇跑来报警，哭着说一定是大老婆怨恨自己才把小孩绑走。如果是家务事还可以请她回家自己解决，但牵扯到绑票，警察就不得不有所行动。可是找了半天，结果那个小孩自己回来了。」

「所以不是绑票啰？」

「嗯嗯，小孩子不是被绑架而是离家出走。也不知道一个十岁的小孩从哪里学的，他直接跑去跟人家谈判，说要当大老婆的小孩继承家业，结果被拒绝。他误以为顺利的话可以被大老婆收养、过着富裕的生活才离家的吧？对于被卷入家庭纠纷的我们来说，真是一场灾难。」

「十岁的孩子去谈判？会是自己想出来的吗？」

「实际上，听说那些话是天城育夫自己跟情妇们说的。他说女儿的将来他会照顾，儿子成绩好的话也会考虑收养，所以要他们好好念书之类的。像是情妇生的大儿子没有认祖归宗，姓氏也不一样，可是最后也继承了电影院，所以他并不完全是胡说。他既然跟情妇们这样说，当然会传到私生子的耳里，所以那个孩子才跑去本家谈判，说想当继承人……这种情况下应该可以称为本家吧？总之是天城家。但大老婆把私生子赶走说『继承人已经够了』。姑且不论够不够，这样把小孩赶走，大老婆也是不好惹的女人呢。」

虽然不是重点，木场接着说：

「大老婆天城妙子的身高虽矮但颇为壮硕，年约五十几岁，又穿着丧服，外型与被目击的可疑人物一致。如果当天找到尸体，天城妙子就会成为嫌疑犯。但我不认为天城妙子是犯人。」

「刑警的第六感吗？」

「不，这是思考一下就知道的事。一开始接到匿名电话时没有尸体，所以当天没有人怀疑天城妙子，对目击情报也没有特别留意。」

没想到之后发现尸体的死亡推测时间与匿名电话吻合。木场摸着脸吐了吐舌说：

「这里我就想不通啦。如果天城妙子是犯人，为什么要刻意把尸体搬到『天城座』？如果想要隐瞒杀人的事实，把尸体藏好不就好了吗？感觉真不舒服。」

木场继续说道。

「无论如何，天城妙子都是重要关系人，看起来很多事情其实都归结在一起。在这种想知道更多细节的重要时刻，却偏偏找不到侦探。」

「榎兄可能是和天城在一起……在找栈敷童子……」

明明是两天前讨论的话题，却感觉恍若隔世。

「那个天城是谁？赶快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从关系上来说，是天城育夫和妙子的儿子。」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和侦探走在一起？也太巧了吧？」

木场皱着眉。

「应该是巧合啦。」

关口很没信心地说。

「真的吗？」

被这样一问，关口又更没自信，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声。木场大脸上的小眼瞇成一条线说：

「关口，我跟你说。」

「嗯。」

「我现在有一点生气。如果当时我能确实理解侦探电话中所说的内容，也许事情不会演变至此。我总是没能赶上，但偶尔也想赶上些什么，防止事情真的发生。」

「那是……」

木场注视着手边的茶杯。面对切身体认自己心情的木场，关口顿时语塞。

木场的个性笨拙又过分正直——所以关口常常能够对木场的情感有强烈共鸣。也许因为是曾在战场上生死与共的伙伴，另外一个原因则可能是他与京极堂和榎木津不同，不是「没有人味」的存在。

木场突然擡头问关口：

「关口队长，你当真又要做侦探的工作吗？」

「我知道自己无法胜任侦探的角色啦，但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京极堂苦笑。因为木场吐露自己内心的脆弱，关口才想从寒天薄膜中走出来。

这毫无疑问是一时迷惘。

堵塞已久的心情，一时找不到出口而迷失方向，最后只能四处徘徊。

木场和京极堂互看着对方。

「没有一件事是小关你能做的，但你明知自己没有能力去做还想插手。我的忠告只有一个，放手吧。」

京极堂苦口婆心地说。

「但天城他……」

他不是正在烦恼吗？柴犬般的脸庞，跟在榎木津身后到处跑，脑中浮现每当榎木津说什么，一定会回「是」的天城身影。虽然天城不是关口的弟子，但回想起来，天城的软弱、驽钝和滑稽，与关口自己的某些部分也有所重叠。

「你插手的事情，到最后一旦不能解决，又会忘得一干二净不是吗？」

京极堂的表情仿佛阎罗王上身一般凶恶。

「才没有那种事。」

虽然反射性地如此回答，却缺乏自信。京极堂偶尔会翻旧帐责骂关口，但对关口而言，那些事都不在他的记忆库中。

「这起事件也不适合木场大爷。如果不是榎兄的一通电话，大爷也不会对这件事如此挂心，对吧？」

「书店，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事，大爷你回署里调查也都能知道，大爷不知道是因为没想到要去调查。这次事件就是这样，我也没有了解到可以讨论事件的细节。大爷想多了解详情的话，回警署就明白了。」

「京极堂——大爷没关系，可是我……」

「自顾不暇的人，最好不要想去帮助别人。再说，你本来就没认同天城是弟子不是吗？小关，你自己的问题都无法解决，还有空同情别人的悲剧，这个习惯最好改一改。」

「唔……」

含在嘴里模糊的声音，不知道是否定还是肯定的意思。

「小关，烦恼是你的事，是你自作自受，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跑来找我哭诉。」

京极堂说清楚后就不再开口。

陷入一阵寒天般朦胧的沉默。

「不管要做什么，关口一个人压力太大了，我们倒是可以一起去找榎木津。关口在的话，榎木津也会收敛一些。我来这里不是要让你们听我说，是为了找侦探听他说。」

打破沉默的是木场高亢的嗓音。

「咦……我在的话，榎兄会收敛一些？那样算是有收敛吗？」

「小关是榎木津的盾牌也是驱邪道具，大概有八成的坏话和瞎说都会被小关吸收。」

京极堂严肃地点头，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的关口只能仰天长叹。

不过，关口是外行人。

刑警是木场的工作，他并不打算带着关口进行真正的案件调查。关口只是在找到侦探之前一起行动的伙伴。

「要去找榎兄可以，但我们要不要先整理重点？」

「难得小关会说出有建设性的话。」

京极堂冷冷地说。关口虽然想立刻回嘴，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木场接着回：

「跟关口说也没用，不如跟驱魔师说吧。」

「我不需要，听了也和我不相干。如果想让小关不灵活的舌头、不灵活的大脑动起来，只要倒机油到耳朵里就好。用言语无法让小关动作，虽然他是作家。」

「加机油也不会动的。不过，这次是他自己表示要行动啊。对吧？队长。」

「唔……」

满腔动力被批得一无是处。

当关口为京极堂与木场的话语而意志消沉的时候，木场从头说起事件大略的来龙去脉，感到厌烦的京极堂也听着。

根据木场的说法，年仅十岁的被害者是年纪最小的天城遗产继承人，死者母亲是「天城演艺社」旗下的脱衣舞者。当天要登台表演的她，把零用钱和饭团交给小孩就出门了。最后一个看到小孩的是她的小学同学，目前还没有人在被害者放学回家后的时间看过她。

法医已经推测出死亡时间是前天晚上，警察缩小嫌疑犯的范围后，开始调查这些人的不在场证明，当中也包括天城的母亲天城妙子。可能的动机是不想让遗产落入他人手中，所以才杀掉其中一个。但即使杀掉一个也还有七个，而且杀掉年纪最小的孩子并没有意义。要杀的话，也应该是确定继承遗产又担任电影院经理的长男。

还有尸体出现的时间问题。最后锁门的「天城座」经理非常肯定地说，发现尸体的前一晚，「天城座」电影院里并没有尸体，座位上什么都没有。若经理所言属实，犯人只可能在当天深夜到早上的这段时间搬运尸体。

从推测的死亡时间和当天诡异的目击报案电话判断，天城妙子很可疑。

但是尸体被搬动、出现的那天，天城妙子却有不在场证明。她前晚与浅草脱衣舞剧场的脱衣舞者们在一起，据说是陪着小孩失踪而报警的脱衣舞者度过一晚。

「……那她不就是好人吗？这个叫做天城妙子的女人。」关口说。

天城的母亲应该是纯朴又直爽的人吧。情妇的小孩不见，还陪在她身边，而且让丈夫的情妇留在自己的剧场工作就已经够善良了。

「与其说善良，不如说是冷静。跟事件没关系倒还好，如果她是犯人、事件关系人或是目击者，还若无其事地陪在情妇身旁一整晚，那一点也不合理也不正派，胆子简直异于常人。」

「这我就不懂了。」

「我还不知道关口你到底有没有胆子呢。」

被这样一说，关口闭上嘴巴，陷入思考。

「关于移动尸体这件事……该不会是没看到尸体吧？那个……接到报案去搜查的警察，会不会没注意到尸体呢？也许因为没有注意到就没找到。电影院的光线很暗，而且阶梯和角落不少，会不会是藏在暗处没看到？」

「当时去现场找的同仁都说确实找遍了，而且这次事件也不可能是那样。尸体确实被移动过，因为身上穿的和服和头发是湿的。」

「湿的？」

「那天不是下了一整天的雨吗？尸体的头发与和服都淋湿了，所以应该是从外面搬到电影院里的。」

「那脚印或是拖行尸体的痕迹呢？电影院的地板上没找到吗？」

「不知道为什么地板上都干干净净的，脚印也没留下，可能是被擦掉了。」

「这样啊。」

一时间想不出什么的关口陷入沉默。

虽然听似说了不少，但木场所说的都是「关口已经知道的事」或是「想知道也可以自己发现的事」。关口不打算再从木场身上挖出其他情报。

「总之，我想去天城那里一趟。榎兄打给大爷时，天城应该是跟榎兄在一起。他们大声嚷嚷着说要去找妖怪栈敷童子。」

关口表明自己要前往的目的地。

——要出门了。

不是要回家，也不是要去京极堂或蔷薇十字侦探社，他是主动表示自己要去的是平时不可能牵扯上的地点。

心里这样想着的同时，这份心情也慢慢远去。恐怕这无关紧要吧。

「妖怪？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因为好像……有……」

回答得很模糊不清。

换成京极堂，一定可以用滔滔不绝的气势解说「妖怪是什么」，但关口既没有这些知识，说太多话舌头还会打结。而且，「童子」这个单字让关口感到非常不安。

「嗯～」

木场没有多加追问。

京极堂也没有解说。

总算放心了。

大言不惭地说要出门的关口，却不知道天城家的地址，一离开京极堂便停下脚步，像只无头苍蝇般说：「天城家在哪里……」木场见状，叹口气说：「我知道。」结果由木场负责带路。

共同外出的京极堂、关口加上木场是难得一见的组合。

一行人从中野搭电车前往浅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近年底，擦肩而过的人们都匆匆忙忙地快步走着。觉得冷而拉起衣领走着的关口，很不擅长在人群中前进，只要差点撞到人就会停下来，而被人潮牵着鼻子走。木场对这样的关口无可奈何，不时得回头等关口追上来。

「匍匐前进还更快呢。」

面对语气不耐的木场，关口低头碎念：

「大爷好会走路。」

「走路哪有会不会？你这样天都黑了。」

木场抱怨完，关口在他身旁非常努力地快步走着。

「小关是无法察知人潮的动向。」

京极堂淡淡地说。没错，如果没有这么多人，关口能直直前进的话，倒是能走得很快。但强调这个也没有意义。

摊贩林立的浅草公园，随风飘来面食的香气。木场穿越葫芦池周边往前走，路旁还残留昨天下雨的积水。人潮渐渐减少，走进小巷后关口才稍稍放松。

正当他「呼～」地吁了长长一口气时，总算抵达天城家门口。

从公司规模和人们的传言推测，天城家给人华丽奢侈的模糊印象，实际上却散发一种平易近人的氛围。不过占地和庭院都很宽广，围墙也比两边邻居更气派。

关口向似乎是帮佣的女性报上自己的名字后，对方亲切有礼地说：「现在有访客，请问您有先预约吗？」

「虽然没有预约，但请帮我转告悠纪夫先生说关口来了。」

关口认定曾经一度想当自己弟子的天城，不可能把自己赶走，不过看着女佣匆匆离开的背影，他对下意识地耍小聪明的自己感到痛心，心情不禁一沉。

走廊的另一边传来不熟练的弦乐器声，只听声音无法分辨是什么乐器。

演奏的人是谁呢？会是天城的母亲吗？

拒绝收天城当弟子的是关口，而且，天城想当弟子这件事本来就是出于一时冲动，确实是错误的选择。

突然想回家的关口，发现旁边的木场正用四方脸瞪着自己。

回不去。

自己说要行动的关口，下一步还是想躲回原处，他就是一个不中用又只会在原地徘徊的没用男人，连自己几分钟前说的话也不能相信。这样的关口如果没有木场在旁，恐怕现在就会说「还是算了吧」直接逃回家。

关口短时间内思前想后又很泄气，这时刚刚离开的帮佣回来说声「请进」，让关口一行人进了家门。

「各位认识的人似乎也在，悠纪夫先生说可以直接带你们进去。」

「认识的人？」

天城和他们都认识的人会是谁呢？

是写引荐信的稀谭舍或赤井书房的人吗？

还是……？

关口怀抱不安的心情拉开门。

「榎木津，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个人是榎木津。

看到舒服地躺在榻榻米上休息的侦探，木场大喊。

「嗯？啊啊，豆腐来啦。笋子，你看，这家伙就是豆腐男。他的脑袋很硬，被撞到可是很痛的，小心喔。连书店也来了，真是大丰收。」

榎木津依旧躺在一整排高级的座垫上，只有头转过来说话。

「是。」

挺直背脊的天城端正地坐着，听着榎木津说话，表情乖顺地点头。他前面放着古筝，天城的手放在弦上。

「关口老师，还有中禅寺老师，没有亲自迎接我感到非常抱歉，因为榎木津老师要我弹古筝别中断。」

「弹得很差。」

榎木津严格地说。

「是。左手可以按着弦弹出音律，但右手的力气比较弱。」

关口以前以为，古筝是穿着和服的女性在弹的，看到天城手指套着弹古筝用的长长假指甲，才知道原来男生也会弹古筝啊。只要是乐器，不分男女只要想弹就能弹吗？

「我说好无聊，有没有什么乐器可以弹，笋子就拿古筝出来。笋子还会三味线和尺八，等一下喔。呵呵……」

榎木津突然呵呵笑了起来。榎木津的笑点和心情好坏，关口他们完全无法掌握。

天城转向木场打了招呼：

「您好，我是关口老师的弟子天城。」

他紧张地自我介绍后，低下头来。

「弟子？」

木场一脸惊讶地看着关口和天城，露出一副想说什么又硬吞回去的表情。他坐在榎木津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镂空雕刻着菊花的唐木桌。

京极堂说了声「不好意思」，优雅地掀起衣摆坐在木场旁边。

「我是四谷署的木场，和那个侦探是旧识。」

「您是警察先生吗？是为了今早在我们电影院发生的事情而来吗？身为关系人的母亲被警方留下来，现在还没回来……」

天城的表情看来有些迷惑。

「嗯嗯。」

既然事发地点是天城家经营的电影院，这也在所难免。关口也坐下来，看着天城的表情。木场则说：

「不，我是来找侦探的。喂！榎木津，快点给我解释。昨天的电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人在哪里做了什么？」

榎木津还是躺着。

「跟我昨天说的一样。讲一次不懂的话，讲两次、三次也不会懂的。我以为木场修的脑袋是硬的实心，像木屐一样，原来是空空的木箱。你把脑子装满再过来跟我讲话。」

「吵死了。」

两人互骂是家常便饭，总是这样。榎木津和木场不知为何很合得来，相处模式非常坦率又直白。

房门被拉开，女佣端茶放在桌上。

「不用麻烦。」

关口低头道谢，并想起自己是为何而来。

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是为了与榎木津吵架而来。

关口虽然不擅长处世，但自认在在场的人当中，应该是最有常识的人。

「发生这种事，真是辛苦你了……那个……」

他想先安慰天城，又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应该也不是说「请节哀」吧？那要说什么来安慰对方？

「也就是你家电影院发生的事……」

话都含在嘴里。

「嗯，真的很糟糕。我今天和榎木津老师一起去电影院的时候，刚好警察到场。刚刚也提过，母亲被当作事件关系人，遭警方留下来问话。很多警官前来调查，所以我们就暂且先回来。」

「留在那里也没好事，所以就回来了。」

榎木津和木场互骂着「笨蛋」、「傻子」，却能巧妙插入天城与关口间的对话。

「关系人……你母亲就是那个……」

关口也不晓得自己要说什么，语尾变得模糊不清。

「他们跟母亲说，因为尸体在我们的电影院里发现，所以有些事情必须问清楚。虽然报案者和发现者是母亲指派的经理，并非母亲，但被害者是我父亲的小孩。」

这些都已从木场那里听说了。

「父亲包括我在内，共有八个小孩。前阵子曾在律师的见证下，所有人齐聚一堂，公开父亲的遗嘱。包括我的八个小孩都有继承到遗产。我因为太震惊，没有看清尸体的脸，母亲却清楚看到还叫了她的名字，后来就身为重要关系人被留下……我之后是不是也会被问话呢？」

「很难说，也有可能来问你话。」

关口边回答边瞥了木场好几眼。虽然他曾经历过几个案子，也有身为事件关系人被警方问话的经验——但只要一结束，不愉快的记忆立刻会被抹去，所以他对于搜查的步骤印象非常模糊。

「也许我和母亲一起待在电影院比较好吧，但因为当时母亲一直叫我回家，榎木津老师也在，我想说不能让老师被不知何时才能解决的事情拖住，所以才先回来。」

天城似乎是以保护榎木津为优先考量。

「不管怎么说，本馆一号馆应该会暂时休业吧。母亲很担心这段期间的营收。而且座椅也不能用了，只换一张椅子又怕太显眼，所以打算把全部的装潢换掉。等警察离开，就会请装潢业者去评估作业时间和报价。」

「等等，话题怎么跳到装潢上头？都死了一个人耶，这样有点过分吧。」

木场也加入对话。

「是、是啊……您说得是。真抱歉，说要装潢的是我哥哥……他是新宿电影院的经理……啊啊，这样好像在找借口，谁说的都一样吧。」

天城语无伦次地回答。

「真是的，地板脏了也好，椅子上的污渍也好，地毯上的脏污也好，那些一点都不重要。而且，那个根本不是妖怪，而是普通小孩的尸体。」

回答的是榎木津。

「妖怪？你在说什么鬼话啊？垃圾侦探。」

「那个……如果有天城陪在身边，你母亲不也比较安心吗？」

四个人的对话开始交错。

「不一定吧，我母亲胆子很大，我在或不在应该没有太大差别。」

胆子更大的反而是天城吧？

他意外地冷静而且牢靠。

关口本来是因为担心天城才来这里。

「你不会……烦恼吗？」

「很烦恼啊，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榎木津老师叫我弹古筝，我想先弹再说。」

弹古筝明明于事无补，人家说了就去做吗？还真令人无言。虽然相较之下，关口也是五十步笑百步，但天城未免太没有想法。

「手在弹琴的话，虽然什么都没做，却好像有在做些什么的感觉，也能稍微让心情恢复平静。榎木津老师非常懂得如何让人静下心来的方法，帮了我很大的忙。」

「不，那是……」

榎木津恐怕没有那么贴心。

「笋子，接下来是三味线。」

榎木津突然下令。

「是。」

天城从古筝上收回手，拿起放在旁边的三味线，拆下假指甲后拿着拨片，用左手按弦开始演奏。他用手拨弦调音的模样颇有专业架势，可惜右手的动作不稳，无法用力拨弦。

「喂！我干嘛大老远跑来听三味线啊！」

天城的三味线随着木场高分贝的嗓音发出激昂的乐声。

「真棒！」

榎木津十分满意。

「才不棒！蠢侦探。」

关口不想管这两人——但又想不出适当的言词，只能移开视线盯着天城的手。

「我没有弹过吉他和贝斯，所以刚才被榎木津老师骂了一顿。听说关口老师您会弹贝斯吗？」

「这家伙居然说不会弹贝斯，家里也没有。我就问他会弹什么，他说会古筝、三味线和尺八，我就叫他赶快弹给我听听。」

到底为什么会聊到这个话题，还真是丝毫没有头绪，但因为是榎木津就算了吧。

榎木津依然故我地躺着，无视愤怒的木场，态度还很嚣张。

「我只会一点皮毛，称不上会弹，真不好意思。战争时，我们家经营的一间小剧场倒了，在整理的时候发现三味线和古筝。我们家本来是靠浪曲讨生活，后来觉得游走街头太辛苦，便投资一笔钱买了东京的小剧场……但却倒闭……接着又创建新的小剧场、盖电影院……这样想起来，我父亲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天城低着头，又说了一次「真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看看猴子，他弹的贝斯是根本不好意思给人听的差劲，可是这种人却组了爵士乐团弹给人听。那才是不知羞耻的猴子。」

榎木津的话总有些偏离主题。

「不是榎兄你叫我弹的吗？我才不喜欢弹给别人听。」

「关口老师果然多才多艺，真厉害。」

天城两眼发亮地说。

「也没那么厉害。在会才艺的猴子里面，掉得比平均值低一点。」

即使关口不自谦，榎木津也会把他贬得很低。关口怀抱复杂的心情看着榎木津。不知哪里被戳中笑点，榎木津一面自言自语：「掉下来的猴子，猴子掉下来。哈哈哈，猴子会掉下来喔。」一面自顾自地笑着。

「我喜欢弹三味线也喜欢听。虽然弹得不好但是很喜欢，因为手有些……」

天城用温柔的语气淡淡说着。

在他弹奏乐器前没发现，天城的右手看来有些行动不便。

关口从天城动作不太自然的右手移开视线。他觉得自己直盯着看很失礼，但完全不看又仿佛太刻意，并非好事。

「三味线是我第一样接触的乐器。以前父亲带我去电影院和小剧场时……比起暗暗的电影院，我还满喜欢小剧场的，人很多又很照顾我、会陪我玩。三味线就是我三岁的时候，小剧场的女员工教我的。」

「三岁的话很早耶。」

为什么会说到这个呢？明明有很多其他应该要谈的事。

「有句话说『三岁定终身』，所以要学古筝和三味线的话，要在小孩三岁三个月的时候让他学，但我后来才知道那都是骗人的。而且，我也不是去学才艺，只是去玩的时候顺便碰一下，说不上是学习。不过每次去小剧场，那个人都会教我，记得我偶尔也会去她家，所以又接触到古筝和尺八。我学得很开心，可是那位教我的人在我六岁时过世了，我后来就再也没有学过乐器。」

天城的肩膀轻轻摇晃，按着弦的手由左往右移，拨片弹奏的旋律也随之改变。

「喜欢的事就应该持续去做。」

无论何事都讲得斩钉截铁的榎木津这样说。

「因为中途发生战争，那个年代不容许。」

天城就这样让话题悄然结束。

「……我认为，母亲被怀疑是杀了小孩的凶手，动机是不希望遗产落入私生子手中。而且在推测的死亡时间，母亲没有不在场证明……。」

这段话来得很突然。

但是，这个话题才真正符合现况。他也许是一直用不相干的话题掩饰，勉强压住不安的情绪。天城的嗓音沉重，表情懊恼地拨着弦。

天城眼神空虚地望着关口，仿佛是在求救。关口只发出「唔……」的声音。

「那人是魔鬼但不是杀手，虽然见死不救但没有杀人。」

榎木津的话声回荡。

口气一如往常，毫无犹豫。

「对，一切都是因为我太没出息。」

天城陷入困境般点点头。拨片上下晃动，弦声起落。

「没出息也好、没有用也好，都随便啦。但你看猴子，连说话都不会好好说，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拜托不要再把关口搬出来当作废人的代名词。就是知道自己没用，才希望不要被当作比较的对象。可是，这话一旦说出口，恐怕会因为更难听的话语导致心灵受创，他只能默不作声。

「怎样，你又看到什么？看到的话，就用人家听得懂的话讲一遍，你这个只会躺着的侦探。」

伴随三味线的音色，木场追问榎木津。榎木津转过身去背对木场说：

「我如果只会躺着，大爷就是过动的刑警。话说回来，你如此过动，那张四方脸怎么都没被削尖呢？」

他的态度非常悠哉。

「抱歉，三味线演奏会先暂停一会儿，这样我没办法专心。你要我说几次？侦探你听好，你就把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你的语气不像以往那样肯定，看来你也还不知道犯人是谁吧？」

「嗯，不知道。」

榎木津又把头转过来，轻松地回答。

「不是说了搜查是警察的工作吗？我已经腻了。这次事件太无聊，小孩被杀的事件一点都不有趣。加上书店也牵扯进来，我开始觉得无趣了。即使天才如我找到犯人——也不能马上给他好看。只要与书店有关，不就得静静等他弄清真相、表达意见才行吗？」

「你从来不曾静静的吧？」

京极堂突然回应。

也许因为京极堂到目前为止难得保持沉默，一开口，声音便扎实地回荡在室内。

「所以不用静静的也可以啰？」

榎木津的视线朝向京极堂。

「不，这次事件需要再给我一些时间，见机行事。我一开始就说过，这个案子不适合侦探也不属于我，正因如此——要出手就得再等等。」

京极堂来到这里的原因，似乎是为了向榎木津传达这段话。

「书店就为了说这些专程跑来啊？」

榎木津瞇起双眼。

「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才来的。」

京极堂冷淡地回答。

「看吧……真无聊。」

京极堂与榎木津的对话，好像能读取对方的心思一样，最后两人都闭上嘴巴。

说起来，京极堂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的细节。

这两人到底知道些什么呢？

关口仍然看不清事情的全貌。

「嗯～无不无聊根本不是重点，人都死了。」

木场为了插话，故意提高音量。

「每天每小时都有人死去，如果人死可以让我开心的话，我每天都会笑不停。」

「这个蠢侦探！」

他们来访，原本应该是想做些什么，但关口和木场却只是在给天城添麻烦，啰哩啰唆地搞得周围人鸡飞狗跳。

「大爷，就算是榎兄，偶尔也有不知道的时候，不可能每次都帅气登场、抓到犯人大笑而去。你这样对榎兄要求太严苛了。」

想做总结的关口，义正词严地讲出这番话。

「别吵！我可从来没要求也没期待过侦探，别开玩笑了！」

「对啊，是这样没错。我对榎兄也从来没有期待过，他每次都只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但即使如此，榎兄还是能准确地揪出犯人不是吗？唯独这次真的是没办法。从一开始榎兄去找的便是不存在的妖怪，再怎么样也不会有结果。找一个不存在于世上的东西，本来就是做不到的事。也就是说……所以……是我不该带木场大爷来这里，因为毫无意义。我以为找到榎兄，事情便能有所进展，也许能帮上天城的忙。」

「蠢侦探当然不可信。」

木场用鼻子发出「哼」的耻笑声回应。

无论如何，关口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担心而特地跑来。他能做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如同平常一样躲在家里足不出户就好。

恐怕关口也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来到这里。

包覆着关口的寒天薄膜又回来了。

现在，关口唯一能做的就是对躺着的榎木津说「回去吧」。虽然要把他带回去这件事困难重重。

「所以我说榎兄，回去吧。」

「为什么？」

榎木津像小孩一样回答。

「想睡觉的话，在你的事务所和京极堂也可以睡啊，榎兄待在这里无事可做吧？」

关口小心翼翼地回答。

仿佛有一朵乌云慢慢笼罩脑海，到头来，关口无论何时都帮不上忙。不但一事无成，连想做点什么的这个念头本身就是错误的。他现在只想回家，「想回家」这三个字占据所有思绪。

突然，榎木津凛然起身。

对于心情很难捉摸的侦探来说，不管关口有没有劝说，他想回去的时候就会回去。

「天城，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那个……」

关口咬紧牙关把想说的话语和感情表达出来，与榎木津一同起身，准备离去。

但榎木津没有回应关口，而是对天城说：

「笋子也一起走。」

「好，请问要去哪里呢？」

让三味线发出清脆乐音的天城直直看着榎木津。

「犯人和妖怪都要找到。我这个侦探大神不出场，警察就像陷入迷雾般，什么都找不到；书店也不肯踏出家门，逃走的妖怪栈敷童子可不会回来。现在就出发去『天城座』。」

榎木津走出房间。

「榎木津老师？那个……关口老师？怎么办？」

天城放下三味线，紧张地来回看着离开的榎木津和关口。经过一番踌躇后，他决定追随榎木津而去。

「我去去就回。」

榎木津离开就罢了，可是连天城也同行的话，关口想表达的一点关怀就毫无意义。木场看着发愣又不知所措的关口说：

「真不愧是关口队长。」

木场微微一笑，对关口行举手礼。

第一卷 栈敷童子之诞 / 作者：佐佐木祯子 第五章

我曾坠落在世界的底部。

这座城市有许多流浪儿童，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为何沦落至此并不重要，当我发现时，人已经在那里了。

其实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不应该存在的，但也无可奈何。

比起过往，人数已经减少许多。

听说教我擦鞋秘诀的大叔，以前也是其中一员。

「你这样的孩子以前有一大群，我也是。成长的过程就是四处打人与被打。如果头脑不够好、力量不够强，可是会出人命的。学校？去了又如何？」

大叔的指甲总是因为沾到鞋油而黑黑的，双眼和双手也都发黄。

「他们才不知道呢！那些去上学的家伙，一辈子都不会了解你的。义务教育？谁管它啊！就算去上学，脑袋里能装得了什么？」

大叔家的窗前放着几瓶甲醇，他偶尔会发出含糊不清的嗓音，手、脸和皮肤都泛黄。

经理有一次跟我说，大叔的年纪其实没有那么老。

「他还很年轻。」

经理当时的语气非常冷淡，让我有些害怕。

难道年轻是不可以的吗？

不过，不管怎么看大叔都像个老人，粗糙的皮肤、很深的黑眼圈，加上泛黄的白眼球，那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老虎的眼睛。

老虎大叔。

大叔日复一日在乌漆抹黑的房间里负责煮饭。

啊～那位大叔去哪里了呢？

最近都没看到他。

记得他曾是经理的朋友。

失踪的朋友好像附身在经理身上，经理这阵子也愈来愈像老虎，每天怒气冲冲。

大家都是老虎，我是老虎的伙伴。

如果不成为老虎会被吃掉。不成为伙伴的话，像我这种人一定会是老虎的猎物。

我最近也没有和经理或是客人以外的大人见过面。

有时会与跟自己年龄相仿的流浪儿童见面。他们生活在街头，或是在熟识的人家里辗转来去。

偶尔会有女孩代替人偶穿着和服被派到别间电影院去。女孩们都长得很相似，经理会付钱给这些女孩。

流浪儿童常常来找经理，让我有些害怕。如果有谁取代我住进这间电影院，导致我被抛弃的话怎么办？可以取代我的人很多。我虽然笨得恰到好处，但笨蛋终究是笨蛋。

所以，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情，我都很努力。我对打扫这件事绝不懈怠，不仅拿拖把用力拖地，还用清洁剂、抹布、水桶和拖把将馆内地毯上的脏污清除得很干净。此外，我用布铺在天鹅绒座椅上咚咚敲打，好去除上面的黑色污渍。

为什么观众席会在我不在的时候脏掉？

经理会生气，他会把我赶走，他会说沾到这么多污渍要怎么处理？我必须要快速清理得一干二净，让他无法察觉。我怎么样也睡不着，要在大家没有发现之前清干净。没有清……干净……的话……

就是世界末日。

◆

「化成鬼也好、附身妖怪也好，我从来不觉得那有什么可怕。」

从以前到现在，我害怕的一直都是人。

天城妙子用指尖轻轻搔搔耳朵旁。

「我们家的电影院没有附身妖怪，就算有也不是使坏的那一种。不过，如果你是写这类报导的人，应该很了解求神拜佛或是驱魔这档事吧？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我想请人帮忙看看我家的人偶。虽然我觉得人偶没被附身，但最近感觉不太顺啊。一直很健康的天城社长，不是突然因为心脏病发就走了吗？之后因为继承遗产的问题吵成一团。如果驱魔可以让自己比较安心，我想是不错的方法。」

明明心里半点也不这么想，却问记者：「到底要不要驱魔呢？记者先生你怎么想？」

天城妙子是个胖女人，体型和神经都很粗壮。虽然外表看起来不怎么精明，但个性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可说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所以才能让舞者们团结在一起。身处动荡的时代流落到「天城座」的女人们，非常依赖这个不与她们为敌，反而在重要时刻处变不惊地支持着她们的母性光辉。正因为同样身为女性，可以通过拥抱彼此身上丰厚的脂肪来疗愈内心的伤痛，尽情哭泣。这样的情况也曾经发生过。

这是妙子从经验当中学到的。

即使是丈夫的情妇也没关系，对自己有利的对象就必须拉拢，不需要的则用笑容谨慎除掉。

妙子和鸟口这位记者认识的契机，并非出于什么好事。

一开始是鸟口主动联系，希望能针对电影院里出现的女演员鬼魂和她们的小孩、八个小孩与八间电影院、天城社长死后的财产分配和遗嘱为题，进行采访。平常妙子会直接把记者赶走，鸟口却用讨喜的态度，巧妙地避开问题，而且紧抓着妙子不放。

这样说来，妙子会对鸟口敞开心胸谈论自己的事，部分原因便是与对方的性格有关。但不只是因为如此。

人活着总有这样的时期：独自承受太多让身心俱疲，想找个与自己关系很远的人，向他倾诉也许称不上是抱怨的话。

与那群利害相关的人往来让人心力交瘁，找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对他说「我没做错任何事」，说完再永远藏在心里——就是这么一回事。

刚好是这样的时期，容易开口的瞬间。

鸟口说他曾经帮过妙子的儿子悠纪夫的忙。说实话，悠纪夫对妙子而言是个「谜」。即使他是自己的小孩，但谜就是谜。在妙子需要人支持的时期，悠纪夫却从妙子身边逃离，对于这样徬徨失措的儿子，妙子虽然认为他是个「谜」，却不讨厌。或许因为妙子是女性、悠纪夫是男性，因此母子到头来也不过是两个陌生人。若是追根究柢，不禁有了这样的感受。

不过，正因为有感情才会有怨言。

为什么——积压在妙子内心的是感到可耻的心情。

包括这些愤恨在内，如果只能对记者倾诉，就算是抱怨也要说些对自己没有坏处的内容——这点盘算妙子当然是有的。她的头脑里可是住了一个只想赚钱的「商人」。

鸟口回答：「您说驱魔师吗？我有认识的阴阳师，但要介绍可能有些……」语尾刻意含糊带过。

「有些……？」

「嗯……怎么说呢？那人有些难搞。」

「那你就介绍给我啊。像这种不太好介绍给别人、有什么隐情或是难搞的人，我反倒更加感谢呢。」

对着瞬间露出困扰表情的鸟口，妙子很快地笑着继续说。

「拜托你了，承蒙你的恩惠。」

对妙子而言，恩惠是要强行推销的。先从对方身上夺走，再把感谢之言强加在对方身上，以此请对方帮忙自己。

「欸嘿。」

鸟口以说不上是回答的声音回应。

「啊……你是来采访的吧？采访……虽说大家喜欢听八卦，但我长得不好看也不华丽，写成报导的话，应该是幽灵故事比较受欢迎？或是写凶狠的老婆大闹一场，把财产占为己有之类的，读者说不定会很有兴趣呢。」

妙子笑着说完，鸟口又回了句「欸嘿」。

「如果可以让你写出，这里能看到幽灵而招徕客人这种精采的报导，我一定都告诉你，但是幽灵根本没出现啊。我丈夫偷偷跟女演员见面也是以前的事了，而且当时的女演员还活得好好的。再说，婴灵作祟什么的是不可能发生的。虽然他是个无可救药的风流种，但是很爱小孩。如果情妇怀孕，肯定会很高兴地让女人生下来呢。」

丧服包覆着壮硕身躯的妙子脸上浮现笑容。她深深奉行其貌不扬的女人，起码要讨人喜欢的准则。

「大家常误会的一点是，我丈夫不是只爱女人的风流男人，而是喜欢与人亲近，正好与讨厌人群的个性相反。他同样喜欢男人。」

妙子的夫妇生活中，因为情爱纠葛产生的嫉妒、争吵，都像夏天的冰块般融化消失。新婚时虽然也曾焦躁、愤怒，但经过三年的时间，她对嫉妒这件事已感到厌烦。妙子很擅长将麻烦事遗忘。

不只是嫉妒，很多事情如果不忘记会活不下去，只保留美好的回忆可以让自己活得更容易。和生性乐观的人不同，她甚至可以将过去不好的心情，改变成自己想要的记忆，并且对其深信不疑。

说妙子神经很粗，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自己能解决的话，我是不在意。我们不是都说，男人只要可靠上进就好吗？而且，我们的工作是娱乐业，是不能对商品出手的，所以外遇对象都不能进门。或许其中也有动真感情的对象……但是，陪在他身边一辈子的还是只有我。」

为这样的男人奉献一生，觉得幸福吗？答案应该是肯定的吧。

没有学识、没有外貌也没有一技之长的妙子，嫁给天城后支撑着丈夫，两人一起打拼，也因此过着开心的生活，无论内外都奉献给丈夫，并没有遭受折磨。而且，天城育夫清楚知道女人是推动他们的齿轮，这对妙子来说是件愉快的事。

让公司运转的齿轮、让家庭牢固的齿轮，不是推崇女人的母性，也不认为女人地位比男人低就可以随意践踏，而是将女人视为推动所有事情的齿轮——妙子认为这是天城育夫的才能。所以，天城能整顿脱衣舞剧场、发展电影院并成立演艺事务所。但不知为何，他遇不到优秀的男性部属，以前，其中一间剧场倒闭了。那间剧场如果还在，加上现在景气慢慢复苏，营收一定很好。不过，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总之，无论男女对天城育夫来说都是齿轮，连天城育夫自己也是齿轮。在此前提下，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他丝毫不感情用事，生锈的齿轮就直接换掉。

天城育夫虽然是像小孩一样没有耐心的男人，妙子偶尔却觉得他这种地方莫名可爱，也很有趣。

「不管过去还是现在，那个人的周围总有许多漂亮的女人。虽然现在年纪大又有点秃头，年轻时可是个不错的男人呢。不是有那种很有味道而令女人难以抗拒的男人吗？他的风度和气质都很好，黑道大哥们也对他疼爱有加。可能是年长男性喜欢的类型吧？虽然对年轻男性没什么吸引力。像这样什么也不缺的男人，为什么会看上我这样不起眼的女人呢？他说『因为美女不都长得一样吗』。呵呵，我的确是在炫耀我们的感情好。」

点燃的烟管内塞满烟草，虽然育夫生前曾要妙子不要抽烟，那样看起来像娼妓、老鸨，但随着妙子的工作量增加，烟草的分量也随之增加，结果一直没能戒掉。

妙子心想，就原谅她这一点点的任性吧。

最初会接触烟草，是因为那有育夫的味道。等待丈夫回家的时间，想着育夫就拿起手边的烟草点燃，看着袅袅白烟，一边思念育夫一边抽着。很苦、很呛，明明很不喜欢，不知不觉却开始享受烟进入肺部的感觉。

等待育夫的每个夜晚，几乎都在烟草化成灰的时间里度过。

鸟口「啊～」地回应一声。

「栈敷童子的人偶是丈夫为了蒙骗我，用心想出来的无稽之谈。他会和爱人及私生子约在电影院，交付每个月的生活费。结果被我儿子看到，当下便编了一个谎，后来为了圆谎才刻意做出人偶说是吉祥物，在电影院和小剧场的座位各放了一个。让不买票的人偶占位，真是愚蠢呢。听说最近好像又开始流行，真是……」

妙子在火盆边缘敲了敲烟管，让烟灰掉落。

「这个题材对八卦杂志来说也许一点都不有趣，大概是针对我而来的吧？现在为了谁继承多少遗产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其中一个大声嚷嚷金额跟他想的不一样，要求应该得到更多，真是厚脸皮。我说这人既然自认是天城育夫的儿子，就不该抢人家的成果，应该自己打拼、把事业做大。他还气冲冲地说，电影院应该全部交给他、女人哪懂得怎么经营，结果被律师制止了。」

这些事情，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知道。

「安川大吵说，我们的继承人不适合做生意，应该乖乖把事业交给他，根本是不满意财产分配故意找碴。咦？你不懂我的意思吗？我很讨厌那个人偶。那个人偶长得跟之前我丈夫找来的舞者很像。虽然制作的时候应该没有那个意思，成品却一模一样。虽然我很幼稚，但现在还把那个人偶和做为吉祥物的栈敷童子这个老话题搬出来，真是卑鄙。」

美女都长得很像啊。

虽说美女看三天就腻了，但其实不然。真正美丽的人、事、物，永远都看不腻。只是，活在世上就有衰老的一天。

「美女只要梳妆打扮后都很像人偶。我丈夫既然说那是吉祥物，我也不能说什么，但当时很多人在背后嘲笑我。我觉得很无奈，只能任由他们笑。从以前就待在我们家而知情的员工，看到人偶开始流行，回想起过去应该又在笑吧。」

但妙子有件事相当自傲。

自己与育夫之间的牵绊，不会输给任何一个女人。

「不管他们在背后怎么笑我，我和那个人之间都有着紧密的牵绊。家里有两人共同养育的重要宝贝。只要有那个，那个人不管去哪里都会回来。」

「您有一个儿子吧？」

鸟口接话。

妙子又搔了搔耳朵边。搭配和服绑起来的头发扎得太紧，发根有些发痒。

「是，我丈夫虽然有八个小孩，但别的女人跟我不一样。」

鸟口露出暧昧的表情听着。

「不知道我这些话会被写成什么样的报导？如果是『浅草摇滚座』那样的电影院，报导的版面应该会比较大吧。但像我们这种小间的呢？」

「您的事业不是做得很大吗？」

这个男人会把自己的话写成什么样子呢？这样无关紧要又非高潮迭起的无聊话题。

「我不知道附身妖怪是什么，但如果有东西被附身，安川才是被附身了。」

「您说被附身是指……？」

「这些话只在这里说——我丈夫在世时，让安川担任『星光剧场』的经理。但安川是个毫无能耐的男人，尤其是最近很乱来，导致员工受不了纷纷离职，甚至来请我帮他们的忙。我们可不是为了要让电影院倒闭才交给他的，如果他可以扩展经营规模，我还能忍受；但如果就这样结束，天城育夫也死不瞑目。」

铿，妙子好像打拍子般敲敲烟管，声音很悦耳。

「您是说，他本来就是容易发怒的人吗？」

「他以前比较明辨是非，但这几年好像会突然生气、突然大吼大叫。还有一点可能没什么关系……他似乎喜欢年纪小的女孩，会用钱买流浪女童……虽然这一点都不重要啦。不管他喜欢哪一种女性，只要不造成我的困扰就好。」

这应该不会被写上去吧？请别写喔。

毕竟，这根本是怎样都无所谓的琐碎小事。

「栈敷童子的人偶或许不只是针对我而来的恶作剧，也可能是那个男人对幼女怀有特殊情感。这样一想，若是那个执着的安川心怀类似诅咒的东西，那个东西便直接附在人偶身上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么说，记者先生也比较好写报导吧？这是很符合八卦杂志调性的邪恶题材。更重要的是，偶尔有员工说看到栈敷童子的人偶会动；或是看电影的时候感觉人偶在动、衣摆掀开，总觉得很不舒服，所以请我拿走人偶。我心想，你跟我说也很奇怪啊，但直接跟安川抱怨的话，或许是担心他会有什么反应吧。这种事情只要发生过一次就会觉得不舒服，也会开始对其他事情心生厌恶。部下如果对安川这个经理不信任，他的所有行动都无法受人信赖。人偶其实没有错，但是连人偶也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啊。」

如果实际请人来驱魔，员工会比较安心吧。

至少目前是如此。

即使只是做做样子，如果不能先让员工们闭嘴，这种事很快会一传十、十传百，变成奇怪的谣言，电影院的营收因此下降的话就不好了。

人偶还是请人驱魔比较好——所以，可以请你介绍吗？

那位难搞的阴阳师。

「只是表面形式也好，我想表现出我有些担心的样子，向下面那些人——尤其是对这种事特别迷信的女人们——表示，我跟我儿子和你们站在同一边。」

「嗯。」

「请阴阳师看看。假如安川的生灵真的附在人偶上，因此形成诅咒的话——写成报导也没关系，但记得补充说诅咒已经驱除了。如果没有讲明诅咒已经驱除了、大家可以安心，我们会很困扰的。」

鸟口说这有些困难。

「明明是记者，却说要报导有困难吗？」

「不是的，是那位阴阳师并不是这样。该怎么说呢？对了，他是使用话语的人。」

「所有人都会使用话语啊，只有人偶不会讲话。我好像听过那位阴阳师的传言，说他板着一张脸，思绪非常清晰又聪明，连警察、侦探和财团都很买他的帐是吧？真想见他一面呢，请安排我跟他见见面吧。」

铿，妙子敲落烟管中的烟灰，悠悠吐出一口烟。

◆

放下三味线的天城跟在榎木津身后。

木场与关口也无可奈何地追随其后。

京极堂则像是事情已经办完，说句「我回店里了」就转身离开。

京极堂恐怕真的只是想找榎木津，叫他「等等」才出门的吧。因为榎木津丝毫没有乖乖听命的特质，京极堂知道自己以外的人就算说跟他说「给我等等」，榎木津也绝不可能听进去。

「猴子加笋子加上木盒一起打倒恶鬼，笋子是狗、木盒是雉鸡。狗有点像，但雉鸡不太像。」

面对榎木津没神经的发言，木场沉着脸回：

「什么桃太郎啊。」

「是正义的伙伴。」

侦探擡头挺胸地说。

——榎木津无论何时都是正义的伙伴。

「别一直叫我『猴子、猴子』的好吗？」

含在嘴里的抗议声直接被忽视，虽然关口也没想过能被听见。

「猴子不叫猴子，那要叫什么？」

正义的伙伴充满朝气地回答后，像小孩子一样跑走了。

从天城家走路就能到「天城座」。

一般来说，闲杂人等要进入案件调查现场并不容易，但榎木津总是光明正大地突破封锁线闯进去。

榎木津曾解决过不少困难案件，警方对他并不陌生；而且，因为他拥有算是一眼就能吸引人的美貌，看过榎木津的人都确实记得他。榎木津会利用「看」到对方记忆的能力，在现场说些「我记得你，啊啊，嗯。那个粗眉的人……」，用这种方式回应。如果是比较好骗的警官，就会被榎木津的态度唬得一愣一愣。

而且，榎木津很擅长分辨哪位警官比较好骗。

「嗯，辛苦了，他是这次案件的重要关系人。」

「我是天城。」

天城低头行礼。

榎木津让天城跟在后面进入电影院，木场露出厌烦的表情。

但木场也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跟在榎木津身后。

正播放古典乐的大厅空无一人。

榎木津环视四周，打开大厅通往馆内的大门。

亮晃晃的灯光映入眼帘，看起来像是连平常看电影时看不到的地方也被灯光照亮，一切显得很扁平，感觉很奇妙。

有几位男性严肃地看着地板，不知道是不是警方的人。榎木津完全无视两旁，直接穿越观众席。

地板上铺着暗色地毯，连跑带走的榎木津脚步轻盈，没有发出脚步声。

「榎木津老师！」

关口急忙跟在追上前的天城背后。

木场在途中转向一旁正在调查的男性。也许两人曾打过照面，直接便进入话题。

「尸体是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被发现。穿着洋装的女孩……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木场看向刚刚走过的地方，天城正像解说员般为关口说明。

「妹妹她……」

天城颤抖着。

「你……」

关口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木场则确认脚步后，往天城所指的座位移动，与另外一名男性弯腰看着椅子下方。

穿越观众席的榎木津打开反方向的大门。

外面是一条走廊，墙边放着长椅，一位女子抱着一位坐在椅子上痛哭的女子。痛哭的那一位身材苗条而美丽，抱着她的则是身材壮硕、穿着丧服的年长妇人。身旁站着一位关注着两人的男子，表情沉痛。

年长妇人看见关口一行人后站起身来。

「你回来了，名侦探先生。」

她对榎木津说。

「我不知道悠纪夫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我目前没有雇用侦探的想法。如果是来看电影的客人当然非常欢迎，但今明两天会休馆，而且休馆时间说不定会延长。」

「母亲。」

听到天城这样称呼，关口看了女性两眼。

天城说过自己和父母不像，但如此不像的母子也很少见。

天城妙子像是在保护哭泣的女性，站到她前方和榎木津对峙。

「如果你有话一定要说，我们到另一边去。经理，帮我送玲子小姐回去。她一个人独处会很难过的。」

天城妙子似乎是考虑到哽咽着的女性心情，如此吩咐，被称为经理的男人点头说「是」。妙子带关口一行人走在前头，但榎木津可不是会听别人指示的男人。

「我没有什么一定要说的话！看起来犯人不在这里，我很快就会离开。倒是妳该换音乐，古典乐太沉重，换成爵士乐或三味线都行，换开朗一点的音乐更好……啊啊，那个在哭的……那个女人是，嗯～尸体的母亲。」

榎木津半瞇着眼，可能是在看别人的记忆。

「榎兄，你的说法稍微……」

就算说的是事实，说法也很重要，可以说哭泣的女子是被害者的母亲吧？应该稍微考虑别人的心情比较好。关口听了榎木津的说法，有些不知所措。

「妳们是旧识吗？是旧识吧。半鬼半牛的妳，快把看到的事实一五一十说出来。那原本不是在这里的，隐瞒事实不是好事。」

对妙子说完这番话，榎木津低头看着哭泣的女性说：

「我会找出犯人严惩他，坏人会遭受天谴。」

接着，他对旁边惊慌的男性说：

「哎呀，又是小孩。那个孩子吗？」

他说完马上转身，毫无停顿。

「下一个。」

听到侦探的声音，关口只有反问的份。

「下一个？」

问的当下，榎木津已经快跑穿越过走廊，来到电影院外头。他只负责射出命令和声明的箭，对周围冒出的疑问一律不回应，迳自往前冲。榎木津就是这样的男人。

「关口，我要在这里先脱队。」

木场对着关口背后说。

「欸？大爷为什么？」

「我要查案，有些事情我想在这里问清楚。垃圾侦探一如往常，他说的话我不听懂，这样只是浪费我的时间。而且，我又不是雉鸡。」

「我也……」

不——关口是猴子。话说到一半，他便开始否定自己。

他不但经常被这样叫，也有长得像猴子的自觉，只要被叫猴子便会反射性地擡起头来，所以关口就是猴子。

「应该……不是……猴子……」

本来就很小的声音又更小，根本听不见。

木场丢下关口往前走，天城和榎木津则往不同方向前进。别无他法的关口只好默默跟在榎木津他们后面。

榎木津所说的「下一个」在新宿，那是关口不曾去过的电影院。

光是跟着脚步匆忙的榎木津就已疲累不堪的关口，吁吁喘着大气。

榎木津照例威风凛凛地走进馆内。面对制止的声音，一律以「我是侦探」回应。

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这句话便能解释一切。

呆呆愣住的剪票妇人，在榎木津通过剪票口后才回过神来。

「这样我们很困扰，小老板你带这么多人，请买票。」

妇人跟上天城，抓住他的手。

「是，那就买三张。」

乖乖从钱包掏钱的天城也真是的。

「嗯。又出现新的小孩，把那个小孩交出来。」

榎木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毫不在意对方。

「哪一个小孩？」

好像抢钱一样把钱收过来的妇人反问。

「那后面有房间吧？啊，原来如此，就是那里。我们走。」

榎木津看着呆愣的妇人斜上方，像是理解些什么似地迈开脚步。仔细一看，剪票口后面有一扇门，门后应该有一个房间。

「请等等！小老板，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妇人大声叫嚷，非常激动地上前想要阻止榎木津。

这时，榎木津要进入的门后走出一名男子。

「在吵什么？」

男子既然能和高挑的榎木津对视，表示他也很高。

一看到男子，天城的表情变得畏惧。

「天城先生，你来此有什么事吗？现在应该不是做这些事的时候吧？」

「是的，安川先生，这是……」

天城的话听起来不像辩解，挤出来的字也像在找借口。关口看着天城，心情像是看着自己。

这名叫做安川的男子，眼神凶恶但容貌端整，有着直挺的鼻梁和冷酷的薄唇。高亢的嗓音和充满怒气的神情虽然可怕，但对于看惯京极堂的关口而言，安川根本「远远不及」。至于是怎么样的「远远不及」，关口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我们也接到联系说一号馆出事了，为什么你会来这里？还是说，你终于看清自己的极限，想请我去一号馆帮忙处理？我跟你去当然无所谓，但到时候，我要叫那个魔鬼老太婆给我离开。」

安川带着令人厌恶的笑容，用轻蔑的语气说道。

天城从安川身上移开视线，像丧家之犬垂着头。

不过榎木津不管面对何人依旧是榎木津。

「啊！」

榎木津大叫一声后，直直盯着安川说：

「你喜欢小孩啊？我也是，小孩很好。」

一如往常，他只要开始「看」，口中便迸出话来，旁观者只觉得莫名其妙。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来说，榎木津就是个怪人。

「原来你喜欢给小孩钱，也喜欢收集流浪儿童啊？还喜欢人偶，真下流。」

「下、下流？」

安川两眼发直，全身僵硬。

「下流的不是人偶，是你。不，与其说下流，应该是令人发指。我讨厌你。」

「什……」

「不过那都不是重点。应该在房间衣橱里吧？我也搞不清楚。虽然我喜欢小孩，但这么多小孩的话很难分辨。那是男生，那是女生。啊，这个小孩吗？嗯～」

榎木津推着安川试图进入房间。

「你要干什么！」

这时安川总算回过神来。

「看了不知道吗？我是侦探。」

在一问一答的两人身后，关口与天城只觉得惊慌。关口没出息地心想，如果木场在场，至少还能斥喝一句。

「是的，那个……榎木津老师是一位名侦探。」

关口躲在天城背后，被关口推上前的天城补了一句，似乎已做好心理准备面对安川。

「名侦探？」

声音并非来自安川，而是从他后方传来。

小孩的脸突然出现在安川身后。

「男孩！」

榎木津的嗓音提高八度，气势也提升不少。他巧妙闪过安川抓来的手，走进房间。

「是你！就是你！虽然脸有点脏。」

清晰明亮的嗓音回荡在室内，关口不知所措地站着不动。安川恰巧站在门边，不知是不是因为怒气冲天，双手和嘴唇都微微颤抖。背对大家的榎木津已经走过半个房间。

「喂！谁说可以进去！」

安川朝榎木津的背后冲过去，但是榎木津就像背上长了眼睛，躲开安川阻挠的手往旁边移动。

「你、你这个……」

分不清是骂人还是一时语塞所发出的怪声，安川再次想扑向榎木津，但榎木津又头也不回地成功躲开安川的手。榎木津仿佛是个默剧演员，配合安川的动作弯腰、移动、往前。安川的手每每扑空，徒然在空中挥舞。

表面上像是机关算尽的动作，但一定都是巧合吧。榎木津如果认真起来可不只会闪躲，而会还手击倒对方。榎木津不知为何打起架来也异常厉害。

榎木津如此神情自若的模样和绝妙的节奏感，让两人的动作显得十分滑稽。

剪票口的妇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因为妇人的笑，本来愣在原地的少年也绽放笑容。

天城的脸颊由于抽动而扭曲，可能是不知该笑还是该正经。

安川的脸庞泛红，不只是嘴唇和双手，甚至浑身发抖。

「榎兄……」

关口低语。

只有关口——笑不出来，反而感到难过。

在感受到安川的怒气的同时，他的模样看来也十分滑稽——关口想笑却笑不出来，反而感到一股莫名的沉痛。认真做事却做不好的人，以及不需还手的泰然自若、面对任何困境都能脱身的神——两者间的落差。明明不是在取悦别人却换来笑声，令关口感到心痛。涌上心头的某种情感，促使关口走到房里伸出手。

他伸手不是为了榎木津，而是为了安川。

「榎兄，太过分了。」

「猴子，我什么也没做啊！」

「嗯。」

所以才过分。

渗透到关口心中的悲伤痛苦，侦探一定都知道。不知道还好，侦探却知道一切。知道、看到，再将其践踏在脚下。

「……你在笑什么，啊？」

安川不是对榎木津也不是对任何人，而是对着关口大吼。

因为关口在这当中看起来最好欺负吧。

「我、我没有笑。」

「吵死了！」

「吵的是你！猴子和我都没有笑。又没有开心的事，谁笑得出来？」

榎木津回答，转身凝视着少年的头部附近，眼睛半睁半闭，脸庞有些无力。

「你，人偶和人类不一样。人是人，人偶是人偶。是你搬的吧？」

听榎木津这么一说，少年惊讶地睁大双眼。

「手伸出来。」

榎木津把少年的手抓过来卷起袖子。

「嗯～别再做了。你非常黑，再这样下去会死。」

榎木津说完便从少年身旁离开，快步走向衣橱，打开对开式的衣橱门板。

「啊！」

衣橱里被公开——关口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气。

两扇门板都被打开的衣橱深处，并排坐着两个小孩。

双脚往前伸，头和背靠着后方无力地坐着，无神的眼眸经光线反射闪耀着，仿佛暗夜中的猛兽直盯着关口。

雪白的赤脚，圆圆的脚踝。和服衣角卷起，红色衬衣非常鲜艳。

——小孩子的尸体。

——被封锁在黑暗中，狠狠瞪着大人的女童。

紧闭的红唇什么都不能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把衣橱门板打开的人，上扬的嘴角微微笑着。

像是在邀请。

双脚粗鲁地张开。

关口说不出话来。

接着——

「这是人偶。」

榎木津像是打破诅咒一般断言。

「这是叫做栈敷童子的人偶吧。」

——人偶？

听他这么一说，关口终于明白事情的全貌。因为被固定而毫无动作的双眸，根本没有生命力；完全敞开的坐姿，也是因为没有生命。这是装扮过、美丽的小孩人偶。

「不是妖怪是人偶，而且也不是尸体，太好了。」

太好了——这么有人情味的说法让人感觉不对劲。如果说这不是榎木津的风格虽有些奇怪，但依榎木津的个性，并不会对他人的情感或他人生死这么执着。因为他是自称独一无二真神的男人。

「人偶的头发乱了、手脚断了都不需要在意。即使换成是人，你没有折断对方的手脚就不是你的错，所以不需要放在心上。」

榎木津是在对谁说话？

关口慢慢把脸往旁边转动，发现榎木津说话的对象是少年。

「为什么要搬？」

「那是……」

少年不时瞥向安川。

关口对于这番对话感到一头雾水，少年与榎木津之间却沟通无碍，而且，可能连安川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小老板，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看到我继承电影院，你这么不高兴吗？这样是在干扰我做生意。在同一家公司还因为家务事吵成这样真是莫名奇妙，我要叫警察来了！」

怒气再度爆发。

人会突然愤怒激动有几种理由，好比说被碰触到不想被碰触的地方时。关口眼里的安川就属于这一种人。他从学生时代认识榎木津到现在，偶尔会遇到这种状况。因为榎木津能看到的事情实在太多，有时会戳到人心里柔软的地方。

一旁的天城，则因为安川的怒吼而显得狼狈不堪。

「吵死了！同样的问题你要问几遍？我是这世上唯一的侦探。你再这么过分，我就不客气啰。你把这些人偶的和服脱了又穿、穿了又脱，还常常抚摸它们！我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意见，这是你的自由！随你便！」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人偶。

「如果你这么爱护它们，不如一起生活就好，却把照顾人偶的责任推给这孩子，不合你心意就打人。这也太奇怪了吧！下次你再出手打人，我就打你！听到没？小心点！」

他边说边把人偶压在安川胸前。

「抱着它回家去吧，你要怎么沉沦是你家的事。别啰唆，给我拿着！听到没？不拿的话我直接摔下去！」

气势就是不一样。

咄咄逼人的声调，眼神也不同。

最重要的是，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榎木津是真的会把人偶摔坏。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光说不练，另一种人则说到做到。至于榎木津这种人，甚至可能没说完就先做，身上充满不顾一切的自由气息，散发出凡人无法理解的独特能量。

被惊人气势压倒的安川接过人偶，榎木津目中无人地转过身说：

「下一个。」

「下一个……榎兄下一个要去哪里？」

「还用说吗？下一个去书店。就是因为书店不把一开始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才搞得这么麻烦，而且还叫我『等等』。虽然每个人都说我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把事情搞砸，但身为侦探的我只会解决事情。让事情有所进展的永远是我！然后事态停摆时，都是因为书店每次都要等一切到齐才行动！真是的！」

榎木津心情很差。

「一群笨蛋！」

见榎木津离去，关口和天城也追在他身后离开。

这里是京极堂家的客厅。

榎木津板着一张冰块般的面孔。

京极堂则是平常的阎王脸。

天城与关口畏畏缩缩地交互看着榎木津与京极堂。

「我从一开始就说，这是适合警察的工作。」

在榎木津大步闯进来的瞬间，京极堂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这么说。

「榻榻米男好像都不知道啊！」

盘腿坐下的榎木津大声说。

「我没有说适合木场大爷，而是通过另一个管道告知。是厚生省的毒品取缔员，应该是他去联系警察的。而且，我一开始也说让榎兄处理的话会很麻烦，叫你别管。」

「干嘛拐这么多弯？黑道也好、艺人也好、流浪儿童也好，坏人当场抓住就好了。每次我不处理的话，事情就停摆。书店你什么时候要驱魔？你要驱魔吧？我是不知道你要趋的是什么魔啦！」

「我不会驱魔，根本没有被附身不是吗？榎兄你到底还想搅和什么？小关，想办法阻止他啊。」

京极堂露出厌烦的神情。

「我……不擅长啊……」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关口显得困惑，讶异得往后退。

「话说回来，榎兄是在哪里看到尸体？榎兄的话每次都很唐突，所以我也还无法掌握事情的全貌。你见过天城妙子了吗？」

「见到了。」

「原来如此，果然是这样。那我知道的只有事件的其中一半，另一半只有天城妙子知道。而且，那属于警察的管辖范围，不需要侦探和驱魔师。」

「别啰唆，不要让我一直重复说一样的事。你既然拜托我『等等』，应该有合理的理由吧？」

「我可曾用不合理的理由拜托过榎兄？」

「没有！」

榎木津莫名回答得趾高气昂。

「所以我才等了，现在只等你说的时机到来。快告诉我是什么时候？无论如何我就是正义！我不给他们天谴，事情是不会结束的。时机一到，我会好好让他们尝尝苦头，那时书店也要来。」

「……我不想去啊。」

低声回了一句之后，京极堂的视线看向关口。

那是希望关口说点什么的眼神。他到底是期待关口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榎兄只有在自己想做的时候才会动手……天谴什么的……」

关口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后，榎木津瞪向他。

被震慑住的关口倒抽一口气。

反正榎木津是神。所谓的神，恐怕是只有在自己心血来潮时，看到刚好进入视线范围内的坏人，才展现正义给予惩戒吧。

「那笋子你委托书店，需要引荐信的话我可以写一堆，名侦探、正义的化身榎木津礼二郎的介绍。书店，给我纸笔。」

「不要，你要浪费几张纸？我才不会给你，而且榎兄的引荐信根本只是在画猫。」

「你别吵，京极堂。如果你不驱魔就让魔附着吧。让什么童子不童子的恶心东西附在笋子身上，这样就结束了！我来把它抓住！」

榎木津擡起下巴，态度傲慢地命令京极堂。

「咦？附在我身上？请等一下，我……」

看到困窘的天城，关口也一样不知所措，不发一语地交互看着京极堂与榎木津。

第一卷 栈敷童子之诞 / 作者：佐佐木祯子 第六章

我只是很想从梦中醒来。

这个世界简直是一场恶梦。

有人跟我说，这是可以从梦里醒过来的药，可以让我很放松。

我当时相信翻个身一醒来，就能抵达我的世界，不痛苦也不可怕。

地板不时在旋转。

世界不停在旋转。

不知道哪里发出的低沉机械声隆隆作响，就算不去注意还是传进耳里。我的世界不停旋转、倾斜、流逝，人的轮廓慢慢融化，脸中央渐渐膨胀，丑陋的毛孔和痘疤看起来像野兽一样。即使在这种时候，人偶的肌肤依然光滑美丽，我才想起为什么经理说人偶比人类好太多了。

地震发生的那一晚，我被派到其他电影院打扫，正想认真工作，却因为地震的摇晃感到不安而折回。最近经理一直像老虎一样，如果人偶倒下来受损，我又会被打。肚子柔软的地方被鞋尖踢到，会无法呼吸还会呕吐。最凄惨的莫过于打扫自己的呕吐物。

我心想，先回去看看人偶的状况再回来打扫，这样来回几次就好。反正夜晚很漫长，漫长得令人厌倦。虽然我有打针，可以像超人般拚命工作，但是最近头脑不怎么灵光。虽然我本来就是这样，本来就是恰到好处的笨蛋。

我只要开始思考一件事就会坐立难安，得等到这件事完成，才能从脑海里除去。

回到电影院发现房间好干净。

衣橱里的人偶虽然斜斜叠在一起，但毫发无伤。我从袋子里拿出来看了看，总算松一口气。

但是，我明明没有打开电影院的门，门却是敞开的。

我觉得奇怪就绕了放映厅一圈。

观众席上坐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偶，我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原来是人。

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但我先把血擦干净，接着心想必须要把这不知是人还是人偶的东西藏起来。

弄脏的话会挨骂。

观众席弄脏的话，我会挨骂的，谁教我是比人偶还差劲的人。又脏又恰到好处的笨蛋，除了打扫什么都不会，所以起码要把打扫这件事做好。

我把她装进每次捆装栈敷童子的麻布袋中，上面铺着数不清的布，最后再用毛巾包裹起来放进衣橱里，并将人偶也放进袋中。双手不只是因为寒冷而颤抖着。

接着，我又急忙回到其他电影院打扫。

再回来的时候警察正巧来察访。

警察到处看，虽然也探头进衣橱，但我拜托他们说：「这是很重要的人偶，如果损坏我会挨骂，所以请别碰触。」还好警察第一个打开的袋子里真的是人偶，他们信以为真就没有继续搜查。

全部都是梦境。

如果能快点醒来就好了。

如果能苏醒就好了。

隔天，那个装在人偶袋子里的尸体依然存在并未消失，必须想想办法才行。我把浑身是血、看起来像人偶的那个东西放到推车上，牙齿颤抖着喀喀作响。尸体我已经看习惯了，大家都在战争中和战后死亡，死的人非常多。体内乱成一团而死的人，非常沉重又散发恶臭。

我必须把她搬走。

因为脏了。

◆

关口丝毫不想目睹榎木津施予天谴的那个瞬间。他一直以来已经看过太多榎木津的疯狂行径，完全可以预料是什么情况。

即便如此，天城却来找关口。

已是太阳西下的夜晚。

那时关口在京极堂家中。

前一天，被迫东奔西走的疲累导致身心都满目疮痍。明明走路就能回自己家，他却连回去的力气也没有，结果就在京极堂家中过夜。跟着榎木津行动，非常消耗精神。

榎木津该闹的都闹完以后，便与天城一起回去，只有关口留下来过夜。

关口一如往常地摇摆不定。

心情总是分分秒秒在转变、动摇。每次被逼着出门，一出门又立刻后悔，回头躲在家里。也许他一辈子都会不断重复这个过程吧。

即使关口像是从躲在寒天薄膜中的状态，变得像漂流到陆地上的水母，京极堂对他也没有半句怨言。京极堂夫人也用平时的态度对待赖在自家的关口，早晚为他准备餐点。

关口的意志仿佛快要坏掉的灯泡，想到的时候亮一下又熄灭，并在一明一灭的过程中再也不亮了。即使想换一颗新的，新的意志却哪里也找不到。

京极堂今天也是抱著书专心阅读，无视登堂入室的天城。

京极堂的妻子千鹤子带领天城入内，端出一杯美味的热茶。

晚餐时间早已结束。

天城第一次见到千鹤子，表情显得有些害怕、有些紧张。他面对京极堂、榎木津和木场时，态度明明很悠哉，面对千鹤子却绷紧神经，见到雪绘时也有些僵硬。奇怪的是，一般人的态度应该会相反才对。和长相凶恶的京极堂和行径怪异又不可思议的榎木津相比，千鹤子和雪绘怎么可能会不好相处呢？虽然千鹤子拥有一张与女演员相较也毫不逊色的姣好面容。

「不，不用麻烦。」

看着紧张而僵硬的天城，千鹤子微微一笑。

隔一会儿，天城才开口。

「榎木津老师把车子借我，让我带关口老师和中禅寺老师一起过去。他确认过现在是适当的时机，应该差不多了。所以……也就是说……请跟我一起走吧。」

「车？」

因为京极堂完全不理会天城，只好由关口回应。毕竟寄人篱下两天也觉得不好意思，总不能一直磨磨蹭蹭地只会点头。

「我有汽车驾照，在市区活动时，偶尔会开家里的车。」

天城有些自豪地说，仿佛能看到一条隐形的尾巴在天城的屁股后方摇来摇去。

「榎木津老师说即使开车接送，中禅寺老师可能也不会来，但是总比叫中禅寺老师自己想办法过来要好多了。」

「你不需要叫我『老师』。」

京极堂冷冷地回了一句，令关口松一口气。如果只有关口独自面对，可能会被卷进去，有京极堂守门就安心了，他一定会把天城请回去。

「但我看到您就想称您为『老师』。而且，若是关口老师尊敬的对象，对身为弟子的我来说就是老师。另外，如果两位不跟我走，榎木津老师会骂我的。」

「要当老师还真轻松啊。」

翻了一页书的京极堂回说。

「他要骂就骂吧，反正这件事与我无关。你不是自己心甘情愿地跟着那个笨蛋侦探行动的吗？这就叫自作自受。」

「是的。但榎木津老师拍胸脯说，他可以将一切处理得干干净净。他说要把包括警察、我母亲还有我哥哥安川在内的所有人都叫过去。不过这些事是由事务所去安排……榎木津老师只是下达让全员集合的指示……所以……我有些不安。因为榎木津老师自信满满地说，他一定会大闹一番，也会有人被逮捕。我不完全理解榎木津老师的意思，虽然他说得很清楚，但仔细想想其实很模糊。就连我也想像得到，恐怕一切都会被破坏得体无完肤吧。」

关口也能想像得到。

京极堂同样感受到了吧，虽然眼神依旧停留在书本上，但手抓着下巴。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理解那家伙说的话。」

「我很不安，不知道母亲会不会被警察逮捕，安川会不会又大发雷霆。虽然没有好好讲过几句话……虽然同父异母……但死的是妹妹，又是以那样的方式死去……让我担心又害怕。而且，榎木津老师又说了跟昨天一样的话，说让我被附身就好了。」

天城盯着京极堂和关口，表情的确显得非常困扰。

这时京极堂擡起头，露出看透一切的表情。就旁人看来，京极堂总是板着一张凶恶、好像背负世上各种不幸的魔王面孔，但是关口却能从京极堂眉心的皱折和眼神深处分辨出那一丝温情。

这时，一直在旁默默听着的千鹤子，突然发出「呵呵」的轻盈笑声。

千鹤子也看出来了。

她不慌不忙地说：

「你就去吧，也能转换心情。」

「我不需要转换心情，对我而言在这里看书比什么都幸福。」

京极堂眉心的皱折又更深了。

「但是我想把这张桌子擦得亮晶晶的来转换心情啊。你老是坐在这里看书，那一角我一直都擦不到。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就是我转换心情的方式，你就当作是为了我，出门去吧。」

「已经够干净了吧。」

面对吐露不满的京极堂，千鹤子像小鸟般歪着头微笑看向天城。

千鹤子用轻柔的嗓音说：

「不用在意，这个人每次都这样，结果还是会接受人家的拜托。」

闻言，京极堂露出史上最凶恶的表情，千鹤子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我没办法像榎木津老师那样开车。」

天城边说边紧握方向盘，这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国产车。

「你要是像他那样开车，我绝对不坐。」

京极堂没好气地回答。

被两人带着的关口来到户外。

关口又——出门了。

这样来来回回的过程不断重复，界线变得扭曲。外头吹着寒风，只有街灯发出灯光而刺眼。冬天的景色没有太多色彩，从家里到坐进车中的路上，口中呼出的气息雪白。

坐在后座的关口不时偷瞄身旁的京极堂，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坐上车。但他能像这样稍微放松心情而不那么紧张，都是因为京极堂一如往常地在身旁。

「怎么？从刚刚就一直看我。」

京极堂闷闷不乐地问。

「没有，我想说你是穿简便和服加上外套。」

京极堂每次要驱魔时，会有一套固定的服装：手上戴着手背套，身穿纯黑简便和服，搭配染着五芒星的和服外套。但是，他今天虽然穿着一样的黑色简便和服，却搭配纯黑的和服外套，手上也没有戴手背套。

关口曾现场看过好几次京极堂驱魔的情景，这个朋友驱除的每一个妖怪都很强大又邪恶，而且，每一起事件和每一个妖怪对关口而言，都觉得距离自己很近——因为它们都拥有些许魅力。

正常人一定会疑惑，面对猎奇杀人事件和罪犯，怎么可能产生感情上的共鸣。但是，关口内心小小的尖针却让他感到痛楚。

虽然担心是否又要回到那些现场，但是，既然京极堂穿着普通的简便和服，表示这次事件并没有跨越两界吧？

不需要多说，京极堂自然知道关口内心的想法。

「没有附身妖怪，放心吧。」

他像家长一样对关口说道。

「榎木津老师叫我们去新宿那间安川经营的电影院，猎物似乎就在那里。他跟我说，毒品、小孩、流浪儿童、恋童癖和时机都已经跟警察确认过，没有问题。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但我还是不太懂他的意思。」

「不懂也没关系。」

天城握着方向盘说着，开车技术倒是意外不错，感觉很牢靠，不会让人不安。

「榎木津老师也好、中禅寺老师也好、关口老师也好，为何能如此冷静又悠哉呢？」

「你不也是这样……开车的吗？这样就很足够了。我第一次遇到杀人事件时，简直狼狈不堪，忘记自己在做什么。现在也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了。」

关口没想太多地回应天城。

他一边回答，一边想着自己当时真是如此吗？

明明已经遗忘却能够回答，表示这段记忆可能存在关口的脑中某处。

虽然一切都模糊不清。

「你说话总是习惯贬低自己，但没那回事啊，你确实很进入状况。虽然看起来软弱但其实很坚强也有能力，跟我一点都不像。」

要当弟子，也应该是关口当天城的弟子。天城活得正直且认真。

说出了一直以来藏在心里的想法后，关口低头发出「啊啊」的奇怪声音，对这样自以为是的自己感到厌恶。

「才不呢，我一直都优柔寡断。比起这个……」

天城与关口同样会在同一个地点打转而迷失方向，总是说着一样的话。

「各位是如何成为现在的样子呢？虽然榎木津老师说没有理由也不需要去想，但我还是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我之所以成为我的理由，母亲之所以成为母亲的理由。是不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段伤痕，为了掩盖伤痕而长大，才变成现在的样子呢？但是，榎木津老师看起来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

「不是这样，他也有他自己的难处。」

京极堂斩钉截铁地回答。

「是的……这样啊，各位都有各自的伤痕吧。」

天城点点头，语气听起来像是没有完全理解和释怀。

载着三人的车子加速往前驶去。

红色霓虹灯照亮招牌。五颜六色的看板加上旗帜。售票处贴着很多海报。

车子停在新宿「星光剧场」前方一段距离的位置。

这一带在新宿算是较冷清，行人也少。

榎木津已经到了。

他站在售票处前方，以鲜艳的华丽照明为背景，挺直背脊笔直站着。他披着雪白外套，头顶著白底金边的圆顶礼帽，一只手拿着金色手杖。

「好慢。」

面对瞪着冷冷双眼抱怨的榎木津，京极堂叹气说：

「不是，对我们来说是你每次都太早到。」

榎木津身旁站着木场。沉稳的庞大身躯加上四方脸，眉头深锁看来不太高兴。

「怎么连大爷都在？」

关口惊讶的同时，一群警察们从道路对面集结过来。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吧。关口，为什么连你也跟过来？」

木场没好气地说。

回答的是榎木津：

「因为我是正义，桃榎木津礼二郎太郎要带着奴仆出发打倒恶鬼。」

这时，人潮从电影院当中涌出。应该是电影结束了，人群纷纷出现。

无视人潮流动，意气风发地走在前面的榎木津穿过电影院入口。

白色外套的衣角像翅膀一般掀动，外套随着霓虹灯的颜色变换色彩。

榎木津身后是木场。

接着是一身黑的京极堂。

天城与关口呆呆看着前方三人，慌慌张张地往前走。

与其说是桃太郎与随从，更像是百鬼夜行。

正准备出来制止的剪票口女性，一看到木场掏出警察手册立刻闭上嘴。

蜂拥而上的警察们越过天城与关口进入电影院。

首先看到的是安川，以及打杂的少年。少年抱着穿和服的人偶。

「安川健夫——我们以违反毒品取缔法逮捕你。」

木场的高亢嗓音让安川当场愣住，张大双眼后退了几步。聚集在出入口处的少年们，其中也有几人脸色一变试图逃跑。警方为了压制住他们，双方产生冲突。

遭受池鱼之殃的关口与天城被推了出去，遭到少年殴打。

被重重打了一拳而跌坐在地的关口，看到天城也倒在旁边。不知如何是好的两人对看后站起身，虽然觉得痛却没来由地涌现笑意，两人无奈地笑出来。

这时，一名男子往关口与天城冲过来，想穿过他们之间。

「呜啊！」

天城把男子推向关口。

「呀啊～」

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关口又把男子推往天城。

被夹在天城和关口之间的男子破口大骂：

「你们是怎样啊！」

天城与关口因为太过害怕而缩起身，身体出现不明所以的反应，两人的双脚突然抽筋而跌倒，当然男子也连带摔在地上。

跌坐在地的男子身上掉出安瓿和小袋子。

「！」

男子虽然急忙想捡起——

「你们两个默契还真好啊，这东西就是证据。」

木场跑上前捡起证物，直接抓住男子的脖子提起来带走。

「你、你要做什么？我跟这件事没有关系。我什么都没做，没有做！」

看到这样混乱的情景，安川大喊着想逃走，这时出手的是站在前方的榎木津。

「吵死了，你可有很大的关系，关系大着呢！对付坏人就要这样！」

榎木津一把抓住安川的手腕翻转，直接把人摔出去。整个身体飞出去的安川，呈大字形倒在地上。

「嘶……」

抱着人偶的少年发出细微的声音，榎木津表情冷漠地靠近，抓住少年的手说：

「你也是。做坏事的家伙会遭到天谴。你最好到育幼院去，继续过这种生活，会出人命的。」

少年用一种仍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呆滞又怀疑的眼神看着榎木津，喃喃说着：

「……是。」

关口看着那些被拖走的少年仰天长叹，天城也局促不安地左右张望，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安川被榎木津压着不能动，他的双手被木场用绳子捆绑起来。

「犯人就是这家伙！杀小孩也不是第一次，还有很多！这个男人是恋童癖，虐待女童是他的癖好！最后再把对方杀掉。这次有人跟我说，要我观察时机、等待时机，但我实在忍不住这口气，忍到肚子都痛了。你就应该要这样！」

仿佛要给予最后一击，榎木津豪迈地敲了安川的头后，用厌恶的眼神盯着自己的手。

「我最讨厌别人叫我等。」

因为——他是神。

不会有人对神说「等一下」。

少年们一个个被逮捕、带出电影院，安川也被木场带走了。

警察们接到指示，针对放映厅和后面的房间进行搜查。

留在大厅的只剩下没有接获指示的人们——榎木津与眉心挤出皱折的京极堂，丢脸地摸着臀部、走路踉跄的关口，加上天城母子。

骚动结束后的空气总是不可思议地像软软的寒天般凝固起来。

听得到啪哒啪哒的开、关门声音，还有远方某人正大声说话。

关口对于现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完全不理解，只能傻傻站着。

周遭仿佛是水底一样异常安静，远方传来像在举行仪式的杂音。

榎木津一如往常打破这种停滞不前的气氛。

「决定了！书店！接下来让笋子被附身！驱魔！」

榎木津抓着天城颤抖的手臂交给京极堂。

「榎兄，这次没有附身妖怪，也没有需要驱除的妖怪。对吧？天城妙子夫人。」

被打败般无话可说的京极堂，将视线转向大厅的椅子。

天城妙子看来像是很有分量的民俗艺品占据着沙发椅，用疲累的脸色看着京极堂。

之前看到她那充满生命力的样子消失殆尽，妙子就像一尊人偶。不美丽又衰老的人偶坐在椅子上。

「不，阴阳师先生把附在我身上的妖怪全部驱除了，非常精采。我要向您致谢。」

妙子慢慢起身，面向京极堂低下头来。

「阴阳师先生，如果我早一点行动的话——那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呢？」

她低头看着地板小声说，嗓音低沉无力。

「如果我早点处置有毒瘾的安川，那孩子是不是还能活着……」

含在嘴里的声音，仿佛强忍着泪水。

「天城夫人背负着『天城演艺社』这块招牌，与黑道之间也有往来，必须保全的人不少。安川如果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也就罢了，正因为有血缘关系，导致妳无法出手。不管怎么说，关于毒品交易这件事，妳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自己处理不是吗？所以才来找我商量。表面上是拜托我驱除附在栈敷童子人偶上的妖怪，其实是来找我商量自家电影院的毒品交易该如何是好。不过那根本不算商量，妳是拜托我这个第三者向适当的单位报案，没错吧？」

「……嗯。」

「安川先生是在什么时候染上毒瘾？」

「是战争的时候。当时军方为了使士兵不知疲倦以应付军需工厂的工作和执夜勤，配给了安非他命做为特效药，结果就上瘾了。那时还不叫做安非他命，叫做『猫目锭』。只要服用这个药就不会困，晚上也可以看得很清楚，所以大家都感激地收下，每个人都在用。就算现在已遭禁止，戒不掉的当然大有人在。以前安非他命是给劳动者吃的，一旦上瘾，看到没药吃的那种痛苦，怎么说呢……很可怜啊。医生也不能开处方，结果只能私下非法交易。」

即使法律改变，也不可能因为法律禁止就有办法突然戒掉。

我非常了解这种感受。头脑明明知道，身体却不听使唤。人的身体是会背叛、欺骗头脑的。

「比如说我会抽烟，烟是让我感觉麻痹的防护工具，酒也是让人忘却烦忧的防护工具。对于没有这些就活不下去的人来说，那是好不容易到手的武器。」

毒品是让人进入梦境的药。

安非他命是让人从梦境醒来的药。

就算持续服用的结果只能被梦境困住、沉沦死亡。

药有时是某些人的武器也是防护工具。如果这是弱点的话，我也是很软弱的。

面对娓娓道来的妙子，京极堂眉头深锁，阴郁的表情像是背负世上所有不幸。

「先不论烟酒，但安非他命现在是管制性的药品。」

「嗯。」

妙子擡起头，看着京极堂应道。

「正因受到管制，黑道才认为有利可图。安川先生满足自己毒瘾的同时，为了追求财富与黑道联手从事毒品交易，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我大约在两周前跟安川说：『你要这样沉沦下去我管不着，但不要把我们公司也拖下水。』当时我已抱着被打的心理准备，却什么事也没发生……如果他听我的忠告收手，我就会放过他的……」

「安川先生无视天城夫人的忠告吧。像天城夫人这样的公司，需要与黑道往来；在经营过程中，也靠着与黑社会交换利益让公司壮大。虽然天城夫人没有想过要往演艺和娱乐事业以外的范围发展，但安川先生不一样。他计划引出警察再大捞一笔，就算被天城夫人指责，也没有抽手的想法。」

「正常做生意不是很好吗？安川一心想要夺走我们的公司，也许太心急了。」

「什么……安川兄他……居然做出这种事……」

天城看着妙子，眼眶泛泪地喃喃说着。看来天城不知情。

「出现在安川先生电影院里的栈敷童子人偶，根本没有被附身。人偶和电影院被利用为交易毒品的工具，青少年会将藏在人偶和服里的毒品取走。他故意在青少年的圈子里放出这个传言，吸引他们来馆。售票员和剪票员也是共犯吧？万一东窗事发，他一定打算直接撇清。即使交易被发现，安川先生也会一口咬定自己对交易过程不知情，也不知道栈敷童子的人偶居然被这样使用。结果，电影院的业绩随着毒品交易倍增。这是胆小的人耍小聪明做的坏事，跟妖怪附身完全无关。」

栈敷童子人偶里居然藏着毒品。

而青少年就在黑漆漆的放映厅中付钱买毒品。

包含毒品费用的电影票，藏着毒品被放在观众席的人偶。

「电影院常常发生争吵，恐怕也是因毒品交易产生的纠纷吧。应该另外有人专门监视藏在人偶当中的毒品数量，以及取走毒品的人是否有确实付钱。之后不知道安川先生会不会跟警察说明——无论如何，都没有需要我驱除的东西，整件事只是单纯的犯罪行为。」

「真的是耍小聪明做坏事。我对于败给毒品的人没有意见，也不擅长对人落井下石。安川的个性……因为和他父亲不合，所以没有跟着我们姓。对于遭禁忌症状缠身的人，非但不予以协助还利用他们赚钱，甚至玷污自己贩售的商品，最后连自己也无法脱身，简直愚蠢至极。真的是世界末日。」

「末法时期指的是释迦牟尼涅槃后的世界，亦即释迦牟尼死后，经过正法、像法时期的一万年间，人们遗忘佛祖的教诲，破戒僧侣增加，世间混乱的时代。《末法灯明记》上记载，日本从永承七年起进入末法时期。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早已进入末法世界，早已迎来末日。」

表情严肃的京极堂继续说。

「最初出现在『天城演艺社』的座敷童子——也可以说是栈敷童子，应该属于心得童子吧。那并非为非作歹的童子，而是做为人与神之间的桥梁，带有吉祥物涵义的人偶。但因为安川的缘故，心得童子变成座敷童子。妳也察觉到不知不觉间有所改变的栈敷童子人偶其使用方式。」

「是的。」

「不过，天城家做的是靠人捧场的娱乐产业，现在还必须和黑社会合作，才能让公司更兴盛，所以妳不能报案。如果妳报案就变成背叛者，将会影响公司今后的发展。『天城演艺社』必须持续与黑白两道保持良好关系，确保优良企业的地位。妳来拜托我驱魔，是因为妳知道我认识警界的高层人士吧。而妳也知道我立刻发现了栈敷童子的秘密，应该会向警方报案。」

「没错。」

「虽然我没有驱魔，但将此消息透露给友人知道，结果就是如此，恐怕这也是妳希望看到的结局。但只有一点是妳没有想到的，那就是少女的死。妙子夫人，妳先在『星光剧场』看到了少女的尸体是吗？」

妙子的眼神看似早有觉悟。她挺直背脊，娇小的身躯直挺挺地坐着。

「……是的，我看到了。」

「咦……？」

关口与天城同时出声。京极堂瞥了两人一眼，视线转回妙子继续说：

「那是尸体在『天城座』被发现的前一天——也就是少女死亡的当晚。地点在『星光剧场』，也就是这里，没错吧？安川先生请妳到『星光剧场』来，结果妳发现了尸体。后来发生什么事？」

「安川约了我见面。」

妙子说。

「我接到安川的电话，他叫我晚上一个人到『星光剧场』，有话跟我说。虽然不知道他在偷偷策划些什么，但我可不是那种会傻傻地独自赴约的笨女人。这里的黑道曾经欠我死去的丈夫一个人情。虽然都是黑社会，但黑道中也分成讲义气的人还有真的很差劲的人渣。所以我去找讲道理也重义气，在做摊商生意的黑道朋友，拜托他们跟我一起赴约。我进去前跟他们说：『如果我三十分钟以内没有出来，请你们进来帮我，我可能会被杀。』」

我已经做好被捅一刀的心理准备。

但我估计不至于危及生命，因为他是一个胆小的男人，不足以成为犯罪者。我以为自己只不过会被威胁一下便能了事……

「电影院里空荡荡的，一片漆黑。我边叫着安川的名字，边往里面走去。大厅和办公室都空无一人，我打开放映厅的门就看到椅子上——」

坐着一个人。

一开始以为是人偶，走近仔细一看，才发现……

「才发现那是尸体，也知道是谁的尸体……我马上走出电影院……思考着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随我来的黑道朋友们。」

也许是因一切都被京极堂看破，妙子决定放弃隐瞒，亲口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认真思考过。那个孩子已经死了，如果还活着我会救她，但如果已经死了，该考虑的就是自己该怎么办。我当时乱了阵脚，而且在电影院时又刚好发生地震——就好像是来到另一个世界。」

面对活生生的人可以观察对方脸色来应对，却很不擅长面对死去的人或是没有生命的物体。

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像活在一场恶梦当中。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电影院才终于回到现实，跟随我来的摊商男人们待在外头。虽说这些人讲义气，但本质是黑道，如果告诉他们电影院里有一具尸体，又会欠他们一个人情。被人家抓在手里的小辫子当然是愈少愈好，我当时突然就有这样的念头。所以，我当作没发生这回事，跟他们说什么事也没发生就一起回去了。到家后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办，又一个人跑去电影院，结果发现警察来了。既然警察现身，表示这是一起刑事案件，我便折返回家。我心想，这是安川设计的圈套。如果我一直待在电影院里思考该怎么办，一定会被当作嫌疑犯带走。之后警察也许会找上门来，我边思考要怎么回答边等待。」

「但就在妳离开后不久，电影院内的少女尸体消失了。打扫的少年把尸体藏起来。」京极堂说。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心想警方应该会联系我，等了一天却没有收到任何发现尸体的消息，好似被摆了一道，甚至怀疑起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觉……但是那个孩子的确没有回家，我陪着她非常担心不安的母亲度过一晚，然后，尸体这次出现在『天城座』。那段时间我一直持续思考一个问题：我该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把看到的实情说出来，自己才能逃过一劫呢？我真的是魔鬼吧，安慰着失去孩子的母亲，脑子里却只盘算着自己和自己的公司。那边的侦探先生……」

妙子看向榎木津。

「侦探先生叫我『女鬼』的时候，我觉得这个称呼与自己的性格完全吻合。没错，我是『女鬼』。」

「侦探看错了，妳不是女鬼，应该是鬼子母神。」

「那是什么……？」

妙子狐疑地反问。

关口仿佛坠入五里雾中听着妙子与京极堂之间的对话。

这时，关着的「星光剧场」大门被打开，冬夜的冷空气进入室内。带着寒气的木场再度登场。

「不相干的人要在现场待到什么时候！解散、解散！现在开始属于警察的管辖范围。天城妙子，妳是案件关系人，请跟我到局里一趟。」

大批警官涌入，把大家从大厅的沙发上赶走。

「让开！让开！」

为了彻底搜查椅子下方和地板，警察粗鲁地在地上爬来爬去。

「好的。」

妙子回答，天城追上前陪伴着她——丝毫不相像的母子两人，却用莫名相似的动作看向木场，轻轻点头致意。

第一卷 栈敷童子之诞 / 作者：佐佐木祯子 第七章

少女没有错。

虽然没有错却有被杀的理由。

她是天城育夫承认的私生子之一，是遗嘱中被指定为遗产继承者的其中一人。她只有十岁，和身为舞者的母亲一样美丽，但不讨人喜欢。她在黄昏时，还独自在外走动。她认识的人当中有一个吸毒者，这个人对美丽的少女同时怀抱着特殊情意与厌恶之情。

这些就是理由。

这里没有任何需要解开的谜团和不可思议的事件。

走向死亡的理由层层堆栈，罪与罚充斥在黑暗中。

不过如此而已。

◆

结局来得既空虚又突然。

说没有任何附身妖怪的京极堂，大闹一场的榎木津，逮捕罪犯的木场。在被利用为安非他命和毒品交易地点的「天城演艺社」电影院，除了吸毒者，也发现了制造毒品的现场，事件的相关人士陆续被逮捕。安川也是吸毒者，他雇用的少年们亦然。

安川在讨论遗产继承的场合中，因为被同父异母的妹妹瞪了一眼而产生杀意与情欲。他将妹妹诱拐杀害后，故意约天城妙子到尸体的放置地点，只要警察一到，天城妙子就会被逮捕，这样一来分遗产的人数便会减少——这就是安川打的如意算盘。

对于因为吸毒而导致精神错乱的安川来说，这看来是个完美无缺的计划，事实上却漏洞百出。

妙子无须承担什么罪责，「天城演艺社」现在的首要之务是如何因应现况。

这件事在破坏神榎木津的主导下，受到伤害的人不多，只有关口的臀部多了块瘀青，每次坐下都很痛。

媒体虽然大幅报导了少女弃尸案件，后续报导和事件的来龙去脉却只在报纸上占了小小一块版面。

时间来到十二月。

不管在生理或心理上，家家户户都十分忙碌，忙到昨天才发生的事今天就忘了，今天发生的事到了明天也不在记忆中。

关口一如往常把脚伸进暖桌，弓着身体发呆。

雪绘不在家。

来访的榎木津就像平常一样大声嚷嚷。

「喂，关，这么多天你一直盯着暖桌被子上的图案，还有天花板的污渍，难怪还是一副猴样。没办法，猴子也煮来喝吧。」

榎木津拉着关口的手臂，颤抖的关口擡头看着榎木津。

「榎兄？」

「雪绘夫人不在，连茶也没得喝。我们去京极堂那里，走吧，猴子！」

他好像是把这里当成喝茶聊天的咖啡厅。明明只要待在侦探社，就会有人泡好喝的咖啡送上来，他却特地出门，榎木津真的是很奇怪的男人。

「为什么要去？我今天没有要找京极堂啊。」

即使试图抵抗，关口终究不可能违背榎木津的意思。

关口被榎木津拖着来到京极堂家中。

熟悉的客厅里，天城妙子穿着丧服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儿。

旁边是有着一张柴犬脸孔的天城。

「喔喔！还真是刚刚好。」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刚刚好」，但榎木津已经来到他专属的位置坐下来。关口不知如何是好地晃来晃去，最后只得无奈地找个空位坐下。

「不，你迟到了。」

京极堂恶狠狠地瞪着榎木津说道，语气好像是趁机以牙还牙。

「吵死了，我永远都是刚刚好的，不过早也不过晚。」

面对突如其来的入侵者，不确定妙子作何感想，她只是默默看着。

榎木津呆呆地伸长下巴，「嗯～」了一声把脚往前伸。

「请不用在意他，他本来就是这样的生物。天城你应该明白吧？」

「是……啊，不好意思。」

天城老实地点头后，才发现这样对榎木津有些失礼，不禁缩缩脖子。

妙子也因为这段小插曲，视线从榎木津身上移向京极堂，端正坐姿后开口说：

「这次真的非常感谢。虽然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我会和悠纪夫肩并肩一件件去解决，努力让『天城演艺社』长长久久。」

低声说完的妙子立刻低头行礼，旁边慢了一拍的天城也跟着低下头来。待在母亲身旁的天城像一只非常乖顺的小狗，窥探着主人的脸色，尾巴也不摇，看起来很僵硬。

「托您的福，所有栈敷童子的人偶都已经回收了，最开始的第一代人偶也打算拿去神社封印。」

「这样啊。」

这次京极堂手上没有书。与人面对面却没有在看书的京极堂非常难得。

「是的。虽然它不会做坏事，但我还是很不安心，打算拜托认识的神社帮忙。失去女儿的那位母亲，我给她钱送她去乡下了。虽然我跟她说，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找我，但不知道她是否愿意原谅我。毕竟我是个女鬼。」

「既然如此也并无不妥。」

京极堂淡淡地回答后，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地问说：

「我有一件事想问。」

「请说，请问是什么事呢？」

「我去查了天城育夫先生从军的时间。这次事件的被害者，年纪最小的十岁少女，不可能是天城育夫先生的小孩。因为当时少女的母亲根本不在东京。」

那么多人在场，气氛却异常安静，仿佛谁先说话谁就输了。只有榎木津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呵欠。

「不仅如此，包含安川先生在内的所有天城家子嗣都有些不合常理，因此想请教妙子夫人。」

「您调查过了吗？」

妙子睁大了一双小眼睛。

「查过了，包括育夫先生的身体状况，还有妙子夫人您的状况。天城育夫先生不是罹患无精症吗？」

在瞬间变了脸色的妙子身旁，天城吓得目瞪口呆，就像一只四处窥探大家到底在说什么的小狗。

「……怎么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天城育夫罹患无精症，那些私生子又是谁的？

包括这里的天城悠纪夫也是。

当然，还有被逮捕的安川。

「为什么要在这里提起这件事呢？悠纪夫也在场。」

妙子无可奈何地笑了，关口完全不懂这个笑容的意思。

「为了不让天城被附身，我想直接说出来比较好。他不太可能自己去调查，应该会一直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地长大，继续当妳的儿子吧。就像童子妖怪一样跟着母亲四处徘徊。」

终于了解状况的天城，表情因为困惑而扭曲，皱着眉努力想把事情问清楚。他环顾四周，最后将视线牢牢固定在妙子脸上。

「但是……母亲，我是……」

妙子没有看天城，脸部表情僵硬。

「说了就会产生疑问，疑问则会像种子般发芽长大。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如果要说的话，就在这里把一切说清楚吧，天城妙子夫人。」

京极堂用凛然的嗓音告诫妙子。

面对天城妙子和天城悠纪夫，京极堂各使用不同的话语。

「原来如此，您擅长用话语服人呢。」

妙子微微一笑，像是想通了某件事。关口对这个笑容也不明所以。

「那就没办法了。好吧，没错，天城育夫根本连一个小孩也没有。」

「……那我的父亲到底是……」

妙子瞄了一眼讶异的天城。

「我也不知道你的父亲是谁。」

「不知道……母亲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

天城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妙子直接回答：

「因为也不是我生的啊。」

「什么！」

天城与关口同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京极堂则是一脸了然于心的表情，榎木津也跟没事人一样。

「阴阳师既然调查过了，应该知道吧？我从未怀孕，如果去问问以前一起四处奔波创业的伙伴们，迟早会知道这件事。悠纪夫不是我的儿子，其他人也都不是我的小孩，并且不是天城育夫的小孩，没有人继承他的血脉。不知道是太善良还是想逞英雄，他无法拒绝他人的请托，从他知道自己生不出孩子之后，只要是没有父亲的孩子来拜托他照顾，他就会给对方生活费，当作是自己的小孩养大。」

妙子疲劳的脸上出现一丝笑容。

「真是拿他没办法，但我并不讨厌这样的笨蛋丈夫。既然我一辈子都无法帮他生孩子，我下定决心要好好养一个孩子长大，就领养了悠纪夫。安川则是有自己的父亲，但他父亲因为小额诈欺被关进牢里……所以我不想抚养他。安川仍然姓安川，也是因为他真正的父亲还活着。育夫因此对安川怀有特殊情感，还把电影院交给他……虽然我不太懂男人想栽培男孩的心情，但育夫是真的想培养安川，可能他以为悠纪夫有我就够了吧。」

「要抚养这么多童子一定很辛苦。」

京极堂说。

妙子笑着回答：

「很辛苦却很开心。每个小孩都很聪明，除了悠纪夫以外的小孩们，看起来什么都不懂，但其实都明白。尤其是女生会突然开窍，包括安川因为有自己的父亲才和大家立场不同的事、小孩的金钱分配和增减都是由我主导的事，全被他们看穿了。我是名副其实的母亲，是大家的母亲。」

「虽然开心，但一定也很辛苦吧。」

对于京极堂的回应，妙子稍稍歪着头说：

「啊啊……对了，您真的都用话语解决问题呢，这样一说还真不能不同意，您能让人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妙子露出钦佩的表情。

「我时而开心，时而痛苦。并不是养孩子有多辛苦，而是不能生育这件事偶尔让我很难过。家里那把三味线的主人，就是悠纪夫母亲的……」

「什么……」

悠纪夫倒抽一口气。

「我从小捧在手心上的孩子，听说在小剧场一看到真正的母亲——看到她弹奏三味线的模样，就一直跟在对方身边，跟得紧紧的。我心想，血缘关系果然不能骗人啊，心里当然有些不好过。您为什么要调查这种事呢？我只是请您驱除可能附身在人偶上的栈敷童子——名叫安川的栈敷童子而已啊。」

风阵阵拍打窗户。

温暖的室内让人脑袋发昏。

空气仿佛变得稀薄，让人喘不过气来。

「对我而言，夫妇俩一手创建的『天城演艺社』就是我心爱的孩子，栈敷童子好比是附赠的东西吧。」

「母亲……但母亲是……骗人的吧？那时……母亲不是把我的手……那不是因为您是我的母亲才这么做的吗？」

天城尽最大力气婉转地把很难开口的话说出口，眼眶泛着泪。

妙子叹了一口气。

接着又吸了一口气。

「我从小把你养大，是有感情的。但那都不重要。你难道认为只要有爱，做什么都能被原谅吗？如果是这样，就是我教育孩子的方法错了。那一直让我很痛苦……很痛苦。」

妙子喃喃自语。

好像是把长年背负的重担放下一般，她叹了好大一口气。

「只要有母爱，做什么都可以吗？养育你却没有生下你的我，至今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成为你的母亲。你是个好孩子，每次你叫我『母亲』的时候，偶尔我会感到心痛，因为我一生也没能成为母亲。这就是全部，没有所谓的理由，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什么道理，这样不也很好吗？」

天城看看自己的右手，又看看母亲。

「我不是为了杀你才养你的。呵呵……」

妙子无力地笑着。她每次一笑，没有腰身的身体就好像一点一点地缩小，肩膀下垂、身躯佝偻、驼着背——

「理由一点都不重要，只要看结果，蠢妇。」

突然，榎木津拉开嗓门。

「只要活在世上，每天都是一个结果。昨天和明天都不重要，重要的全都在今天、当下。现在是不是为善、现在是不是正义，如此而已。笋子和女鬼真的很蠢，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是蠢货。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不是重点。如果感情是理由，难道杀人也能被允许吗？不是吧。只要有感情，使用暴力也可以吗？不可能吧。好好想想，该生气的时候就生气、该笑的时候就笑，使用暴力的结果也接受下来，我们能做的只有这样，懂吗？」

模糊不清的一切都被榎木津一刀划得清清楚楚。

说完直接躺下的榎木津，把脚伸到关口的膝盖附近，轻轻踢了两脚。

「很痛耶，榎兄。」

关口反射性地回答并往后缩，榎木津却不知为何开心地发出笑声，像小孩子一样一直踢关口的膝盖。

「这可不是『打是情、骂是爱』的表现，我只是觉得猴子害怕的表情很有趣才踢猴子，知道吗？」

也不知道榎木津这么大声是对谁说话，最后关口只能大叫着逃离客厅。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无从知晓。

天城母子很快就离开。

在那之后，京极堂与榎木津对天城母子的事绝口不提。

一切都画下句点。

栈敷童子们各奔东西。

接着——

三天后。

意识朦胧的关口驼背坐在京极堂家的客厅里。

京极堂表情如故地读著书，没人理会的关口闷闷不乐地盯着榻榻米边缘。

走廊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

「关口老师，原来您在这里啊，太好了。」

是天城悠纪夫。

「你来做什么？」

吓了一跳的关口有些惊慌。

其实他心里一直模模糊糊地认为天城不会再出现。虽然不能说是被驱除的妖怪，但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京极堂、榎木津与天城的关系画下句点。

「前阵子真是非常感谢你们。对我来说，母亲在那一天就如烟雾一般消失无踪。我明明是从某个人的肚子里生出来并被养大到现在这副模样，却哪里也找不到我深信的母亲身影。但是——母亲依旧是母亲，我也还是我。所以——也许我不一定能做到，但我决定继承公司。身为父母亲的孩子，我想要让这间如同父母亲孩子般的公司更加壮大。」

关口听到这番表明决心的发言，不干不脆地回应：「这样啊，嗯嗯。」口齿有些不清，舌头好像打结。

「关口老师，我必须向您道歉，所以才来找老师。我不能当关口老师的弟子了，榎木津老师说，不能同时又当弟子又当社长，我也有相同的想法。」

天城非常认真又一脸正经地跪在地上道歉。

「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弟子，没有什么当不当的问题。」

关口吞吞吐吐地想回应些什么，天城的头又垂得更低。

「是的，我了解到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像关口老师一样。关口老师是很有深度的人，榎木津老师也明白地说我不可能。一被榎木津老师这样断言，真的会觉得所有事情诚如他所说的一样。他还说不管有多少人，都无法成为关口老师。猴子就是猴子，是很深奥的。」

正埋首书中的京极堂小声笑了出来。

「……没错，所以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吗？要成为小关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是的，我现在这样子是不可能的。所以关口老师，真的很抱歉，如果有一天我成为足以身为老师弟子的男人，那时我再回到您面前。」

低头行礼的天城，额头差点要碰到榻榻米。关口愣愣看着天城的发旋心想：「啊啊，他的发旋是往左旋的。」

「我们再相见时，我希望自己已能成为优秀的弟子。在那之前，请忘了我这个不肖弟子吧。拜托您了……拜托……」

「——会忘记的，小关会把所有想忘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京极堂笑着回答。

「好的。」

天城猛点头。

「我们总有一天会再相见的。再见了，师父！」

用力说出一字一句的天城，第一次露出如此精神抖擞的表情。说完，他俐落地起身，走出客厅。

「师父………」

止不住笑声的京极堂小声说着，关口双手抱头趴在桌上。

「别闹了。」

擅自提议、擅自把人家捧成师父、擅自当弟子，最后又擅自离开，只为关口留下羞耻和想找个洞钻进去的心情。天城仿佛惊涛骇浪般摧毁一切，从关口的世界退场。

退场了吧？

拜托退场吧——关口在内心祈求。

「京极堂，你就当作没听到这件事，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到弟子什么的。我会忘记，所以你也忘了吧？」

听到关口的拜托，京极堂只暧昧地说了句「难说喔」。

难得笑这么久的京极堂收起笑容。

「小关，你差不多该回家了，我家也要大扫除。」

京极堂摆回平常的阎王脸淡淡地说。

年关将近。

关口家隔壁的猫不知道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不在了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回家吧。

「嗯，你说得对，我该回去了。」

关口闭着眼睛、额头贴着桌子回答。

「真拿你没辙，我送你吧。」

他完全没想到会从京极堂口中听到这句话。

「咦？」

京极堂站起身。既然都让京极堂站起来了，自己不可能再坐着，关口只能别无选择地起身。

虽然京极堂说要送关口回家，两人却没有并肩走着。看着走在前方的京极堂，关口漫不经心地喃喃自语。反正本来就不是想要听到回应，所以对着暗色的御寒防水外套的背影，低声嘟哝自己想说的话刚刚好。

「那个人也许不是女鬼而是鬼子母神。不是她个人，应该说天城妙子和天城育夫两夫妇同是一尊鬼子母神。」

鬼子母神养育无数子女，有时会吃掉自己的小孩。

栈敷童子是在鬼子母神身边诞生的。

关口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

为了养活五百、一千个孩子——杀害人类的小孩为食的恶鬼。据说释迦牟尼为了惩戒祂，把祂最宠爱的孩子带走藏起来。

来自背后的强风仿佛催促着人们快下坡。

关口缩着脖子任由冷风吹拂后颈往前走，大约快到斜坡的终点时，视线像平常一样开始模糊。

「啊啊，栈敷童子是从那间电影院诞生的。」

京极堂没有回头地说道。

外套的衣角随风掀起。

关口拉紧自己的外套衣领，驼着背。

对着京极堂背后说的话，即使全部被风带走也无所谓。关口这样想着又继续说：

「这样啊，天城妙子和天城育夫生养了好几个栈敷童子。他们是栈敷童子——也是心得童子。所有人都是孩子，不论谁都是孩子。」

——巽先生……

耳边好像听见了不可能出现的妻子声音。

女人们抱着孩子筑巢。不管是猫是人，女人们都是——

「都是假的。」

其实，关口并不知道京极堂究竟有没有说这句话。

似乎要夺走一切的寒冷强风，让彼此的声音无法好好传递。

「假栈敷童子的诞生啊……」

自己回答的声音，也不知道有没有传进京极堂耳里。

关口在眩晕坡快到终点时，叹了好大一口气。

第一卷 栈敷童子之诞 / 作者：佐佐木祯子 后记

首先恭贺获得京极堂老师正式认可的《蔷薇十字丛书》创刊发行。

这次能得到机会在「百鬼夜行」系列如此美丽的世界中，与这几位独一无二、魅力十足的角色面对面，我感到非常开心和兴奋。

我来到最喜爱的「百鬼夜行」世界里好好玩耍了一番。

我已经记不清楚第一次读《姑获鸟之夏》是在夏天还是秋天，却清楚记得刚开始读的时候，擡头看到的是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

这是不是表示当时是夏天呢？

记忆这么模糊是因为当时是蝉鸣之时。

住在北海道札幌的我，应该不可能处在蝉鸣唧唧的环境中。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当书中的京极堂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现实世界中的蝉鸣一时之间突然静悄悄——随后一同发出响亮的蝉鸣声，甚至到了吵杂的程度。

记忆中是这样。

但是不该如此。

因为我居住的环境不可能听到蝉鸣声，更别说是吵杂的蝉鸣声。

当时的我很难空出时间，所以无法一口气把书读完，只能断断续续地阅读。

每次必须放下书本去做其他事的瞬间，心里总是想：「啊啊，好想看后续！」读完书之后，心情常常因为无法回到现实而苦恼。还有，我爱上了小关。

蝉鸣和蓝天就混杂在这些阅读的记忆中。

自己也分不清哪些部分是现实。

但是，只要读到京极堂的台词，心中的蝉鸣声就会突然安静下来。

现在也是。

「百鬼夜行」系列中，每个人当然会有自己心中最重要的某部作品，我想每个人的看法都不一样。

《魍魉之匣》是我感到最没有距离的作品。

久保竣公与小关让人怜爱又让人心痛，实在很想看看他们写出来的小说。

如果可以，我想被关进「百鬼夜行」系列的匣中与他们一同经历。

但却不容易。我、久保竣公与小关的时间轴和空间轴，恐怕不会有交集，一辈子都是平行线吧。

即使如此，只要拿起「百鬼夜行」系列，「他们」就在那里。

这次在「他们」所在的空间尽情玩耍了。

我十分幸福。

祈求小关今后的人生能够幸福。

祈求今后持续出版的「百鬼夜行」系列别让小关受苦受难。

就像为真正活着的人祈求，也像是为友人祈求。希望我一生恐怕无缘结识的「他们」，没有裂痕也不会支离破碎。

希望同情小关、身处「我的世界线」的人们，今后也能一直这么温柔。包括我自己在内亦然。

各位相关人士、各位读者朋友，在此致上我真挚的谢意。

佐佐木祯子 敬上

第一卷 栈敷童子之诞 / 作者：佐佐木祯子 插图

第二卷 天邪鬼之辈 / 作者：愁堂れな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轻书架录入组

录入：无语

天邪鬼〈Amanojyaku〉

出现在古老传说、神话和佛教故事中如小鬼般的妖怪。寺庙门前的金刚力士像与毗沙门天像脚下的小鬼也属于这一种。在神话和佛教的世界中，扮演着为突显神的正向意义而登场的极端反派角色。但是在民间故事里的形象则是因地方而各有不同。

一般来说，天邪鬼被认为是反抗人类、擅长洞察他人内心、借由声音或行为的模仿捉弄人类的妖怪。（以下内容省略）

（引自角川文库《日本妖怪大事典》）

「我跟你说，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也许因为父母亲都是老师的关系，「读书」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其实不管是父亲或母亲，他们从未严厉地对我说过「去念书」这句话。即使如此，念完中学进入一高，最后考取帝大——在我内心当中，早已不知不觉地决定自己一定要走上这条路。

虽然我自己对这条路没有特别想望，却也从未抱持过任何疑问。对于直到中学为止一直都是「成绩优秀者」的我，老师也毫无疑问地推荐我去报考一高。

直到收到录取通知前，我的内心多少还是有些紧张。因为父母亲丝毫不曾怀疑我可以被录取。

如果没被录取的话，父母一定会很失望。因为不想成为不孝子，所以被绿取的时候总算是放下心中一块大石，但也没有感到特别开心或自豪。也许我的潜意识中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如果落榜，可能也只会觉得是因为「运气不好」罢了。

虽然自己完全没有发现，但我对念书这件事似乎感到非常自满。不知不觉翘得很高的尾巴，才进入一高却马上断成两段，让我完全失去动力。

如果是有意识地知道自己的自满，应该会自我反省、继续努力吧。但是我的情况却有所不同。

从来不曾跌落全年级排名前五名以外的我，入学第一次考试的成绩不但排名倒数，讲课的内容也只听得懂一半。

对于从未尝过吊车尾经验的我来说，这可以说是非常大的冲击。正因没有体会过，当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加上怕生的我需要花时间适应新环境，所以班上能称得上是朋友的同学一个也没有。

就算想跟父母诉苦，也因为规定住校不能常常回家。加上一高特有的氛围更是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说起一高就是粗旷狂野，大多数学生喜欢头戴白色织帽、身披着黑色披风、脚踩厚朴木屐，这样的穿着正是所谓的「一高风格」。学生推崇豪迈的男子气概，光是缺乏野心就会遭到同学耻笑。

根本没有一个同学愿意理会从小到大不知野心为何物的我。即使在课堂上被点名回答，我也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只能呆呆站着，连老师也很快地就放弃我了。

再者，宿舍住的是六人房，让我连喘口气的地方都没有。洗澡一起、吃饭也一起，而且每个人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迅速。虽然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慢郎中，但却完全跟不上他们的速度，渐渐地我开始畏缩起来，窝在自己的小天地。

不管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学业也好、运动也好，甚至连我相对喜欢的看书，都因为连去图书馆也嫌麻烦而愈来愈少。

食欲不振、晚上也睡不好。沉重的身躯光是起床就觉得疲累。

某天早晨，我怎么样都爬不起来，听着大家前往食堂的声响，用棉被把头盖住。

同房的室友，没有一个来找我搭话。这点与其说让我感到孤单，更多的是觉得松一口气。我等大家吵吵闹闹地离开房间，听到关门声之后才一边叹气一边起床。

「……」

突然，我与站在床边低头盯着我看的同学四目相交，不禁大吃一惊。本来以为所有人都出去了，正当我想再次拉被子盖住自己，一个与同年纪的人比起来低沉却响亮的嗓音叫了我的名字。

「你是……关口吧？快起床，用餐时间要结束了。」

「……咦……？」

我拉下已经盖到头顶的棉被看着他。

这位同学气色很差，而且非常消瘦，身高大约跟我差不多吧。虽然我是五十步笑百步，但身型可说是很寒酸。

相貌倒是很知性也很清秀，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啊啊，这就是所谓的苦瓜脸啊，当我想到这个形容词时，他也同时开口：

「别像傻瓜一样嘴巴开开，走吧。」

「那、那个，你是……」

说出来好像有些失礼，奇怪的是好像我对于听从他的命令、邀约没有半点迟疑，我想问问这是为什么。他的苦瓜脸却愈来愈苦，并用严厉的语气质问我。

「什么？难道你是想问我的名字？」

「你、你的名字我知道，记得是……」

抢在我开口前，他用不高兴的口气报上自己的名字。

「中禅寺，中禅寺秋彦。关口巽，我们去食堂吧。」

中禅寺秋彦。「中禅寺」这个姓我当然知道，但是名字就不清楚了。事实上在同学间，他的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第一堂化学课时，他就对着老师理直气壮地说：

「那个学说已经过时了。」

当时老师因为太过愤怒而说不出话来。取而代之的是中禅寺开始滔滔不绝解说新学说，结果不只是学生，连老师也专注聆听，令人为之痛快的传言转眼传遍全校。

虽然不知道是哪位同学说他那知性消瘦的外貌和芥川龙之介的肖像很相似、非常出色，但大家对此都很认同，是以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中禅寺的昵称就变成了「龙之介」。

开学没多久就跃身人气王，他自己却是平静低调。即使让老师闭嘴的辉煌事迹被大家推崇，他也不以为意地说：

「你想做的话也可以去做啊。」

通常这种态度可能令人对他反感，但不知为何中禅寺却不会让人有此感觉。也许是因为大家都对他甘拜下风的关系。

记忆中我从来没有与他说过话，现在他却突然对我开口——虽然口气说不上是命令，但是让人无法拒绝的语气，令我不禁有所动摇。

「我、我不用了……」

先拒绝看看再说，被拒绝过一次的话他也不会勉强我吧。不管怎么想，他都没义务把我带去食堂。

啊，难道是被宿舍长要求的吗？还是老师？不，这也不可能，因为宿舍长和老师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即使充满疑问我还是试图再把棉被拉上，却失败了。伴随我差点脱口而出的叹息声，中禅寺伸手把棉被从我身上拿走。

「你……」

「适可而止吧，快做准备。我可以等你一分钟，我可不想赶不上吃早餐。」

如此说道的中禅寺表情已经不再是「苦瓜脸」，根本是般若鬼。我差点害怕得尖叫出声，但又因为觉得什么都不说反而更可怕，于是反射性地夺回棉被大喊：

「别、别管我啦！」

「不能不管好吗？你好好想想。」

中禅寺又把棉被掀开，冷静地开始解释：

「你现在是忧郁状态，忧郁是会传染的。你一个人忧郁我可以不管，但是说不定会传染给室友们、不久之后蔓延全年级。到那时候要一个一个辅导很麻烦，问题当然是及早发现及早解决最好。所以我才叫你一起去吃早餐，懂了吗？关口。」

面对口若悬河的中禅寺，我只能无言以对。

「不懂也没关系，快去准备出门吧。」

脑袋呈现放空状态的我只好照着中禅寺的话起床、穿上制服。

当我和中禅寺抵达食堂时，大部分的学生都刚吃完正要离开座位。完全无视同学们那隐含着「太慢了吧」的视线，中禅寺催促我找位子坐下。

穿著白衣的配膳人员很快地端来我们的早餐。

「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慢慢吃吧。」

中禅寺才刚说完，接着自言自语地说句开动了，就开始动筷。虽然我也拿起筷子，却毫无食欲，白饭一口都吃不下。

「我不会勉强你，但是有吃饭才能专心上课。」

坐在对面的中禅寺没有看我，只是淡淡地说完后又继续吃了起来。他灵巧地拿着筷子的细长手指映入我的眼帘，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而且不疾不徐的样子让我不禁一时看出了神。

明明只是吃个饭，却和其他学生截然不同。称得上优美的手指动作好比魔术师一般，让人不知不觉地很难移开视线。

「关口，你既然嘴巴开开的就赶快吃饭啊。」

可能是对我的视线感到烦躁，中禅寺抬头瞪着我说道。

「对、对不起。」

好像做了坏事被发现的我赶紧低下头，慌慌张张地开始动筷。匆忙扒了几口白饭的结果是，放入口中的温热白饭非常美味，让我感到一阵食欲大开，接着开始心无旁鹜地吃了起来。

饭后，我们再次回到宿舍做上课的准备。

此时室友们都已经出发去教室了。我一面备齐课本，又不经意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接下来又将是一段听不懂老师讲课内容的痛苦时间。似乎是听到了我那微弱的叹息声，中禅寺停下手边的动作对我说：

「关口，我来帮你消灾解厄吧。」

「消、消灾解厄？」

他在说什么？中禅寺不管我的惊讶表情，直直地盯着我看继续说道：

「听我说，每一位老师说的都是日文，你不可能听不懂。」

「话是这样说没错……」

这个我当然知道，但是跟不上的是我的知识水准，我正想如此反驳时却被中禅寺出言打断：

「你从一开始就把耳朵关起来了，进不去耳朵的当然也就进不去你的脑袋。今天你只要盯着老师的嘴巴看，把精神集中在听话这件事上就好。知道吗？」

「……」

当听到「知道吗？」这三个字时，我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回答是「谁知道啊？」

但中禅寺的眼神却夺走我的声音，让我说不出口。

那是种仿佛通过瞳孔到脑海，甚至内心深处都被看穿的眼神。那并非瞪人的眼神，却能让人为之退缩。理由恐怕就是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吧。

「知道了吗？那就走吧。」

答不出话来的我，直到中禅寺移开视线，这么说的时候才总算回过神来。

「嗯……」

只要盯着老师的嘴巴看，把精神集中在听话这件事上。我不可能办得到，就算我做得到，听到的内容难以理解，也等于没有听到。

直到上课前我都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根本不相信中禅寺的「消灾解厄」。不过话是这样说，不照他的指示去做又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所以第一堂课时我照着他的话，只盯着老师的嘴巴看，把精神集中在听话上。

结果——到昨天为止都听不懂的上课内容竟然奇迹似地进入脑中，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直到第二堂课和第三堂课时，老师说的话我也都能确实理解。原来就像中禅寺所说的，我一开始就把耳朵塞住了。既然老师说的是日文，我不可能完全听不懂，这么理所当然的事，现在我才终于搞懂。

午餐时间，我走近中禅寺向他道谢。

「谢谢你，多亏你的帮忙我上课才终于听懂。」

「那很好啊。」

中禅寺面无表情，非常平静地回应我的感谢。然后催促我说：

「去食堂吧。」

「真不可思议，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听不懂上课内容的原因呢？」

我走在他身边提出疑问，中禅寺瞬间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盯着我说了一句让我似懂非懂的话。

「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咦？」

这算是回答吗？看到因为疑惑而跟着停下脚步的我，中禅寺显得有些不耐烦地对我说道：

「快去食堂吧。」

接着快步向前走，我也只好慌慌张张地跟在他身后。

自从那之后，我便常常跟中禅寺在一起。对于在学校里一个朋友都没有的我来说，中禅寺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我无从得知中禅寺对我的想法，因为我不知道他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

和中禅寺走在一起时，总是会有很多人来找他说话。同学、学长、甚至连老师也不例外，大家与其说是闲聊，不如说是找他问问题或一起讨论事情，似乎就是单纯想和他聊久一些。

我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中禅寺本人兴致不高，每次都用巧妙的话语打发对方，每一个人的面谈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

我没有问过中禅寺是否有把谈话对象当作「朋友」，但是他对待他们与对待我的态度完全没有两样，所以如果中禅寺把他们当朋友，那我也会是朋友之一；如果只认为他们是「认识的人」，那我一定也一样只是个「认识的人」。

中禅寺主动找我说话那天起过了一周后，渐渐恢复精神的我独自前往图书馆。虽然刚刚才和中禅寺一起上完心理学的课，但是中禅寺在课堂上举手发问，接着与教授针对问题进行讨论，结果在课后还被带到研究室去。

我对于自己可以恢复精神好好阅读感到很开心。今天要读什么呢？正当我边走边想着已经好久没有重读泉镜花的作品时，却被眼前冷不防出现的一个人影吓了一跳而匆忙停下脚步。

「喂，你可以来一下吗？」

我本来打算抄近路穿过校舍后方，就在风雨走廊尽头，几位学生纷纷从建筑物角落出现将我团团围住。

每一个人我都不认识，但又好像在哪里见过。像是高年级生的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一脸怒气腾腾的模样。

他们发怒的对象似乎是我，每个人都一脸凶狠地瞪着我。我完全摸不清楚他们生气的原因，也完全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只能默不作声，呆呆站在原地。

「你叫做关口是吧？给我注意一点喔？」

「……」

我根本不知道要「注意」什么才好。对我说这句话的是位贯彻「粗旷狂野」精神、身材高壮的高年级生。不只是身材，嗓门也很宏亮，除了口气很震撼还用一双铜铃大眼瞪着我，让我更是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既然他叫我「关口」，那么看来他们并没有认错人。但是我真的没有半点头绪。当我继续傻傻站着时，又有另一个虽然不是很壮，但是身高比刚刚的学长高、戴着黑框眼镜的学长继续高声怒斥我。

「你啊，能不能考虑一下别人的心情？就因为你巴着中禅寺不放，知道造成多少人的麻烦吗？」

「……咦……？」

可能是被突然出现的中禅寺三个字吓了一跳，我总算发出声音。同时也终于察觉他们埋伏在这里的原因。

仔细回想起来，这里的每一张脸孔我都曾见过一次。一开始骂我的大眼睛学长和现在的黑框眼镜学长，记得都曾经找过中禅寺三、四次。铜铃眼想问的是千日回峰行的见解、黑框眼镜想谈的是以前中禅寺推翻老师理论的化学课内容。

中禅寺虽然不亲切，但不会用差劲的态度对待任何人。旁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个学长之所以兴致勃勃地要找中禅寺理论，其实是来找麻烦的，但是中禅寺对这两人却没有露出困扰的样子。

别说是困扰了，甚至还巧妙地四两拨千金，猛然回神才发现话题已经被带往意料之外的方向。当他们稍微不注意，中禅寺就结束了话题或是转而与其他人交谈。现在回头想想，除了他们以外，中禅寺成功敷衍了不少那些找他理论的人。

「感觉不久后会被发现啊。」

我想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中禅寺曾经这样低声说过。仿佛是说不可能闪躲一辈子，难道指的就是现在吗？虽然我总算发现这个事实，但却想不出任何一个可以解决现况的好方法。

「到底为什么中禅寺会一天到晚跟你混在一起啊？你们国中也不同校吧？」

「听说你也不是多优秀，说起来还是问题学生不是吗？为什么他要照顾你啊？中禅寺宝贵的时间都被你占去，他不觉得很烦吗？」

不断责怪我的主要是铜铃眼和黑框眼镜两人，但是其他人似乎也抱着同样想法，异口同声说着没错没错。

说实话，如果要说中禅寺有没有照顾我，虽然一开始他有硬把我拉到食堂，但现在我们其实只是一起行动而已。要是指谪我说这样就是他在照顾我，那我也只能回说「喔，是吗？」这么一句话。被中禅寺本人质问也就罢了，被毫不相干的人这样说，完全不会让我觉得自己应该为此而反省。

虽然这么说，我却也没有反驳的勇气。该怎么做他们才肯罢休呢？乖乖说句「我知道了」就好吗？但是这样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以后会变得更麻烦。

那到底要怎么做呢？我很想认真思考，可是把我包围住的学长们你一言我一句的抱怨，让我完全无法专心。着急的我只能想着怎么办、怎么办，不知不觉被来势汹汹的学长们逼退到了草丛附近。

「快发誓，说你不再给中禅寺添麻烦。」

「说你不会占用他宝贵的时间，快向我们发誓啊！」

铜铃眼、黑框眼镜和其他学长都在强迫我同意，虽然我不完全「同意」，但正当我决定只能这样回答、准备放弃之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吵死了，从刚刚就一直在吵什么无聊的事情啊。」

豪迈的呵欠声和悠哉的嗓音从草丛后面同时传出。

「你说什么？你谁啊？」

听到这句话，铜铃眼生气地大声回问，但是，当似乎在睡午觉的嗓音主人起身，他的身影一出现，铜铃眼立刻发出尖叫，身体为之僵直。

其他人也都呈现同样的状态伫在原地。因为我站的位置刚好背对草丛，所以还没看见这位大人物的脸。随着表情惊恐万分的学长们，我把视线转向后方。

「……咦……？」

闯入我视线中的——是一张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绝世美貌。

巨大的西洋古董人偶——陶瓷娃娃就站在那里，这正是我的第一印象。

我未曾见过如此美丽的人。回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外国人时，宝石般美丽的碧蓝双眼和雪白肌肤给我带来很大的冲击。现在站在我眼前的人物也同样拥有外国人一般的白皮肤和淡褐色眼珠。

他的身高应该超过一百八十公分了吧，外型虽然美丽却丝毫不显柔弱。希腊神话太阳神般的俊美青年应该是对他最传神的比喻。我不知不觉忘了自己现在的状况和立场，完全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美男子夺去视线。

可能是我一直像傻瓜般嘴巴开开地盯着他看，俊美青年似乎是注意到我的视线而转向我。

喀嚓。

瞬间，我仿佛听到四目相交的声响，眼神更是离不开那双极美的淡褐色双眸。

「哼。」

俊美青年从鼻子哼了一声，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不只是我身体顿时一震，铜铃眼和黑框眼镜等在场所有人都同时立正站好。

「刚刚那句『你说什么？你谁啊？』是你说的吗？」

俊美青年迅速举起手指着铜铃眼。

「那、那个、这个……」

慌忙摇头的铜铃眼对着青年深深鞠躬，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

「失、失礼了！我完全不知道榎木津同学在这里，吵到您了。」

榎木津——好像曾经听过的名字，正当我努力回想时，眼前的榎木津又仰头哼了一声。

「你打扰到我睡午觉。」

「真、真的非常抱歉。」

当铜铃眼和黑框眼镜一起深深低下头说着——

「失礼了！」

「非常抱歉！」

接着大伙纷纷大声道歉后匆匆逃离现场。

「……」

事情实在发生得太过突然，我完全来不及搞清楚状况，只能张大着嘴巴呆呆地杵在原地。

「一群笨蛋。」

俊美青年——榎木津看着全力奔跑而瞬间变小的学生们背影，低声喃喃自语，视线却突然转向我。

「啊……」

再次被那双淡褐色双眸盯着看，我感觉脸颊滚烫泛红。在那双用「直勾勾」形容最为恰当的眼神笔直地盯着之下，我的心跳愈来愈快，本来就不怎么灵光的脑袋更是几乎失去思考能力。

我知道自己陷入异常的紧张情绪当中，但是却不知道是为什么？是因为榎木津长得太美了吗？或是因为没有被人这样看过，所以对这样毫不掩饰的眼神感到困惑呢？

无论如何，此时的我脸蛋像煮过一样发红，而且还狼狈不堪说不出话来。榎木津这样盯着我看，我这才发现他说不定正在生气。

因为事发突然，还没冷静下来的我直到现在才发现，刚刚很明显是榎木津解救了我。他把我从被学长们责骂的困境中解救出来，我却连一句道谢都没有说，他恐怕因此感到不爽了吧。

「那、那个……」

没礼貌也得有个限度，我要赶紧道谢才行。不，还是先道歉好了，思绪混乱之下让整个脸更加涨红的我，发出莫名其妙的怪声，在此同时，榎木津也看着我，说了一句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话：

「你长得很像猴子。」

「……嗄……？」

ㄋㄧˇ ㄓㄤˇㄉㄜ· ㄏㄣˇ ㄒㄧㄤˋ ㄏㄡˊ ㄗ·。

我花了几秒的时间才正确理解到，脸上没有笑容，只是直直盯着我脸看的榎木津到底说了什么话。

「那就再见了，猴子。我要睡了。」

榎木津面无表情拍拍我的肩膀后，走回他一开始出现的草丛中。

「那、那个……」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我，虽然想对着榎木津的背影说些什么，然而他修长的身躯却已消失在草丛后方。他应该是躺在后方的草地上休息吧，因为从草丛之间可以窥见他的一双长腿。

想上前言谢的心情已经完全从我心底消失了。与其说是感谢的念头消失，不如说是因为我被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中。

从来没有人说过我长得很像猴子。猴子？不知何时开始抚着脸颊的我，脸颊上还残留着宛如燃烧过的高温，原来如此，我多少有些理解了。

因为猴子的脸是红的。但是面对面跟人家说「长得像猴子」也太失礼了吧。

虽然觉得很失礼却不怎么生气，那是因为说这句话的榎木津本人拥有一张出色的美丽脸孔。美貌即是正义，如果是像他这么俊美的人，即使嘲弄别人的长相也完全可以接受。我自然而然地有了这样的想法。

不过是在短短十分钟之内发生的事，却是如此出人意表，而且一切又都很突然地划下句点，令仿佛被独自留下的我无法从中抽离。

因为我连去图书馆的力气也没有了，虽然想就这样回到宿舍，但想想觉得还是道个谢比较妥当，于是我又掉头往草丛方向走去。

悄悄走近后，可以听到打鼾声。我打算之后再问问中禅寺，这位让人印象深刻的学长为什么会让大家如此害怕？想着想着，为了不打扰他的睡眠，我和走近时一样压低脚步声离开了现场。

第二卷 天邪鬼之辈 / 作者：愁堂れな 第二章

如果要问中禅寺关于榎木津的事，就得把遇到其他学长的事情也告诉他才行。但要是跟中禅寺本人说我被警告「不要独占中禅寺的时间」的话，又觉得好像在打小报告一样说不出口。当我正犹豫该不该说时，回到宿舍的中禅寺却意外地主动提起这件事：

「关口，听说你和榎木津学长见面了？」

「咦？你怎么……」

难道是千里眼吗？我不自觉瞪大了双眼，中禅寺可能看穿我的心思，一副觉得我很可笑的样子回答：

「我刚刚在北舍前面遇到榎木津学长，听他本人说的。」

说完后他耸了耸肩。榎木津是比我们大一届的学长，所以住在北舍，而我们一年级生则住在南舍，北舍前面是回宿舍必经之路。

「这、这样啊。」

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该不会提到「长得像猴子」这件事吧。但这样一来也给了我一个机会可以问问有关榎木津的事，暗自高兴的我反问中禅寺：

「榎木津学长很有名吗？」

「……」

听到我的问题，中禅寺一瞬间张大了双眼，看到他难得一见的惊讶表情，我才发现自己的问题多么愚蠢。

「嗯，在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很有名。」

「各种……」

拥有绝世美貌应该也是「各种意义」中的一种吧。而「榎木津」这个姓氏，该不会是现在权大势大的榎木津子爵亲戚？

啊啊，这样一提，我的确曾经听说榎木津子爵家的公子大我们一届，同样就读一高。难怪我会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我一边问中禅寺一边自己找到答案，然而中禅寺点点头后说出的「各种意义」却远远超过我的想像。

「听名字应该就知道，他是那个榎木津子爵的次子。长相如你所见，成绩也是全年第一，此外还精通各项武艺。有人说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到』的，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忍耐吧。说好听点是不做作，说难听点就是没耐性。宿舍长和老师们对他的各种行为常常非常头痛。」

「这、这算是……褒？还是贬？」

听起来比较像是贬，听我这么一问，中禅寺说：

「都不是，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他耸了耸肩。

「让宿舍长和老师们非常头痛是指？」

这个怎么听都像是贬的形容，在我听到答案后却大吃一惊。

「简单说就是受到强硬派的反对。因为学长的作风很软派，他喜欢带着附近的女学生大步走在涩谷和银座街头，也常常不遵守门禁时间，所以才被宿舍长盯上。」

「女学生……好厉害……」

「毕竟宿舍禁止女生进入，所以还不至于带女生回宿舍，但是让女生光明正大地跟着他走在街头呢。我也曾经亲眼看到过，受欢迎的男人果然就是不一样。」

中禅寺边说边苦笑，语气中感觉不到一丝责怪。从方才不假修饰的口气看来，说不定中禅寺与榎木津的关系其实非常亲近。正因为亲近所以才能站在宿舍前聊天吧，我自顾自地这样想，结果放下了戒心。

「说起来，你是因为我被高年级生缠住是吗？」

被中禅寺这样直截了当一问，不知如何闪躲的我只能嘴巴一张一合的。

「什么，原来是真的啊？」

中禅寺很明显地皱起了眉头，独自点着头。

「不是，那个，也没有……」

虽然被缠住，但其实不算是什么大事。我想跟他说不需要在意，但却无法好好地把话说清楚。

「这是我的错，没想到害你遭受池鱼之殃。让我向你道歉，真的很不好意思。」

中禅寺对我深深地低下头来，让我慌了手脚，我赶紧抓住他的手请他抬起头。

「不，不是你的错。反正学长们后来也被榎木津学长帮忙赶走了，而且我认为他们说的很对，我的确独占了你的时间。」

「说什么傻话。」

听到我的话，原本中禅寺感慨的神情瞬间转变成目瞪口呆，言行如一地用一种把我当「傻子」的表情和语气开口：

「我什么时候被你占用时间了？一秒都没有。啊啊，几分钟也许有吧，你怎么样都不肯去食堂的时候，那时应该有花两分钟的时间在你身上，除此之外你从来没有占用过我的时间。你该不会跟那些高年级生道歉了吧？你知道吗，他们不过是把气出在你身上，所以你才是受害者懂吗？该生气的时候要是道歉的话，那真的让人很无言，你知道了没？」

「虽、虽然不是很懂，但我没有跟他们道歉。在那之前榎木津学长就出来帮忙解围了，所以……」

话刚说出口，事到如今我才对榎木津当时真的是在「帮忙」我解围吗？这点感到疑惑，所以最后话也说得不清不楚。

「那就好。」

中禅寺带着怒气点点头。

「榎木津学长一出现，大家就一下子全都跑光了。」

我一说明当时状况，中禅寺又马上一脸看着傻子的表情说：「我不是说了吗？」

「榎木津学长武艺精湛而且没有耐性。他要是抓狂没人抵挡得住，所以大家才会逃之夭夭。」

「抓狂吗？」

那位美男子？太过惊讶的我连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他会抓狂。」

中禅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点点头。

「……我、我可能没有好好向他……道谢……」

听到这些话，此时的我突然感到一股迟来的恐怖。如果他觉得我是一个失礼的家伙怎么办？明天还是找榎木津向他道谢比较好吧。

看到忽然之间开始慌张的我，中禅寺一脸拿我没辙的样子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异常亲切的话：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吧。」

「谢谢！」

说实话，光是想到要独自面对一旦抓狂就无人能挡的榎木津，就让我感到很是郁卒，所以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中禅寺看到终于展露笑容的我——从他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起来，可以想像他本来想嘲弄我一番——结果他只是耸耸肩什么也没说，话题就到此结束了。

隔天放学后，中禅寺带着我前往图书馆的数据室。

「榎木津学长多半待在这里。」

「他很爱读书啊。」

难怪成绩那么优秀，正当我点头表示认同，中禅寺却用一句「不是」纠正了我。

「昨晚不是有下雨吗，草地湿湿的话，他通常就会到数据室去睡懒觉。」

「睡懒觉……」

怎么能说学长是「睡懒觉」呢？无视于我的反驳，中禅寺迳自走向数据室深处，我也追上他的脚步。

「看吧。」

停下脚步的中禅寺回头看我。

「……」

修长的身躯躺在数据室长桌旁的椅子上。虽然因为脸上盖著书看不见他的美貌，但从那有别于日本人的身高和脚长，可以确定他就是昨天遇见的榎木津没错。

「榎木津学长，请起床吧。」

中禅寺大方地走近，拿开盖在榎木津脸上的书。

「……干什么，是你啊。」

眼睛微微张开的榎木津语气有些不太高兴，如果他抓狂怎么办？我不自觉开始提高警觉，但是在我身前的中禅寺口气却比榎木津还要更不高兴。

「什么是你啊，要我说几遍你才听得懂，这里不是让你午睡的房间。你知道这样会给多少学生带来困扰吗？真是的。」

昨天明明讲得很可怕，中禅寺自己却好像完全不怕榎木津的样子。毫不掩饰他烦躁的情绪，不但叫榎木津快起床，甚至还往榎木津睡觉的椅背踢了一脚。

「哪有什么困扰？我不过是安静睡个觉，大家大可以自己进来找书。」

「一高学生没有一个敢这样做。搞不好连教授也办不到。」

「胡说八道，你不是进来了吗？」

「我可是鼓起很大的勇气。」

「还真敢说。」

榎木津好像睡醒了，和中禅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起来。真厉害，我一边打从心底感到佩服，一边看着两人对话。

昨天我已经听中禅寺说过榎木津是多么「厉害」的人物。但是中禅寺面对这位「厉害」人物，却能毫不畏惧与之互相较劲。

真说起来其实中禅寺反而更加毒舌，这样难道不会惹榎木津生气吗？明明不关我的事，我却还是非常担心，而此时榎木津终于注意到在旁边注视着他们的我。

「难得看到你会带着同伴。」

从椅子上起身的榎木津伸着懒腰看着我。

「今天的我不过是个陪客，因为昨天你帮了他，他想跟你道个谢，所以我才带他来的。」

中禅寺说完就回头示意我往前。

「道谢？」

听到这句话，榎木津讶异地皱眉盯着我看。

在那双依然美丽的淡褐色双眸注视下，我清楚感受到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

「那、那个……」

我应该是来道谢的，此时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不过那真是一张非常美丽的脸孔啊，看呆了的我在那张「美丽脸孔」上的优美嘴唇张开的时候，才总算回过神来。

「啊啊，你是昨天的猴子！什么嘛，原来中禅寺你的同伴是猴子啊。」

「猴子？」

中禅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他长得很像猴子不是吗？」

榎木津又看看我，挺起胸膛露出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

「猴子……吗？要说的话应该是小动物之类的吧？」

说人家「长得像猴子」的榎木津已经够失礼了，但中禅寺也不惶多让。他一边盯着我的脸，一边歪着头回应榎木津。

「小动物？比如说？」

榎木津好像不太认同的样子，蹙着眉头看着我。

「像是仓鼠之类的。」

「等等……」

虽然没有人说过我长得像猴子，但是也没有被说过长得像仓鼠。我知道仓鼠是最近才开放进口的外国老鼠，但是我根本不知道所谓「仓鼠」长什么样，但感觉得出来这实在不能算是称赞，所以我试图提出抗议。

「仓鼠？像吗？」

榎木津与中禅寺完全无视于我内心想法，继续他们的对话。

「比猴子像。」

「是吗？我倒是觉得猴子比较像啊。仓鼠在我们医学部做实验的时候会被杀掉，不是很可怜吗？」

「那是天竺鼠。」

「不都一样是老鼠吗？」

「长得像关口的不是天竺鼠，是仓鼠。」

「我觉得是猴子。」

讲到这里，榎木津终于把话题抛向我。

「喂，你觉得猴子和天竺鼠哪个好？」

「咦？」

都不好也不坏，身旁的中禅寺代替不知如何回答的我开口：

「我就说是仓鼠嘛。」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他终于把话题给转回来了。

「榎木津学长，我来介绍，这位是关口。刚刚也说过，我带他来是为了昨天的事要向你道谢。」

「昨天的事？啊啊。」

榎木津虽然瞬间有点疑惑地歪着头，但很快又露出一脸「什么啊」的表情。

「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吵到我午睡的家伙大骂一顿而已。」

「可是你之后不是还特地跑来跟我说吗？」

听到中禅寺的回应，榎木津回答「那只是顺便聊聊。」就再次回去躺在椅子上。

「如果是为了这么无聊的事情那就快点回去，我很忙，要睡觉。」

「很忙还要睡觉，真矛盾。」

对躺在并排椅子上用书盖着脸的榎木津，中禅寺苦笑说道。

「其实这位关口，他居然不认识被称为一高帝王的榎木津学长。因为他从开学到现在，就像隐花植物一样一直关在自己的世界中。大好的学生时光就这样郁闷度过，不觉得很可惜吗？所以我才想带他过来，请学长传授他一高生的玩法，你觉得如何？要不要一起出去玩玩？」

「咦？」

我可没有拜托中禅寺这种事啊，当我说要来道谢的时候，不是回答「我知道了」吗？我急忙开口，想问问中禅寺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想要我教他怎么玩？」

但是下个瞬间，榎木津整个人就像装了弹簧的人偶般，从椅子上弹起来，在我提出疑问前，声音就被朝气蓬勃的榎木津嗓音给盖了过去。

「真难得，中禅寺。你居然会请我传授玩法，我还觉得你才是个像墓碑般的阴沉乖小孩呢，这下突然开窍啦。」

「不是我，是他。关口，关口巽。」

中禅寺微微一笑，把我推到榎木津跟前。

「ㄍㄨㄢ ㄎㄡˇ ㄒㄩㄣˊ……ㄍㄨㄢ ㄒㄩㄣˊ。」

「嗯？」

名字被简化了吗？为什么？见我发出疑惑的声音，结果是中禅寺开口帮我解答。

「榎木津学长那一辈的人，很流行把名字和姓氏简化连在一起的称呼方式。」

「但是……」

榎木津也没有叫中禅寺「中秋」不是吗？这次则是榎木津抢先替我解答。

「中秋听起来不是很怪吗？所以他还是『中禅寺』。」

「那么……」

正当我想问榎木津的名字也有简称吗？却立即被榎木津看穿。

「榎礼也很饶口吧？」

「榎木津学长的名字是礼二郎。」

当我在想榎木津叫「礼」什么时，中禅寺先跟我说了答案。

「原来如此。」

虽然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当榎木津说：

「走吧，关巽。」

还是让我觉得很不自在，不由自主地皱着脸。

「怎么？不服气吗？」

榎木津微带怒意瞪着我。

「不，与其说是不服气……」

面对学长——而且还是大家都害怕的榎木津学长，我怎么可能敢说不服气。所以我故意不把话说清楚，但是榎木津却硬是要让我把话说清楚。

「『与其说是不服气』？」

「那个……听起来好像江户时代的救火队……」

从刚开始被这么叫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因为气势太强感觉反而不像自己的名字。所以绝对不能说是不服气，榎木津看着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我，露出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那就叫你小关，就算你抱怨听起来像绳文时代的石器，但我还是决定叫你小关，可以吧？」

「绳、绳文？」

根本不知道意思的状况下，我更不可能会这样抱怨。因为实在摸不着头绪，我下意识地想双手抱头，榎木津却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手。

「走吧，小关。」

「咦？」

榎木津好像就要这样把我拉走。

「路上小心喔。」

中禅寺一脸事不关己地挥挥手，说起来我从未想过要请榎木津「教授我玩法」，这明明就是中禅寺擅自出的主意，结果他却变成目送我离开的人，这也太没道理了吧。不过用责怪的眼神看着他的不只我一人。

「什么，中禅寺。你也要一起不是吗？」

「我就不用了，我想在这里看书。」

「哼。」

听到他这么说，榎木津像昨天一样用鼻子哼气，但是脸上却挂着笑容。

「想利用我啊，还真有你的，你欠我一个人情，中禅寺，代价很高喔。」

榎木津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对着中禅寺闭起一只眼睛。

原来是眨眼——好像外国电影里面的演员啊，我对此看出了神，中禅寺则是——

「你在说什么呢？」

面不改色说出这句话后低头行礼。

「那就拜托学长了。」

「交给我吧。给我一天我就可以把小关变成玩咖。」

不，我没有拜托你这种事啊。榎木津开朗地回答后转向我又眨了眨眼。

「走吧，小关。」

「那、那个……」

榎木津已经听不进我说的任何一句话。说他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似乎并无虚假，我完全甩不开他的手，努力想阻挡他的脚步也只是一直被绊倒。

「你好歹也自己走路吧。」

甚至还被他这样转头过来这般叮咛，看来我只能放弃抵抗，举白旗投降了。

我们从学校后门离开后往帝都电铁车站前进。因为我没有带钱包，所以榎木津帮我出了车钱。接着在涩谷下车走到道玄坂，陆续有好多女学生聚集过来，将我们——应该说是榎木津给团团围住。

「榎少爷，见到你真开心。」

「今天要去哪里呢？看电影？打撞球？不管去哪儿我都跟您一起去喔。」

「不去喝点东西吗？上次您不是说过想喝好喝的咖啡吗？」

「哎呀，丽子同学，你说上次是什么时候？」

「不准偷跑喔。」

不知不觉四周形成一道人墙，可爱尖细的嗓音此起彼落。不管面向哪里都是闪闪发亮的女学生们，从来不曾有这种经验的我，连抬头看她们都感到有些迟疑，只好低着头往下看了。

「咖啡不错喔。」

榎木津好像对此很习以为常，不但一个个上前打招呼，还顺便问了每个女生的意见，最后带大家进入道玄坂上一间名为「白十字」的咖啡厅。

榎木津身旁和对面的位子成为大家攻占的激战区，我则是被赶到角落。女学生共有五人，每一位都貌美如花。不过可能因为怕被学校知道，所以身上没穿制服。其中一位容貌特别出众的是刚刚约榎木津喝咖啡的女生，名字似乎是叫做「丽子」。

她坐在榎木津正对面的好位子上，在众人中似乎处于领袖地位。

「榎少爷，您上次说过吉力马札罗咖啡好喝，今天也喝一样的吗？」

好强的性格显露在她美丽的外表下。俐落的蛾眉下方是长睫毛覆盖的大眼睛，薄唇上涂着红色的淡淡唇膏，好像习惯一说完话就马上闭得紧紧的。用带点绿光的乌黑秀发来形容最贴切的光泽长发，则是用蝴蝶结系成一束马尾垂落于身后。

虽然我完全不了解女性服饰，但也看得出来她的穿着是所有人中最为华丽的。

「丽子同学，你从刚刚就一直说『上次』、『上次』的，到底是什么时候？你该不会偷跑了吧？」

这时坐在榎木津旁边，美貌仅次于丽子的同学，表情有些严肃地追问丽子。

她们之间应该是有规定禁止偷跑吧。然而身为当事人的榎木津却一副不关我事的表情看菜单。

「讨厌啦，我怎么可能偷跑呢？榎少爷您说是不是？」

丽子问向榎木津。

「啊啊，我点一杯吉力马札罗咖啡，你们呢？」

榎木津只顾专心选择点餐，没有回答丽子的问题，反而把菜单给丽子反问了一句。

「我也点吉力马札罗咖啡。」

「我也是。」

虽然根本没有被问，然而同桌的每个人还是纷纷举手要一杯和榎木津相同的咖啡。

「小关呢？」

榎木津似乎是想起我的存在，请服务生过来时顺便问我要喝什么。

「我、我也要一样的。」

「哎呀，也不用大家都点一样的嘛。」

丽子听到我的话，不知为何笑了出来。

「你是关同学吗？还没看菜单吧？给你。」

丽子满面笑容地把榎木津看完的菜单递给我。

「谢、谢谢。」

我一直以为女学生的眼里只有榎木津，没想到丽子会主动跟我说话，心跳加速的我连谢谢都说不清楚，从她手中接过菜单。

其他女学生看到这个情景都在偷笑，觉得自己被笑了的我，脸又更加涨红了起来，她们看到我的脸后笑得更加放肆，结果出声制止她们的是丽子。

「各位，这样感觉很不好喔。」

「……丽子同学点什么？」

其中一位女学生带着心虚的表情问丽子。

「也是吉力马札罗咖啡吗？」

「我点柳橙汁。」

提问当下大家都以为丽子一定会点相同的饮料，没想到丽子却干脆地选择截然不同的答案。

「咦？」

大家都惊讶地看着丽子，她只是十分坦然地说道：

「大家不一定都要点一样的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丽子同学今天有点奇怪耶。」

丽子无视女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反而对我露出笑容。

「……」

难道，她是为了让我能自由选择自己想点的饮料才改点其他饮料吗？

不不不，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当我慌慌张张将这个想法从脑海中否定时——

「不好意思。」

丽子突然站起来，用手遮着口往洗手间跑去。

「丽子同学怎么了啊？」

「她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女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纷纷露出担心的神情。

刚刚因为被丽子的美貌夺去视线而没有注意，这样一说，她的气色的确是不太好。

我边想着她怎么了，边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时，榎木津的脸孔突然扫过我的眼角。

「……？」

榎木津现在的神情十分忧郁，虽然与他相识不过几个小时，但我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

我感觉好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而移开视线。当时的我还完全感受不到，接下来我们即将被事件卷入的征兆。

第二卷 天邪鬼之辈 / 作者：愁堂れな 第三章

后来，榎木津带着我和女学生们到电影院看了一部最近很红的洋片《望乡》，和女学生们分开后，我们赶在门禁前回到了宿舍。

「对了，带你参观我的房间吧。」

当我们在北舍前准备分手时，榎木津不知为何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就在我还犹豫到底要不要去之前，就被他拽着手腕进入了北舍。

「这边。」

因为接近门禁时间，宿舍里满是学生，大家都是一脸惊讶地看着被榎木津拉着走在走廊上的我。

想要找我麻烦的铜铃眼和黑框眼镜也在其中，看到他们讶异无比的表情，我才终于理解榎木津以及中禅寺的意图。

榎木津在学校里是被尊为「帝王」一般的存在。如果能和这样的榎木津亲近，那么铜铃眼和黑框眼镜就再也不敢接近我了吧。中禅寺就是为此才让榎木津带我一起出去。

『想利用我啊，还真有你的，你欠我一个人情，中禅寺，代价很高喔。』

而知道中禅寺想法的榎木津也接受了他的委托，这句话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那个……谢谢你。」

我一进到榎木津的房间，就郑重地低头道谢。

「谢什么？」

榎木津不耐烦地避开我的道谢，开口问我：

「要喝咖啡吗？」

「喝得到吗？」

在这里？正想发问的我这才注意到，现在所在的房间十分豪华，和我住的房间实在无法相提并论。这里不管怎么看都是间双人房，而且还有简易厨房。后面的门该不会是淋浴间吧。当我打从内心发出赞叹，榎木津已经帮我泡好咖啡。

「喝吧。」

「谢谢。」

榎木津的双眼紧盯着道谢的我。虽然我们已经相处了好几个小时，但我依然无法习惯那双美丽的淡色双瞳。

我不自觉地吸了口气，榎木津还是一直看着我的眼睛。

「那、那个……？」

我实在不知道他这样盯着我看的理由是什么？而且榎木津的视线不知何时还从我的眼睛往头上移了两三吋。

「……嗯……也没什么事。」

「咦？」

我不明所以地发出疑问，榎木津才一副回过神来的样子。

「啊啊，没事没事。喝完就可以回去了，超过门禁时间就麻烦了。」

「啊，好，我知道了。」

虽然我内心充满疑惑，但门禁时间确实快到了，于是我赶紧喝完咖啡准备离开榎木津的房间。

「唉呀，你回来啦。」

中禅寺笑着迎接回到南舍房间的我，我知道此时室友们都竖起了耳朵。

「和榎木津学长的约会很开心吧？」

「不是约会啦……啊啊，也算是约会吧，女学生们都巴着榎木津学长不放呢。」

中禅寺似乎是故意让室友们知道我和榎木津一起出去，可能因为不只是高年级生，同年级生也看我不顺眼。

我对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厌恶，但现在可不是沮丧的时候，我配合他的心思，故意把今天外出的细节讲给所有室友听到。

「今天去了涩谷，我们先是去了『白十字』咖啡厅，后来还去看了电影《望乡》。回宿舍时榎木津学长又带我去他的房间。那间房间好棒喔，学长是单人房吗？还是双人房？他还泡咖啡给我喝，房间里甚至还有简易厨房呢。」

「哇，这么好。应该没有一个一年级生有喝过榎木津学长泡的咖啡喔，连高年级生可能也没有吧。」

窸窸窣窣。

四位室友明明已经上床睡觉，我却感到房内一阵骚动。大家果然都在注意着我，我不禁看了中禅寺一眼，察觉到我视线的中禅寺带着苦笑点了点头。

「为什么榎木津学长住的是单人房？大家不是都住在六人房吗？」

「因为榎木津学长是舍监。」

「咦？」

大感意外的我不自觉地提高音调。

「不过其实他都把工作丢给其他同学就是了，因为他不可能胜任监督别人的角色啊。」

「都没有人抱怨吗？」

「谁敢对一高的『帝王』抱怨？」

「啊啊，是这样啊。」

对着点头同意的我，中禅寺露出微笑。

「你也慢慢了解榎木津学长了嘛。」

「我知道他是很厉害的人，还有很受女生欢迎。」

「不只是女生，榎木津学长刚入学的时候，也有很多性好男色的高年级生向他示好。不过因为没有人比腕力胜过他，听说也没有人表白成功。」

「那还真是……厉害啊。」

的确，那种程度的美貌，不只女性，就连男性也会被其吸引。擅长腕力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幸运，当我发自内心替学长感到高兴时，中禅寺低声对我说道：

「明天开始你身边应该也多少会有些骚动吧。但那都只是一时的，之后就会稳定下来，舒适的学生生活也即将开始。」

「……」

舒适的学生生活——我一直以为这是个与我无缘的词语。从开学到现在，我都感觉过得非常辛苦，还差点撑不下去，经历过这样痛苦的时间之后，想到真的能展开舒适的学生生活，感觉就像在作梦一样。

「谢谢你……中禅寺。」

道谢的话语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谢什么啊？」

中禅寺听到后露出讶异的表情说：

「睡吧。」

他那轻拍我肩膀的手非常温柔，我由衷感谢这份温暖的心意，并发自内心地再说了一次「谢谢」。

隔天早晨去上课的我，深刻体会昨晚中禅寺所预料的「多少会有些骚动」，没想到居然到这种地步。

「关口，听说你昨天和榎木津学长出去？」

从来没跟我说过话的同学也兴奋地跑来搭话，而且还不止一两个。真不愧是帝王啊，我由衷地感到佩服。

「你们去了哪里？涩谷？银座？」

「你跟榎木津学长说了什么？」

「带着女学生逛大街的传言是真的吗？」

好像没有比榎木津更让他们感兴趣的人，就连去哪里喝什么这些细节也问，着实令我大吃一惊。

中禅寺巧妙地帮我应对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后来应付不来的时候，他带着我跑去图书馆。

走进数据室，发现榎木津今天不在这里。

「榎木津学长的人气真是厉害。」

我发自内心赞叹后，看到中禅寺露出傻眼的表情，我抓抓头说道：

「……现在我才知道。」

「你直到昨天为止都不知道这位『榎木津学长』吧？」

这点让人更惊讶，中禅寺一边苦笑着这么说道，一边示意我坐在昨天榎木津睡觉的椅子上。

「因为榎木津学长从来没有带学弟出去玩过吧。结果造成的骚动远超过我的想像。不过大家过几天就会腻了，因为不管怎么问，你都只会回答『我不记得了』。」

中禅寺轻轻一笑，故意不怀好意地这么说。

「那是因为我真的不记得了。」

「那榎木津学长带你出去不就没有意义了。」

中禅寺再次吐槽，接着又马上替我解释：

「在道玄坂被女学生包围，接着和女生们去喝饮料，最后去看电影，这虽然是榎木津学长的固定行程，但对你而言都是初体验啊，你是因为太过惊讶所以失去印象吧。」

「固定行程吗？」

我很惊讶中禅寺这么了解，但中禅寺却回了一句似是而非的回答：

「我猜的。」

然后又像是忽然想到的样子问我：

「那些女学生当中有没有和榎木津学长特别熟的？」

「咦？」

听到意料之外的问题，我瞬间愣了一下，但很快地发现到中禅寺的意图为何，回想着昨天的情形。

「……好像没有特别熟……」

昨天总共五位女学生，每一位都是颇具姿色的美少女，榎木津平等对待每一个人。

这时，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其中格外美丽的丽子面孔。

『您上次说吉力马札罗咖啡好喝。』

频频对榎木津说着「上次」的丽子，虽然其他女学生纷纷抗议说不准偷跑，但是榎木津倒也没有对她特别热络。

难道那只是她想吸引榎木津注意的行动吗？不过，虽然她看起来很好强，但却不像是这么有心机的人。我不知不觉独自陷入思考。

「关口？」

直到中禅寺叫我的名字才回过神来。

「啊，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看来女学生里面有你中意的人啊。」

中禅寺又微微一笑，说着捉弄人的话。

「才、才不是。因为你问我，所以我才在回想昨天的事啊。」

明明知道中禅寺是在跟我开玩笑，但我反应却这么激动的原因，是因为其实算是被他说中了。

但这并非是我对丽子特别喜爱，而是当其他人都忽视我的时候，只有她关照我，所以我对她的印象不错。

我确实认为她是其中最漂亮的，然而这也不过是单纯的事实，并非我主观「中意她」的关系。

当时的我完全没有发现，我正不断帮自己找借口，努力躲避明明就是「中意她」的事实。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为了转移话题，我问中禅寺提问的理由。

「这种事？」

不知道是不是装傻，中禅寺又反问我。

「你不是问我榎木津学长有没有特别熟的女生吗？」

「……因为我听到一些令人在意的传言……」

中禅寺意味深长地回答，我开口问：

「传言？」

但是中禅寺却不愿说出详情。

「反正是很无聊的八卦，也可以说是毁谤。过不久应该就会消失了吧。」

「……是喔……」

虽然很在意，但是中禅寺看起来不太想说，是以我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人气那么旺的榎木津，就算有一、两个传言，甚至一、二十个传言也不奇怪。其中即使有人想对其加以毁谤，以榎木津的人气而言，如果是不值一提的事情自然也不会成为话题，就像中禅寺说的，相信不久后应该就会消失吧。

「对了，中禅寺和榎木津学长本来就认识吗？」

「毁谤」的话题就这样让它过去，我把话题转向更让我在意的事情上。

「不是，是入学后才认识的。」

「那是怎么变成朋友的？」

「朋友……」

听到我的问题，中禅寺稍微思考了一下。

「你们是朋友……吧？」

「嗯，算吧，至少比『认识的人』来得亲近。」

难道不是吗？面对内心惊讶的我，中禅寺苦笑着如此回答。

「……」

那我算是「朋友」吗？不知为何我也突然想在此时向他确认。但要是中禅寺说我们只能算是「认识的人」，我知道我一定会深受打击，所以还是让问题回到榎木津身上吧。

「那你们变熟的契机是？」

「你好像在问电影明星交往过程的婆婆妈妈喔。」

中禅寺虽然一副拿我没辙的样子，但还是毫无犹豫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是在这个数据室认识、开始交谈的。但是学长可从未带我出去玩过。」

呵呵，中禅寺笑着看我。

「咦？」

该不会……正当我想到他要说什么的时候，中禅寺对我点点头说：

「所以你也已经是榎木津学长的『朋友』啦。」

他说完之后，看着我露出了微笑。

接下来的两、三天当中，我的周遭依旧是一团闹哄哄的，但就如中禅寺所预料，大家从我身上听不到太多情报后，很快地就对我失去兴趣，到了第四天，主动跟我搭话的同学只剩下中禅寺。

虽然没有人追着我跑，但是幸好「不会再被学长找碴」的效果依旧持续着。榎木津好像也记住我了，之后在学校碰面都会跟我打招呼。

「嗨，小关。」

这应该是没有人敢找我碴的理由吧，我在内心暗暗对此表达感谢。但此时我却听说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传言。

「关口，你听说了吗？」

第一个跟我说的是之前一直追问我榎木津事情的同学之一。

「什么？」

「榎木津学长的传言啊，很吓人耶。」

「传言？」

反问的当下，我想起几天前中禅寺曾经说漏嘴的事情。

『反正是很无聊的八卦，也可以说是毁谤。过不久应该就会消失了吧。』

我心想，传言没有消失啊。

我反问他：「什么样的传言？」

「什么？你不知道吗？」

本来想从我这里得到消息的他露出失算的神情，不过他很快地就低声告诉我传言的内容。

「听说有一个跟着他的女生被搞大肚子了啊，很惊讶吧。」

「搞、搞大肚子？」

因为太惊讶，声音忍不住提高。

「嘘、安静一点！」

同学急忙把食指放在自己嘴唇上。

「这、这实在……」

不敢相信，可能是对我睁大双眼的惊讶态度感到满意，同学开始对我详细说明传言的内容。

「我也很惊讶啊，没想到会是那个榎木津学长。但这似乎不是空穴来风，在女学生之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不久后女生家长应该会到一高来兴师问罪呢。」

「什么……这不是真的吧？」

我还是无法置信，同学对皱着眉的我说：

「好像是真的喔。」

他也皱着眉这样说。

「虽然榎木津学长从以前就是有名的素行不良，但是居然让人家未婚怀孕，唉，真令人失望。」

同学露出真心遗憾的表情。

「你相信吗？」

他看起来真的很崇拜榎木津，但却相信这种没有根据的传言，我忍不住用责怪的语气说道。

「我也不想相信，可是真的传得很厉害。」

他好像也知道我在怪他，虽然表情稍微有些不开心，但是依然没说「我不相信」。

「是谁在传的？」

这个「厉害的传言」到底是从哪来的？我想必须先从源头开始确认，同学却说出：「不知道。」这种让人不安的回答。

我知道从他身上已经问不出什么了，于是决定赶紧找到中禅寺。我想中禅寺的话一定有掌握到什么最新信息。

我猜得果然没错，中禅寺正待在图书馆。

「中禅寺。」

听到我的呼唤，他露出图书馆要保持安静的表情，用下巴示意我过去，我跟着他前往榎木津常待的数据室。

榎木津今天也不在，我在空无一人的室内开口：

「是关于榎木津学长的传言。」

我很快地切入主题。

「……那件事啊……」

中禅寺紧紧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是假的吧？」

趁势追问的我心想中禅寺当然会说传言是假的，但是——

「很难说。」

听到模棱两可的回答，我感到一股怒气，便不自觉脱口说出：

「应该是骗人的吧？」

如此更加强硬的追问语气。

「你要是这么在意，便应该去问本人而不是来问我。」

中禅寺也莫名显出烦躁的态度。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你去确认过了吗？」

对我的问题，中禅寺只是耸耸肩。

「是确认过了？还是没有确认过？」

「就算我想确认也见不到本人啊。」

听到中禅寺没好气的回答，我更加惊讶地继续追问：

「榎木津学长不在学校吗？」

「应该在宿舍吧。」

「他没出来吗？课也没上？」

「他想出来也做不到，因为他现在正受到停学处分。」

「什么？」

我完全没听说，中禅寺冷冷地看着大吃一惊的我。

「看来把传言告诉你的人，没有把停学的事也告诉你啊。」

「嗯，他没有说。也许他也不知道，但是被停学难道是因为……」

传言是事实吗？中禅寺在正想确认疑问的我面前深深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事实的话早就被退学了。据说是榎木津学长拒绝学校的调查找问，所以在他愿意开口前先以停学处分。」

「拒绝……」

不愧是消息灵通的中禅寺——我连像这样佩服的心情都消失殆尽。

拒绝调查难道不是因为良心不安吗？内心因为这件事而剧烈动摇的我，除了这点外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

「传言果然是……真的吗？」

我怀抱着应该是真的吧，这样的心理准备，但是中禅寺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要交给你自己去判断，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可是……」

我只是希望他可以说句「不是真的」，因为我以为中禅寺一定会这样说。

但是没想到他居然就这样把问题丢给我，中禅寺伸手拍拍哑口无言的我，站起身走出数据室。

「……」

怎么这样——我的脑中只浮现得出这句话。受到巨大打击的我，同时也发现自己对榎木津几乎一无所知，这件事更让我自己感到惊讶。

虽然多少有听过他的名字，但是真正认识他本人不过是在几天前。

我被高年级生找碴时是榎木津帮我解的围，后来他又因为中禅寺的委托带我出去玩。

我也只有在那一天有真正和他说到话，但也没有多深入的交谈。虽然我看过他与女学生们开心喧闹的样子，但要说多了解他这个人，我只能回答不是很了解。

但是我不认为他是会做出，如同传闻中让女学生怀孕这种事的人。

即使他真的让对方怀孕了，他一定也不会拒绝学校调查，而是会大方承认吧。虽然相识的时间很短，但我从榎木津身上感受到那股男子气概，却让我不得不这么想。

在将硬派奉为圭枭的一高当中，榎木津可说是站在软派的顶点，看不惯他所作所为的人在校内绝对不在少数。要是这次事件被公开，多少夹带羡慕之情的批判会变本加厉，最后一定会有人吵着要榎木津退学。

也许在那之前校方就会先下达退学处分也说不定——一想到这，我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怎么办？

想不到该做什么也想不到为什么的我，不知为何只有一件事非常确定，那就是我不希望榎木津就此从一高消失。

第二卷 天邪鬼之辈 / 作者：愁堂れな 第四章

隔天，榎木津因为让女学生怀孕的嫌疑，正接受停学处分的传言传遍了全校。

擅自对榎木津感到失望而幻灭的学生、高声拥护榎木津绝不会做这种事的学生，在校内明确分成两派。即使是在上课中，教室内也喧嚷不休。

我也听到了各式各样的传言。像是榎木津并不是第一次让女生怀孕，这种一听就知道是乱传的谣言。还有听起来颇有那么回事的，因为女生知道榎木津有未婚妻不能结婚，所以才故意设局怀孕。而无法判断真伪的我，则是陷入巨大的混乱中。

「无聊。」

中禅寺对于这些传言一概不理。但从他借故去北舍、休息时间总是往图书馆数据室跑的样子，可以看出他并非对榎木津毫不关心。

「关口。」

某天下课后，我正要回宿舍时，一位不认识的高年级生突然叫住我。

「是……？」

我赶紧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位身材高挑、皮肤白净，看起来一副就是高材生的人物。

我应该不认识这个人，他也不是那天找我碴的学长之一。

是谁呢？高年级生看着歪头思考的我，脸上浮现虚弱的笑容对我说道：

「我是藤野，是榎木津的同学。正在调查有损他名誉的传言真相，能请你帮帮忙吗？」

「那个……帮忙是指……」

我第一时间思考的是这位名叫藤野的学长，究竟是榎木津的敌人还是伙伴。虽然从他说的「有损名誉的传言」、「调查真相」这些话听起来像是伙伴，但却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他想做的事情其实是扯后腿，藤野似乎从我怀疑的表情察觉我内心想法，急忙继续说道：

「啊啊，失礼了。我当然不相信榎木津会做这种事。但现在学校里不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吗？这样下去即使榎木津什么也没做，也可能以扰乱风纪的名义遭受处分。所以我才四处调查，想尽早证明他的清白。」

「是这样啊。」

从外表看来，感觉藤野是位认真的学长，并没有说谎。虽然我明白了这一点，但是我能帮上忙吗？我没有自信地这么想着。藤野则是提出了疑问：

「你最近跟榎木津一起出去了吧？听说当时有女学生也一起，是真的吗？」

「啊，对。说是一起，其实应该是她们在涩谷叫住榎木津学长，之后大家一起去了咖啡厅。」

「其中有一位名叫园池丽子的女生吗？」

「咦？」

听到意料之外的问题，我瞬间不知道说什么。

ㄩㄢˊ ㄔˊ ㄌㄧˋ ㄗ·——当时并没有互报姓名，在我这样想之前，一个女生的脸庞却浮现在我脑海。

『丽子同学，不准偷跑喔。』

虽然名字一样是丽子，看到我歪头思考的表情，藤野很激动地继续问道：

「有吧？」

「那、那个，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她姓什么。」

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局促不安的我如此告诉藤野，其中确实有一位名叫「丽子」的女性。

「特征呢？是不是美貌出众的美女？感觉有点凶凶的。」

藤野维持着身体往前倾的动作问着我。

「是、是的。」

她的确是女学生当中最漂亮的，五官虽然有点凶，但是个性感觉很好，藤野抢在我要继续开口前追问：

「榎木津和她特别熟吗？」

「……嗯，那个……」

应该没有，当我正要摇头，突然想起其他女学生也注意到的事情。

『丽子同学，你从刚刚就一直说「上次』「上次』的……』

「怎么了？」

看到突然安静下来的我，藤野如此问道。

「那个，当时我不觉得他们有特别熟，但是我想起丽子曾经说了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让人误会？是什么？」

面对不断追问的藤野，我把丽子频频提到「上次」的事情告诉他。

「这样啊……」

藤野露出苦思的神情不发一语。

「那个……」

他觉得这句话算是特别亲昵的证据吗？还是不算呢？她说的「上次」到底是什么时候？「当时」她是不是与榎木津独处，这些都完全不得而知。

所以这应该不能当成证据，我想把自己的这种想法告诉他，但是藤野却很快地找出结论。

「谢谢你，关口。刚刚你说的话请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榎木津的处境会变得更糟。」

「我不会说的，但是那个……」

藤野好像还是把丽子的话当作「不利的证据」。但当真如此吗？那也可能是她为了吸引榎木津的演技，虽然我想这样说，但是我却被藤野不经意说出的话给吓了一跳，错失说话的时机。

「如果园池丽子能够现身就好了，她现在下落不明中，我连问也没办法问，真麻烦。」

「……咦？」

听到刚刚那段话，这次换我俯身问藤野。

「园池丽子下落不明？」

「说是……下落不明，应该说我听说她因为这次事件被父母责骂后离家出走，不过园池家为了名声隐瞒了此事就是了。」

「这样啊……」

听到这件事，我感到一股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因为「说不出来」，所以也无法得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那就这样吧，如果你还有想起什么，随时都可以到北舍来。我是藤野，可能叫我『藤牧』大家会比较知道。」

藤野说完后又说了句：「谢谢你提供的重要情报。」

接着拍拍我的肩就离开了。

「……藤牧学长……」

这也是姓和名连在一起的简称吗？努力把名字牢牢记住的我，看着学长越走越远的背影。

但是我还是不懂。剩下独自一人的我试着回想刚刚藤野——藤牧说的话。

「园池丽子」真的就是那位「丽子」吗？是的话真让人有点惊讶，如果是这样，就表示在咖啡厅的时候，她就已经怀孕了。

看不出来啊——我点头点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而倒抽一口气。

当时大家都和榎木津点一样的吉力马札罗咖啡，只有她点柳橙汁。我听过孕妇喜欢吃酸的，难道她也是这样吗？而且后来她身体不适离开座位，是不是害喜孕吐现象已经开始了呢？

但是当时她的肚子并没有明显突起，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女生到底有没有怀孕呢。

没有把现在想起的这件事告诉藤野是正确的吧。他听到一定也会把这事当作「不利证据」。

但是，真的是榎木津让她怀孕了吗？这两人真的有交往吗？回想起当时两人各自的样子，结论是我实在看不出任何迹象。虽然丽子说了让人误会的话，但却无法从榎木津身上发现对丽子有特殊情感。

如果榎木津真的是在演戏，那他可就不只是外貌，连演技都可以媲美专业的电影演员了。

不过整件事还是很难相信，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回宿舍，房内却有一位出乎意料的人物等着我。

「嗨，小关。」

我一看到这位人物——榎木津的瞬间，因为太过惊讶而大喊出声。

「榎木津学长？」

他不是正在停学中吗？榎木津蹙着眉看着大吼大叫的我。

「小关，很吵喔。」

「不是『很吵』的问题啦。您到这里来没关系吗？」

环顾四周后我才发现房里除了榎木津以外，只有中禅寺在场。

「其他人呢？」

当然是在房间不是吗？针对我的疑问，中禅寺回答道：

「我请大家到自习室去了，一小时后才会回来。」

「你、你是怎么办到的？」

你骗了他们吗？看到正想这样问的我，中禅寺简单地结束话题。

「那不重要，先听听榎木津学长怎么说吧。」

「表情不要这么严肃啦，刚刚不是答应你什么都会说了吗？」

榎木津苦笑着耸耸肩。正如他所说的，中禅寺现在完全就是一张苦瓜脸，表情十分不高兴。

「请快点实现约定。」

在语气冷淡的中禅寺面前，榎木津再次耸耸肩。

「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他看着天花板开口。

「总而言之，我有些麻烦，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吗？」

「什么『总而言之』，能不能先从这里开始说明啊。」

中禅寺的毒舌发言没有尽头。听到他丢出这句话，榎木津脸上表情看来有些困扰地说道：

「也就是……」

「那个，难道指的是这次停学事件吗？」

虽然我很犹豫自己够不够资格开口，但话题完全没有进展让我很是着急，所以我才战战兢兢地对两人这么说。

「是。」

榎木津很快地点头，笑着对我说道。

「满有用的嘛，小关。」

「别宠坏他。」

同时接受榎木津称赞和中禅寺斥责的我陷入了混乱当中，所以我决定现在把刚刚从藤野那里听到的事情告诉他们。

「我刚刚才听说园池丽子同学下落不明。」

「就是那个！」

下一个瞬间，榎木津用吓人的声量大喊，我不由自主惊叫了一声。

「小关，你真的很有用耶！」

虽然被满面笑容的榎木津如此称赞，但不知道理由的我只能歪着头表示不解。

「请给我一个我听得懂的解释。」

中禅寺一这样说，榎木津立刻朝气十足地说「我会的！」接下来他说的内容才让我和中禅寺更加吃惊。

「她失踪了，明明不可能失踪的。」

「谁？那个叫做园池丽子的女生吗？」

榎木津对中禅寺的问题点点头说「对」，又继续说道：

「原先我们的计划是，她告诉父母跟我已经生米煮成熟饭，这样一来，她的父母就会推掉她本来就不想要的亲事。父母要是听到有了孩子也会放弃吧。可是她却因此而失踪，这太奇怪了，完全不在我们的计划内，我只觉得有其他力量在插手这件事。」

「先等一下。」

还好中禅寺在这里打断了榎木津的话，因为我简直完全跟不上他所说的内容。

「怎样？」

榎木津不开心地噘着嘴，中禅寺则是开始发问：

「也就是说，这一连串的风波只是一场闹剧？而且是你自己造成的？」

不知不觉中禅寺对榎木津的称呼从「学长」变成了「你」。但是我和当事人榎木津都没有发现，因为还有比那更让人在意的事。

「我自己……算是吧。我和她两个人一起计划的，是一场闹剧没错。」

看着坦荡荡的榎木津，中禅寺目瞪口呆，叹了口气继续问道：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她来拜托我啊。她明明有喜欢的人，可是父母却要强迫她嫁人。所以无论如何她都想搞砸父母决定的亲事，因此我就决定帮她的忙。只要说是我让她怀的孕，那么父母也只能拒绝这门亲事。再说，这个自己讲出来也有点不好意思，她还说如果对方是榎木津子爵次子，也许会因为门第差距而只能摸摸鼻子接受，我想说好吧，就帮她这个忙。」

「……蛤？」

听到这番话，发出惊讶声音的不只是我。

「你……是笨蛋吗？」

比我还要吃惊的中禅寺，毫不留情地口出恶言瞪着榎木津。

「说我笨蛋太失礼了吧。」

榎木津果然不太高兴，也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又对中禅寺瞪了回去。

「不就是个笨蛋吗？这件事对你有任何好处吗？」

好处是零，中禅寺接着说道。我完全同意中禅寺的意见。但是榎木津却说出超乎我们想像的回答，再次让我陷入混乱之中。

「有好处，可以让我那位笨老爸乖乖闭上嘴。」

「……风险太高了吧。」

对榎木津的回答感到无言以对的中禅寺喃喃自语，接着像是要转换心情一样提出新的疑问：

「所以呢？不该失踪的她却消失无踪让你感到很在意，是吗？」

「没错。」

榎木津大力点头，中禅寺提高音量发问：

「会不会是私奔去了？跟那个『喜欢的人』。」

「应该不可能。本来就是因为不能私奔所以才会有这个计划，否则也不用这么担心了。」

看着眼前皱着一张脸的榎木津，中禅寺有一瞬间傻在那儿，但他很快地又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说了一句对榎木津而言非常耻辱的话：

「怎么想都是你被利用了，但你却还担心那个利用你的人，没想到你还真是个大好人啊。」

「大好人很好啊。看来你主张『私奔说法』。」

榎木津又露出不开心的表情瞪着中禅寺。

「想不到别的可能了吧？」

「就跟你说不可能私奔。」

「为什么？」

「因为对方很穷。」

「因为很穷……只要有爱不是什么都能克服忍耐吗？反正她都可以不惜搞出这种闹剧了。」

中禅寺现在已经惊讶到不能再惊讶了。

「细节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救明明有喜欢的人却被父母强迫嫁人的可怜女生而已。」

「即使自己被毁谤中伤也不放在心上？真的是个笨蛋。」

「不要一直说笨蛋笨蛋的啦，真的让人愈听愈不爽。」

如同他说的，脸色愈来愈难看的榎木津瞪着中禅寺。

「总之——」

榎木津接着如此说道。

「希望你们找找她的下落，如果真的是私奔就好，但我有不好的预感。」

「……不好的预感……」

中禅寺一边叹气一边重复着榎木津的话，讶异的表情渐渐消失。

「榎木津学长的第六感一向很准啊，我知道了，一起调查吧。」

「说得好，中禅寺。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接受我的求助。」

中禅寺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榎木津脸上浮现满面笑容。

「因为我欠学长一个人情。」

中禅寺说着又不经意地看向我，开口说道：

「所以你当然也会帮忙是吧，关口。」

「当、当然会帮忙啊。」

就算你不特地说，我也非常明白你欠榎木津的「人情」和我有关。看到慌慌张张点头的我，中禅寺好像在说「很好」的样子点头，榎木津接着用开朗的语气说：

「谢谢你们两位啊。」

「那个，还有一位。」

还有一位也在协助调查，我向榎木津、中禅寺说了他的名字。

「刚刚藤野学长也找我说话。」

「藤野？」

榎木津不禁蹙起端正的双眉，我决定把藤野学长告诉我的那个大家比较熟知的名字告诉他。

「是藤牧学长。」

「啊啊，藤牧啊，这我倒是满惊讶的。我以为他专注在仓鼠实验中呢。」

「是天竺鼠。」

中禅寺严格纠正后问榎木津：

「请藤牧学长帮忙的话你觉得如何？」

「嗯～他个性很正经，把我和丽子的闹剧告诉他可能有点危险。」

「可能会引起骚动吗……也是。」

看到脸色凝重的榎木津，中禅寺也一样表情严肃地点头又把眼神转向我。

「就是这样，还是不要请学长帮忙吧。」

「我知道了……但是……」

藤野非常担心榎木津，亲眼见到这样的学长，我实在很难不对决定对他隐瞒真相的中禅寺和榎木津心生不满。

「藤牧的友情我确实放在心里了，我也会跟本人说的。」

好像察觉到我内心想法的榎木津这样说道。

「但是……」

他的表情突然转为不安，看着中禅寺和我。

「虽然我请你们帮忙，但是你们有办法从女学生口中问出什么吗？」

「……」

榎木津点出的问题确实很有道理，但因此哑口无言的人只有我。

「你拜托别人帮忙还敢说出这么失礼的话。」

中禅寺露骨地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让我更加无言了。

「真意外，我以为你讨厌女生耶。」

榎木津一副十分感佩的表情，盯着中禅寺看。

「也不是特别喜欢女生就是了。」

中禅寺沉下脸撂下这句话，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开口：

「出门吧，关口。」

「咦？现在？」

中禅寺用非常轻蔑的眼神看着张大双眼的我。

「如果园池丽子的失踪并非出自自己的意愿，那么是不是愈快找到她愈好？」

「是、是这样没错……」

但是进度未免也太快了吧，我实在是跟不上。看着陷入混乱的我，中禅寺一副拿我没辙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

「走啰。」

然后从本来坐着的床上起身。

「我、我知道了。」

我从中禅寺的表情当中看出他的迫切心情，这才察觉这件事是如此地迫在眉睫，所以我也做好心理准备，跟着他一起站起身来。

「真抱歉，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随意接受停学处分。」

榎木津难得露出愧疚的表情低下头。

「我也没指望你分得清楚。」

中禅寺真正想说的应该是这一句——别介意，但却只丢下这么一句后就再次说着「走吧。」催促我后，接着走出房间。

「我们出门了。」

跟在他身后的我，对着榎木津点头表示就交给我们吧。

「拜托了，中禅寺、小关。」

在榎木津的声音送行之下，我们走出了房门。

「先去提交外出和停餐申请，希望能赶在门禁前回来。」

「是啊。」

我们一起走出宿舍前往正门。

「这居然是榎木津学长一手策划的闹剧，真是吓到我了。」

为了能和女学生们接触，我们决定前往涩谷。对着说要先到帝都电铁站的中禅寺，我只是表达自己惊讶的心情。

「真是难以置信，如果说榎木津学长也喜欢园池丽子，所以希望她幸福的话还比较好接受，但从刚才的话听起来，事实也不是如此。」

「……你想说榎木津学长是超级大好人？」

嗯，看起来虽然也不像坏人就是了，听到我这样说，中禅寺脸一皱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他是坏人。」

「为了要让榎木津子爵乖乖闭上嘴……这是真的吗？」

为什么要让自己的亲生父亲——而且还是现在权势顶天的榎木津子爵「乖乖闭上嘴」，这样做有任何意义吗？

我完全无法理解，看着歪头思考的我，中禅寺也不隐藏他哑口无言的表情，默默地点点头。

「能够做出这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愚蠢行为，才是榎木津学长的风格啊。」

「理由是什么？」

面对真心无法理解的我，中禅寺只能耸耸肩表示：

「我怎么可能知道榎木津学长在想什么。」

「……那么……」

我们又能查得到什么呢？

我并不是在怀疑榎木津的话，但却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来收集证据，好证明他所言属实。

不过中禅寺一定有良方妙计，否则怎么会看起来如此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中禅寺如此信赖。但只要中禅寺展开行动，就表示他绝对找到了解决方法，这样的信念现在确实在我心中不断高涨。

第二卷 天邪鬼之辈 / 作者：愁堂れな 第五章

正当我们准备走出校门前往涩谷时，却被擦身而过的化学老师前野叫住。

「哎呀，这不是中禅寺吗？要外出吗？你们要去哪里？」

用指尖推了推银边眼镜，看起来非常的神经质的前野，是这所一高中最年轻的老师。我记得年约二十五、六岁左右。因为经常穿白袍，学生们给他取名「阿鲁兹特」，意思是德文里面的医生。

他在白衣下面穿着一套感觉很老旧的西装，衬衫的袖口总有缝补过的痕迹，听说他苦读考上帝大毕业后，通过校长介绍才成为一高教师。

虽然教学认真但却有些阴沉，所以不是很受到学生欢迎。与其说是被讨厌，应该说是不把他当一回事的感觉。

教数学的的场老师因为自由开放的教学方式和豪爽性格备受喜爱，教德文的华特老师只要情况对自己不利就会假装听不懂日文所以被大家讨厌，学生们会常常提到这些老师的名字，但却几乎不会听到前野老师的相关话题。

应该说他的存在感很低。虽然他是如此不起眼，但是在校园中也曾经有一次听到大家谈论他的名字。

那唯一的「一次」就是被中禅寺指正他的学说太过古老那件事。自从这件事之后，前野老师只要在学校碰到中禅寺就会像现在这样主动搭话，表情总是皮笑肉不笑，站在中禅寺身旁的我常常会感受到一股说不出的阴沉气息。

我曾经问过中禅寺是否有与我相同的感觉。

『因为他很讨厌跟我搭话，所以情绪都表现在脸上吧。』

『很讨厌？』

如果不想说话那你大可以不要说啊，怎么却还是跑来搭话。我又歪着头不解地问中禅寺。

『你是指天邪鬼？』

『关口，你真的知道「天邪鬼」是什么吗？』

话题不知为何从前野身上来个突然大转弯。

『不就是指故意做一些与对方意愿相反的事，或是性格扭曲的人吗？』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意思吗？对着皱眉的我，中禅寺又耸耸肩一副受不了我的样子开口：

『现在虽然大多是这个意思，但其实「天邪鬼」原本出现在民间故事中，它擅长模仿人类，并且拥有探测和动摇他人内心的特质。啊啊，还有也意指神社的金刚力士等佛法守护神脚底踩的小鬼。』

『欸，那个……』

中禅寺看着我歪头的模样，噗嗤笑了一声说道：

『所以他不是「天邪鬼』，怎么说呢，应该说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吧。』

此时终于又把话题转回前野身上。

『自尊心？』

『嗯，你让我难看的那件事我并不在意——他是想表达出这个意思吧。』

虽然我本来就没有要让老师难看的意思就是了，中禅寺如此说道。比起刚刚的「天邪鬼」，我更能了解中禅寺这样的说明，但同时也觉得更搞不懂了。并非意思不懂，说真的，我实在没有很想剖析前野老师是否有这个想法，因为也提不起兴趣。

即便如此，中禅寺对今天也「故意」搭话的老师说道：

「我们想到涩谷去看场电影。」

语气十分尊敬有礼。

「电影啊，很棒耶。好好去玩吧。」

前野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笑容，往校舍方向走去。

我一面觉得无奈一边看着他飞扬的白袍衣角，中禅寺说：

「走吧，关口，再不快一点的话女学生们都回家了。」

「啊啊，对耶。」

看着匆忙回头的我，中禅寺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等等遇见女学生的时候，你也得说话喔，可不能像刚才一样沉默过关。」

「那个……」

我正想说这有点困难的时候，中禅寺轻轻地戳了我的背。

「毕竟我不知道那些女学生的长相啊，所以只能请你帮忙找、请你向她们搭话，知道吗？」

「我会努力找人……但出声搭话就有点……」

当时和丽子同行的女学生个个都是光鲜亮丽的大美人。我连和同年纪的女性交谈都会紧张了，面对她们我绝对会更加紧张，中禅寺又再度戳戳我僵硬的背。

「拿出勇气来，关口，这都是为了向榎木津学长报恩。」

「嗯……嗯，我会加油的。」

听到我不争气的语气，中禅寺忍住笑意说：

「走吧。」

我们并肩走出正门前往车站。

我和中禅寺一抵达涩谷就直接往道玄坂方向走去，在路上寻找围绕在榎木津身边的女学生。因为当时我们就是在这里遇到她们的。

「啊。」

运气真好，刚好就在上次和榎木津一起去的「白十字」咖啡厅门口，有一群女学生正要走进去，我认出了其中一位，急忙抓住中禅寺的手。

「怎么了？」

稍微走在我前面的中禅寺回过头来。

「找到了。」

「是她们吗？」

中禅寺望向那一群走进咖啡厅的华丽小团体，开口向我寻求确认。

「嗯，我想应该没错，至少我有看过其中两个。」

「我知道了，那我们也进去吧。」

中禅寺点点头走向「白十字」。

「那、那个……」

我真的有办法向她们搭话吗？愈来愈紧张的我跟在中禅寺身后，他轻轻回头瞄了我一眼，无奈地叹口气后又转向前方。

店内的空位相对不少，她们身旁的座位也是空的。

中禅寺直接走近她们的座位，平时那张苦瓜脸仿佛不存在似地浮现笑容。

「不好意思，可以请问一下吗？」

搭话的语气十分开朗。

清爽的笑容、明亮的嗓音。这些与平常的中禅寺完全无缘的表情和声音反而让我将紧张情绪抛诸脑后，嘴巴开开地看着眼前的状况。

本来正开心看着菜单的女学生们瞬间停止谈话，将视线转向中禅寺。

也许是因为他身穿一高制服，或是因为他那足以用别名「龙之介」称呼的端正容貌，虽然女学生们有一瞬间露出警戒心，但很快地又报以满面笑容，

「有什么事吗？」

其中一人开口问道。

「我们可以坐旁边的位置吗？」

中禅寺依旧用那不相称的清爽感向发问的女学生征求同意。

「嗯嗯，当然。」

她点点头后开始对中禅寺发出一连串疑问。

「你是一高的同学吧？几年级呢？名字是？」

「我是中禅寺，这位是关口。」

中禅寺在隔壁座位坐下后用眼神示意我跟着坐下。

「哎呀。」

随着中禅寺的视线，坐在最前面的女学生一看到我就发出惊呼。

「你不是上次榎少爷带来的那位吗？」

「真的耶，你不是关同学……是关口同学吗？」

坐在她对面的女学生也认出了我，甚至还想起我的名字——虽然不是正确的名字——睁大双眼盯着我看。

我几乎没有这样被美女盯着看的经验，脸颊感觉非常滚烫。

「……」

头低低的我感觉到视线，于是偷偷瞥了中禅寺一眼。虽然我知道他的眼神在怪我说「现在是脸红的时候吗？」但我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继续低着头在心中默默道歉。

「真巧，我正好有事情想要问你，关同学。」

不知不觉我的名字又变回「关」，就在另一个女生找我说话的时候，服务生刚好过来点餐。

「我们先点餐吧，然后等等可以请问各位的芳名吗？」

中禅寺出声掌握住了场面，等到大家都点完餐之后，女学生们一一报上姓名。

「我是绫野聪子。」

「我是田边雪乃。」

「我是佐伯美智子。」

「我是樱木百合子。」

四位接续说完，刚刚说想问我问题、有着一双灵活大眼的女学生聪子又俯身向前。

「关同学，听说榎少爷现在遭受停学处分是真的吗？理由是什么？该不会是因为丽子同学的事吧？」

「那、那个……」

她那仿佛是究责的语气让我完全退缩起来，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怎么知道榎木津学长被停学？」

中禅寺代替无法说话的我向聪子发问。

「所以停学的事情是真的啰？」

聪子立刻呈现绝望的神情，似乎是发觉到我毫无用处，这次她转向中禅寺开始说

道：

「我是听我念一高的表兄弟说的，但真是让人难以置信。榎少爷怎么可能会跟丽子……」

「那绝对是骗人的。丽子同学和榎少爷不可能是那种关系。」

聪子不甘心地咬着嘴唇，名叫雪乃、很适合和服装扮的白肌美人斩钉截铁地接着说道，还冷冷地瞪着中禅寺。

「榎少爷是在袒护丽子吧。现在丽子不是失踪了吗？榎少爷被停学的话，现在应该还待在一高宿舍里对吧？这样的话丽子同学私奔的对象不就另有其人了？」

「我是有听说丽子同学下落不明，其实她是私奔去了吗？」

中禅寺对着激动的雪乃发问。

「这个……」

虽然雪乃差点乘势回答，但「私奔」似乎只是她个人的推测，所以也突然说不出话来。

「我还是觉得丽子同学的对象不是榎少爷。」

此时，顶着澎澎浏海，发型有些复古的百合子突然冒出一句意料之外的发言，让大家吓了一跳。

「真的吗？这不单纯是你个人希望？」

「百合子同学，你知道些什么吗？」

「有什么根据吗？」

在我与中禅寺发问之前，女学生们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着百合子。

「我是有根据的。我之前曾经在银座遇到过丽子同学，当时她和一位年轻男性走在一起，但不是榎少爷。」

「年轻男性的话，会不会是哥哥或弟弟？」

「丽子同学是独生女喔。」

「那会是表兄弟吗？」

「我觉得不是。」

我和中禅寺依旧完全没有插话的余地。虽然只有女学生们在对话，但是内容正是我们想问的，真可说是非常幸运，我和中禅寺彼此交换眼神后点点头。

「你怎么能肯定不是表兄弟？」

百合子虽然立刻回答聪子说了句「因为」，但是瞥了中禅寺一眼后，似乎是在寻找适当的说法。

「什么？是什么？快说啊。」

「对啊，快点跟我们说。」

在女学生们的逼问之下，百合子终于开口说明理由。

「那个年轻男生……穿着很不起眼。身上穿的像是二手衣的西装，肩背着松垮垮的包包。但是两人看起来很亲密的样子。隔天我跑去问丽子同学说那个人是谁，但是她却装傻说她最近没有去银座。」

「确定不是百合子同学你看错了？」

也许是朋友之间比较没有顾虑，美智子直接了当地问道。

「有可能看错吗？」

百合子激动地说道。

「我和丽子同学可是青梅竹马，从小认识至今十五年了。」

「女生和女生之间也叫做青梅竹马吗？」

雪乃小声提出我内心的疑问。

「现在那不是重点。」

然而这个疑问很快地便被聪子甩开。

「对啊。」

「雪乃同学，你也太淡定了。」

被美智子和百合子怪罪的雪乃显得意志消沉，抱持同样疑问的我也有种好像被责怪的心情，差点也跟着垂头丧气起来，但是她的心志远比我坚强，马上又恢复精神继续问百合子道：

「这样说来那位男性就不是丽子同学婚事的对象啰？」

「不是。」

百合子立即回答，美智子和聪子一同发问。

「那他是谁？」

「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从妈妈那里听说，丽子同学的母亲很高兴地说这门亲事是难得的良缘，可说是高攀了呢。如果对方是那位男性，应该不会说出『高攀』这样的话来吧……」

我想这四位家境应该都还不错，用字遣词虽然文雅，但说出来的话却很残忍，我偷偷看了中禅寺一眼。他似乎也想到同样的事情，稍稍抬起右眉表示同意。

「但是如果榎少爷在袒护丽子同学，那两人的关系还是很特别啰？」

雪乃像是要寻求答案看向中禅寺、又看看我。

「……那、那个……」

我感觉中禅寺没有要回答这个问题，正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打算开口的同时，中禅寺却又露出绝对不适合他的清爽笑容开始说道：

「很难说吧，榎木津学长可是博爱主义者，不会做出让女生蒙受耻辱的事情，或许他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才选择闭口不说呢。」

「对啊！」

聪子突然提高嗓门，其他女学生也跟着说。

「一定是这样啊，榎少爷很温柔的。」

「真的是神一般的人物。」

「仿佛是希腊神话中的阿波罗啊。」

「没错，根本就是！可说是太阳神啊。」

在此瞬间，我深刻体会到所有人类都是相信自己想相信的、看自己想看的一种生物。没有一个女学生反驳中禅寺的发言。因为对她们而言，这个答案应该是她们最希望听到的。

「不过丽子同学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美智子一边叹气一边低声说道。

「会不会是和贫穷青年私奔了？」

「有点难想像丽子同学会私奔，她不擅长做家事不是吗？」

「对耶，每次裁缝课的作业都是拜托管家阿姨做的，做菜也是，她应该连菜刀都没拿过吧。」

「现在应该很辛苦吧。」

「起码应该把阿姨带去才对。」

「不一定喔，说不定对方什么家事都会做呢。」

「哎呀，这种男生我不喜欢。」

「我也是。」

「我也是啊。」

话题又从丽子的失踪脱离正轨。

真是的，正想叹气的我察觉到了中禅寺的视线，我知道他正在用眼神示意我时间差不多了。

「多谢各位，如果各位知道丽子同学行踪的话，是否能够通知我们呢？我想榎木津学长的停学处分也可以因此而撤销的。」

中禅寺没有忘记最后要确实把榎木津的名号搬出来。

「当然啰。」

「请代我们向榎少爷问好。」

女学生们纷纷对中禅寺如此回应。

「我知道了。」

中禅寺笑着点头，催促我「走吧」，付了咖啡钱后走出店外。

中禅寺说要立刻回一高，所以我们连东西也没吃就跳上帝都电车。

「啊啊，好累啊。」

中禅寺揉揉脸颊小声说道。

「原来你也会那样笑啊。」

虽然常看到他嘲讽的笑容，但我并不是想揶揄他，而是由衷佩服。

那个笑容虽然不及榎木津，但也足以在女学生之间成为风云人物了，不过中禅寺却似乎误会了我的意思。

「别说那些无聊的话，你应该要好好反省自己有多没用。」

「……我的确没有帮上忙……」

跟女学生们之间的对话我全部都交给中禅寺负责了，所以被他这么说我也无法反驳。但我不是也有确实发挥负责找到她们的功能吗？我不甘心地噘着嘴，中禅寺也看穿了我的心思。

「如果你不在的话，我的确就不能和她们对话了。」

「……那件事你怎么想？」

最后因为大家忙着赞扬榎木津是阿波罗什么的，导致场面有些混乱，但我回想起丽子从小一起长大的百合子所说的，与丽子交往的贫穷青年、她确定是私奔等等对话内容，所以我才对中禅寺如此问道。

「虽然大部分都如榎木津学长所言……」

中禅寺话说到一半就停下。

「中禅寺？」

「……我们先找榎木津学长聊聊吧。」

听到我呼唤的中禅寺，没有看着我而是迳自这么说，看来他应该是又独自陷入思考中了。

回到一高的中禅寺没有回到我们居住的南舍，而是直接前往榎木津学长所在的北舍房间。

「榎木津学长，我们进去啰。」

中禅寺敲了敲舍监室的门之后进入。

「怎么在这个时间跑来。」

看着眼前对着我们说话的榎木津，我和中禅寺都惊讶地瞪大双眼。

「学长，你在做什么？」

先开口问的是中禅寺，因为此时榎木津学长的四周堆满看起来像是他个人物品的行李。

捆绑成一堆的书籍、塞在箱子里的制服和西装。要搬家吗？面对目瞪口呆的我们，榎木津冷冷笑着耸耸肩：

「有人举报说停学中的学生不适合担任舍监，所以明天我会搬到六人房。」

「带头的是三年级的下村学长吗？」

眉心出现深深皱褶的中禅寺问榎木津。

「答对了。」

榎木津点点头看着中禅寺用钦佩的语气说道：

「你还真清楚，你是千里眼吗？」

「千里眼应该是学长你自己吧。」

中禅寺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回答。

「那不过是简单的推理而已。」

他接着又如此说道。

「我之前听说下村学长被你甩了以后就一直对你抱持恨意。」

「是这样啊！」

不知情的我不由自主地拉开嗓门，中禅寺则是用无言以对的眼神转向我。

「这件事很有名耶？」

「有名才怪。」

榎木津不高兴地高声说道。

「都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当时的榎木津学长是刚入学的一年级美少年，下村学长试图对他示好。榎木津学长表明对男人没兴趣后就把下村学长摔了出去，因为当时地点在澡堂，下村学长在全裸的情况下昏倒。因此遭受天大耻辱的他对此一直怀恨在心。」

「可以不用对不知情的小关做这么亲切详细的说明吧。」

虽然榎木津真的很厌恶的样子，但我对自己至今都不知道这么有趣——失礼了——的事情、对视野如此狭小的自己感到非常沮丧。

「下村学长的事情不重要，藤牧本来说要帮我去抗议的，但我拒绝了。比起这个，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虽然榎木津学长摆明是想转移话题，但同时也是真的想知道是否有线索吧。榎木津俯身向前问我们。

「我们遇到园池丽子的朋友，丽子果然下落不明。就如学长说的，父母帮她安排了一桩好亲事，但她似乎有了一位贫穷青年的情人……不过她们也和学长一样，推测丽子可能不是私奔。」

「……这样啊……」

中禅寺行云流水般简单描述今天外出与女学生们之间的谈话，榎木津一边皱眉一边回应。

「她应该真的有一位贫穷情人，这样的话，自然会让人联想到他和丽子失踪有关。你没有从丽子那边听说情人的事吗？」

「细节没有听说……说不定有但是我不记得了。」

榎木津有些心虚地回答中禅寺的问题。

「脸呢？没有『看到』吗？」

「咦？」

我不懂中禅寺的问题是什么意思，所以不禁发出疑问的声音。

看到丽子情人的人是她朋友百合子，并不是榎木津。还是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榎木津也有遇到丽子和情人走在一起吗？或是丽子曾把情人介绍给榎木津认识？之前有提过这件事吗？

我记得没有出现过这个话题，面对歪头思考的我，榎木津则是：

「嗯～」

跟我一样歪着头说道。

「当时没有看到，而且重点是我并非随时都能看见，之前不是有跟你说过吗？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

「『当时』？『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

愈来愈无法跟上话题的我，脑海中开始浮现一大堆的问号。

「明明就是你没有去看。」

中禅寺低声碎碎念之后，瞥了我一眼冒出一句：

「不用在意。」

丢下这句话又望向榎木津。

「要我不用在意……」

正想抱怨说我就是会在意时，中禅寺盖过我的话问榎木津：

「丽子和她的情人是在银座被朋友看到的，你有想到什么吗？」

「银座啊……」

榎木津看着天花板，表情看起来像是回想起了什么。

「逛街……吗？」

看一看又不用钱，我随口说出内心想法，中禅寺沉着脸说「有可能吗？」

「如果我是她的话，就不会和情人跑去银座这么热闹的地方，一定是有什么事才会过去。」

「啊啊！对了！之前她有问过我！」

听到这里，榎木津突然大声说道，害我吓得差点弹起来。

「问你什么？」

中禅寺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只是瞪着榎木津催他快点说。

「我有一枝钢笔是哥哥送我的入学礼物，她曾经问我是在哪里买的。我告诉她是银座的伊东屋，那边还有提供刻名字的服务。她会不会是为了要买礼物送给对方才会去银座的？」

「有可能，伊东屋啊。如果对方是个贫穷学生，那么刻上名字的钢笔的确是个不错的礼物。」

榎木津和中禅寺都非常激动的样子，只有我跟不上他们的进度，中禅寺好像发现到我情绪低落，对我报以同情的眼神。

「关口，我觉得你也培养一下独立思考的习惯比较好。」

「我、我有在好好思考啊。」

虽然有在思考，但我不懂知道是伊东屋有什么意义。只是知道店家，又不是知道对方是谁，不顾正歪着头思考的我，榎木津迳自用洪亮的声音说道：

「虽然不太愿意，但我还是请哥哥帮忙一下吧。明天可以麻烦你跑一趟帝大吗？我现在先写一封信，请他介绍伊东屋的社长给我。」

「我知道了，的确我们就算再怎么说，他可能也不会想理睬我们。」

榎木津和中禅寺之间的沟通完全无碍。

我这次什么忙也帮不上，待在这里根本就是毫无用处，垂头丧气的我突然感觉到视线而抬起头。

「……咦？」

视线的来源是榎木津，他看了我几秒后突然噗嗤笑了出来，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我忍不住皱眉问榎木津说：

「学长，怎么了吗？」

「没事，小关。」

榎木津虽然这样对我说，视线才刚转向中禅寺，却又噗嗤笑了一声。

「到底是怎样啦？」

一样皱起眉头的中禅寺问。

榎木津回答：「失礼了。」

说着又笑了出来，甚至笑得连肩膀都忍不住抖动，最后还说了句我完全听不懂的话—

「原来你对女生也可以有这么清爽的笑容啊。」

「……这种事情应该没必要去『看』吧？」

虽然我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但是中禅寺却似乎听懂了，他露出一张婴儿看到都会大哭的苦瓜脸瞪着榎木津。

「嗯？」

「这种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所谓「看」又到底是看什么？此时榎木津又在一头雾水的我眼前笑到滚来滚去，说着：「唉呀，真是太好笑了。」

中禅寺一脸会出现在噩梦中的可怕神情瞪着榎木津，直到他止住笑意，我们两人又等了将近一小时。

第二卷 天邪鬼之辈 / 作者：愁堂れな 第六章

隔天，上午的课程结束后，我和中禅寺一起拜访就读帝大的榎木津哥哥，然后带着他应弟弟要求而写的书信前往银座。

榎木津的哥哥总一郎与榎木津不怎么相像，但同样也是高挑的美男子，而且富有知性又温柔亲切。

虽然对于我们的突然造访感到有些惊讶，但他还是招待我们在餐厅喝咖啡，并且仔细询问了榎木津的现状后，依照我们的要求写下书信。

「与其来找我，其实请父亲帮忙会更快才是。真拿他没办法。」

他虽然看起来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分开时却看着我和中禅寺的双眼说：

「非常感谢你们能和我那不成材的弟弟这么要好。」

听到他如此慎重地向我们道谢，觉得实在承受不起的我只能红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您别这么说，因为学长平时就待我们很好。」

不论做任何事都毫无半点闪失的中禅寺淡淡回答。但当哥哥问到榎木津停学处分的事情时，他也只说了一句：「那是不当处分，榎木津学长是无辜的。」就再也没有针对事情做详细说明。

哥哥所写的书信，收信人是伊东屋社长，信上写着拿着这封信的人与榎木津家颇有渊源且值得信赖。

我们拿着这封书信前往银座的文具店伊东屋，向女店员传达了我们想与负责人当面谈谈的意愿。

榎木津的哥哥不但准备好了书信，似乎还在事前与伊东屋社长通过电话，所以我们很快地就被带进社长室，甚至还端出看起来很高级的茶杯泡茶接待我们。

「请问所谓的要事是指什么事呢？」

我们明明不过只是十几岁的小毛头，然而身为社长代理人的店长却非常亲切。

「其实是因为某些状况，所以我们想请教关于前几天来订购钢笔的园池丽子小姐的事。」

面对这位怎么看都是「高官」的大人，我只是一直畏畏缩缩，中禅寺倒是表现得落落大方。

「园池小姐吗？」

店长歪着头。

「我们想调查她将钢笔送给了谁？」

「真不好意思，我对园池小姐的名字没有印象……恐怕是只有光临过一次的客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也很难查……」

中禅寺十分客气地打断了店长流畅的回答。

「园池小姐应该有请你们在笔上刻印姓名，我想这样的话应该会有留下书面记录才是。」

「啊啊，是这样啊。那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查。」

权大势大的榎木津家介绍信果然这时发挥了效用，店长说完后立刻叫店员把纪录拿过来。

「园池丽子小姐……是这个吧？」

他很快地找出一张单据拿到我们的面前。

「……上面没有写收件人耶。」

订购单上只有丽子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以及她要求刻印的英文姓名缩写。

「因为订购的是园池小姐本人……」

店长露出非常抱歉的表情。

「说得也是。」

中禅寺微笑指着英文缩写的部分。

「这是H·M吧？我可以跟接待她的店员聊聊吗？」

听到中禅寺的询问，店长非常亲切地说：「我了解了。」

说完立刻请订购单上签名的店员过来。

「啊啊，这位客人我记得很清楚。」

接待丽子的是一位年轻的男店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店长叫过来所以很紧张，他红着脸开始回答中禅寺的问题：

「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哪一家的千金和随从，当我知道不是随从而是未婚夫的时候，还担心自己刚刚的态度是不是太过明显，吓出一身冷汗……」

他不好意思地用白色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珠，中禅寺十分有礼貌地问他：

「您知道未婚夫的名字吗？」

「名字就……」

面对觉得抱歉的店员，中禅寺继续追问：

「没有听到丽子小姐怎么称呼对方吗？」

「有称呼对方吗……」

他露出努力思考的神情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中禅寺又接着对充满歉意而低头的店员问了其他问题：

「那你记得她未婚夫的长相吗？」

「记得大约的轮廓，他并不是一个很有特色的人。」

「贫苦学生的感觉吗？」

听到中禅寺的问题，店员显得有些踌躇。

「不……我想他应该不是学生。年龄大约二十岁中段。看起来比丽子小姐年纪大很多。」

「不是学生。」

从百合子的话中听来，我和中禅寺都不自觉地以为丽子的对象是同年代的学生。有可能是因为我们听到对方是不能私奔的贫穷青年，所以才在心中擅自想像他是个穷苦的学生吧。

「啊，对了。」

店员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叫了一声。

「什么事？」

店员浮现出很自豪的表情开始说道：

「记得当时小姐称呼对方『老师』。」

「『老师』？学校老师吗？还是学才艺的老师？」

「这就不得而知了……但他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女校老师，而是看起来比较像学者……」

「虽然这是我的主观意见。」店员继续说道。中禅寺又再度发问：

「此外你还有记得哪些事情吗？不管是多琐碎的芝麻小事都可以。」

「……对了……」

店员又陷入思考，终于说了一句：

「不好意思……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店员不是很有自信地说道。

「未婚夫的袖口上有勾破的痕迹。就只是这样……」

「勾破的痕迹……」

中禅寺像是受到打击般喃喃自语，而我也感受到与他相同的冲击。

袖口勾破的痕迹，还有H·M的英文缩写。如果M指的是姓，那我们大概能够猜到这个衬衫袖口勾破、被称为「老师」的人物是谁了。

但是——但是，居然是他啊。这真是教人难以置信。比起无法相信他的人格，他与丽子间是恋人关系的这点更教人难以相信。

「……非常感谢你。」

中禅寺虽然呈现出目瞪口呆的状态，但还是低头向店员道谢。

「等等我们会带着可能是未婚夫的照片过来，届时可以麻烦你帮忙确认吗？」

「好的，看到照片我应该就可以认得出来。」

店员拍胸脯保证。

「拜托你了。」

看着中禅寺低头的身影，我想起之前的校刊上确实有刊登过「他」的照片。

我们立即动身返回一高，前往榎木津北舍的房间。

「我哥刚刚联系我，还怪我竟然让可爱的学弟这么辛苦。」

「令兄真的是人格高尚，可说是人中龙凤吧。和学长你还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啊。」

「不好意思啊，我人格不高尚。」

纵使榎木津露出不开心的表情，但很快地就恢复严肃语气询问中禅寺：

「如何？在伊东屋有问到什么吗？」

「有，丽子同学的恋人英文姓名缩写是H·M，而且不是穷学生，而是被称呼『老师』的二十多岁男性。」

「H·M？M是姓吗？」

榎木津蹙着眉头回问，中禅寺则是点点头后再次开口：

「然后那位男性穿着袖口被勾破的衬衫。」

「……那是……」

榎木津脸上出现恍然大悟的神情。

「化学老师前野的名字是纮嗣，接下来我们要回去伊东屋，拿校刊上刊载的前野老师照片让店员指认。」

榎木津听到中禅寺的话后只是呆呆地发愣，喃喃自语：

「真不敢相信。」

「我也一样不敢相信啊。」

中禅寺也点点头，压抑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

我也和他们一样难以置信。但我还是向两人抛出自己的疑问：

「前野老师不是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吗？他会跟丽子同学的失踪有关吗？」

「很难说喔。」

中禅寺回应我的疑问。

「你的意思是？」

「榎木津学长一开始不是就说了吗？很难想像她会私奔。」

「嗯。」

他的确曾经这么说，我点了点头。中禅寺的语气似乎因为我的理解力太差而带了些许不耐烦。

「详情我不清楚。但是前野老师与她失踪这件事有关的可能性很大。」

「有关的意思是……」

不会吧，看着猜到会有什么可能性的我，中禅寺点点头。

「没错，说不定是他绑架了丽子小姐。」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还是令人难以置信，我摇了摇头。此时耳边响起了榎木津充满紧张感——其实相反的声音。

「应该有什么内幕吧。」

「……你怎么能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中禅寺一脸受不了地低声说。

「因为我相信你绝对会帮我调查清楚啊。」

听到榎木津这样说，中禅寺的表情显得更为吃惊，但也知道对方不是那种骂了就会听的人，所以只能放弃表示接受。

「关口，现在该开始来调查前野老师了吧。」

中禅寺将视线转向我，用自暴自弃的口吻丢下这句话强迫我同意。

接着，中禅寺带着校刊前往银座，我则留在学校探听关于前野的一切。

「拜托你啰，关口。」

虽然中禅寺这样说，然而对怕生的我而言，「问话」根本就是一件苦差事。

不过，我也很清楚现在的状况不容许我因为不擅长就不去做。如果丽子小姐真的是被人绑架的话，那就必须分秒必争地把她救出来。假设她是孕妇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为了她本人与腹中胎儿的安全，我鼓起超凡的勇气，对同学和学长针对前野老师展开地毯式的问话。

「前野？啊啊，那个中禅寺的手下败将嘛。」

这个话题几乎百分之百会出现。

「有没有听说他跟女学生交往的传闻？」

每当我这样问，大家的反应都一样。

「前野和女学生？不可能吧。我和女学生还比较有可能喔。」

「那个正经鬼？不可能不可能，重点是女学生不可能理他吧。」

冷笑以对的学生占绝大多数，因为我和他们几乎有相同的想法，所以也只能心想「果然如此」，但是当问到第二十位二年级学长时，他的回答却显得意味深长。

「这只是我听说的，听说阿鲁兹特通过校长介绍，要去有钱人家当养子呢。」

「是要安排相亲吗？」

面对因为惊讶而不禁反问的我，学长补上一句「只是我听来的八卦喔」，接着把他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这是某天某人听到校长和阿鲁兹特在职员室的对话。校长说提亲的聘金不用担心，他会准备。记得前野是被校长收留，才到这里教书的对吧，所以他对校长言听计从。听说对象比前野还大十岁，而且外表也实在称不上是美女。」

「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居然连对方不是美女这点都知道，学长似乎很满意我惊讶的反应，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

「就是那个『某人』有兴趣去调查了一下，因为校长提到对方的名字，所以他才知道的。」

「真厉害耶。」

充满好奇心的我忍不住开口赞赏，学长则是苦笑着说：「真的啊。」

「可见大家平常有多无聊。」

我对着耸肩如此说道的学长道声「谢谢」后，为了继续寻找新的问话对象、挖掘新的八卦而与学长分开。

之后虽然我持续问了十位以上的学生，却没有任何一位有听说过前野相亲的事。

中禅寺在晚餐前从银座回来，然后在晚餐后带着我一起前往榎木津的房间。

「明天就要搬离这个房间了，之后搬到六人房的话，要像这样三个人碰面会变得很困难。」

「我不觉得你搬到六人房后能够忍受得了。」

中禅寺耸耸肩，榎木津露出不悦的神情。

「真没礼貌，你是说我没办法适应团体生活吗？我百分百可以忍受。」

「不是，我说的是和学长同房的其他人。」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中禅寺不理会表情更加不开心的榎木津继续说道：

「关口问到很有趣的内容，听说校长曾经帮前野老师安排相亲。」

「原来如此，这就是动机啊。」

中禅寺对点头的榎木津回答「恐怕是」，接着好像回想起和我之间的对话，突然迸出一句：

「根本就是『天邪鬼』啊。」

「天邪鬼？你是想说前野性格扭曲吗？」

榎木津对于中禅寺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发言提出疑问。

「啊，不是，听说『天邪鬼』原先的语意并不是指『性格扭曲的人』。」

看着忍不住插话的我，中禅寺露出感佩的神情。

「亏你还记得啊。」

「……又不是好几年前听说的。」

不过才几个星期前的事，但榎木津对心情有些不高兴的我完全没兴趣，插不上话的他吵着说道：

「然后呢？你说的『天邪鬼』是什么意思？」

「关口，解释给他听吧。」

中禅寺不耐烦地把问题丢给我，自己说就好啦，我用责怪的眼神看着他。

「小关，快说。」

但既然榎木津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开口：

「嗯……我记得好像是很会模仿人、擅长揣测人心……」

其实我的记忆很模糊，说着说着终于露馅。

「又不是好几年前听说的。」

中禅寺愣愣地说完接着回应：「也就是说……」

「他想表达的是前野装作认真诚实的样子，掌握园池丽子小姐和校长的心加以利用。」

「原来如此，对于一向和坟墓很搭的你来说，用鬼怪来做比喻果然非常具有你的风格。」

榎木津豪爽地笑着说。

「什么叫做和坟墓很搭。」

榎木津不理表情透露不满的中禅寺，继续说：「所以……」

「校长帮『天邪鬼』前野安排相亲这点，是可以确定的吧？」

「这个嘛……」

当我解释这个传闻并非来自很多学生，而是只有听到一个人这样说后，榎木津回答道：

「也就是还没得到证实啰？」

他的表情显得很是遗憾，接着又望向中禅寺。

「你不是把前野的照片拿给伊东屋的店员看了吗？结果如何？」

榎木津想知道这是不是能当作证据，但中禅寺却严肃地摇摇头。

「照片太小加上印刷品质不好，所以无法确定。而且那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他的记忆也很模糊，只得到感觉是又好像不是的暧昧回答。」

「他明明说了『看到照片应该可以认得出来』。」

我回想起拍着胸脯保证的店员身影，不禁喃喃抱怨起来。中禅寺则耸耸肩表示无可奈何。

「首先要确认前野老师有没有刻有姓名缩写的钢笔。光靠姓名缩写和衬衫勾破的痕迹，也可能是偶然的巧合，但如果连钢笔都符合，那就可以确定是他了。」

「但是要怎么确认会比较好？」

除了直接问他也别无他法，总不能去职员室翻老师的桌子吧，正歪头思考的我，看到中禅寺叫住榎木津。

「学长，你的钢笔可以借我吗？」

「刻有英文姓名缩写的吗？是可以啊，但是我的缩写是R·E喔。」

说着说着，榎木津在整理得差不多的行李中翻找钢笔。

「找到了！」

也许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关系，他右手抓着笔高高举着喊道。

「接下来要怎么办？」

榎木津交出钢笔后这么问，中禅寺回答：「借用一下。」

中禅寺拿到以后一直盯着钢笔看，我也在他旁边欣赏上头有刻字的高级钢笔。

光泽闪耀的黑色本体上用金色装饰，并非普通闪亮亮的黄金色，而是抛光后的高雅色泽。

中禅寺拿掉笔盖后，美丽的钢笔笔尖出现在眼前。黄金搭配白金勾勒出完美漂亮的形状。

「据说这是伊东屋独家款式ROMEO。」

榎木津笑说「念起来差点咬到舌头」后，接着从中禅寺手上把钢笔抽走，在旁边的纸上随意书写。

「这么用力写，笔尖会坏掉的。」

看到这个情景的中禅寺目瞪口呆地说道。

「听说再不久金色笔尖就要停卖了耶。」

「这枝钢笔我用得不顺，但因为是哥哥送的也舍不得丢。」

榎木津说完盖上笔盖，直接把笔丢给中禅寺。

「觉得麻烦的话，英文缩写也可以消掉喔。」

「你不是刚刚才说舍不得丢掉哥哥送的礼物吗？」

中禅寺怕钢笔掉在地上，急忙在眼前接住，瞪着榎木津无可奈何地这样问道。

「我想说姓名缩写在上面很碍眼。」

「没关系，我会拿掉笔盖再用。」

「我一定会还你的。」中禅寺这样说完后视线转向我。

「我们回房间去吧，关口。」

「怎么，这就要走了？」

榎木津突然露出遗憾的表情。

「那个，需要帮忙吗？」

因为遭受停学处分而找不到人聊天的榎木津，也许对于这样的处境感到厌倦了。不只是女学生，平常在校园里君临天下又被众多学生包围的他，这几天只能独自度过，内心感到寂寞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而且看看房间四周，他还有很多行李需要花时间整理，听到我出于同情的提议，榎木津脸上浮现满面笑容。

「说得好，猴子！别怕，到我跟前来！」

「你以为你是织田信长吗？」

中禅寺用惊讶的口吻回应，然后转向我用更讶异的语气说道：

「你是丰臣秀吉吗？」

「帮我暖好草鞋了是吗？草鞋不重要，帮我整理这里的书。衣服就拜托中禅寺。果然还是可爱的学弟最可靠。」

榎木津用与方才完全不同的开朗口气边说边下达指令。

「都是因为你一脸太好欺负的缘故。」

中禅寺虽然对我咬牙切齿地这样说，但还是无奈地开始帮榎木津折衣服。

即使嘴里抱怨，中禅寺也许还是有考虑到榎木津的心情。我愉快地心想，果然是「可爱的学弟」啊。那一天我们就一起帮忙榎木津整理行李直到深夜。

隔天，中禅寺和我在上课前前往化学教室，此时前野正在准备室工作。

「老师，可以打扰你一会儿吗？」

开门前中禅寺先敲了敲门之后开口。

「啊啊，中禅寺，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前野带着笑容询问。一如往常身穿白衣的他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老师，我在走廊捡到的这个是您的吗？」

中禅寺走近前野，伸出手上握着的钢笔。

「钢笔？」

前野有些惊讶地张大双眼。

「是的，掉在化学教室外面。」

钢笔的笔盖已经先拿掉，金色笔尖闪闪发亮，前野虽然接了过去，却很快地还给中禅寺。

「这不是我的。」

「这样啊。因为曾经听说老师有一枝很像的钢笔……」

对于中禅寺的解释，前野笑着回答。

「我的没有这么高级。」

接着从抽屉拿出一枝旧的钢笔。

「你看，我的是这个。我怎么可能买得起伊东屋的ROMEO呢？」

「不好意思，那我拿去失物招领了。」

中禅寺低头说声打扰了，用眼神示意我该离开了。

「打扰了。」

低头向前野行礼后，中禅寺与我正准备离开化学教室。

「啊啊，中禅寺。」

前野从后面叫住我们。

「是？」

「你听谁说我有一枝钢笔？」

「……」

虽然前野脸上一样挂着笑容，但听到他这样问的瞬间，我差点叫出声来，中禅寺瞪了我一眼，我才慌忙保持冷静吞了口气。

「是听谁说的呢……好像是某一位学长……啊啊，下村学长吧？」

中禅寺迅速装傻回应后立刻笑着反问：「怎么了吗？」

前野虽然表情是皮笑肉不笑，但是中禅寺的笑容却没有半点不自然之处。

演员也是有演技等级之差的，我偷偷地如此赞叹。前野尴尬地笑着摇摇头说：「没事。」

「打扰了。」

中禅寺再度低头，身旁的我也急忙跟着行礼。走出化学教室时，我回头瞄了一眼，看到前野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

果不其然，确定没错的我在走出化学教室的走廊上向中禅寺确认。

「阿鲁兹特……他就是『天邪鬼』没错吧？」

「嗯，几乎可以确定，他收到的钢笔应该就藏在抽屉深处吧。他虽然马上否定是自己的，但他不仅一眼看出那是高级品，还认出是伊东屋的ROMEO，除了以前曾经看过外实在没有别的可能。」

中禅寺非但不可能不知道连我也察觉到的事情，还回答得如此流畅。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化学教室。

「虽然不能说找到决定性的证据……但也很足够了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

我与中禅寺互相点点头，他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们第一堂课翘掉吧。」

突然冒出这句和中禅寺正经形象不搭的话，接着继续往前走。

「翘课做什么？」

我全力跟上加快脚步的他，他转过头来回答后又加快脚步。

「为了找到园池丽子，得先去跟榎木津学长制定计划。」

「……毕竟已经第三天了……」

从她失踪至今时间并不算短，生命安全的确堪忧。我了解到现在已经不是上课的时候，于是我也加快脚步与中禅寺一同前往榎木津的住处。

第二卷 天邪鬼之辈 / 作者：愁堂れな 第七章

榎木津和他的行李仍旧在舍监房。

「知道了吗？」

看到一起来到房间的我们，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这样问。我和中禅寺则立刻大力点头回答：

「几乎可以确定了，园池丽子小姐的恋人应该就是前野老师。」

听到中禅寺这样说，榎木津俯身向前继续问：

「前野这几天有跟学校请假吗？」

「这个嘛……」

我正想说还没调查，中禅寺斩钉截铁地盖过我的声音说道：

「嗯，他一样都有来上课。」

过于惊讶的我不禁问：「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趁昨天去查的啊。」

中禅寺一副我在问废话的表情，让我对他的钦佩之情再度油然而生。

「觉得可疑就去查了吧。」

「当然，事态已经是刻不容缓，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面对中禅寺流露讶异的口吻，我对反应慢半拍的自己感到羞耻，只能默默把头压得低低的。

「别对猴子这么严厉。」

不知为何从昨天开始，榎木津就固定称我为「猴子」。虽然不是很令人开心的昵称，但也不至于跟他说「不要这样叫」，所以也就迟迟没有开口阻止，但此时中禅寺却突然帮我纠正：

「榎木津学长，关口不是猴子。猴子比较聪明。」

你要纠正固然很好，但我正想反驳他过分的说法时，却被榎木津抢在前头：

「啊啊，失礼了，是小关吧？」

虽然昵称改回来了，却一样是略称。我歪着头心想为什么你就是不想说「口」呢？但两人不理会我，继续讨论刚才的话题。

「除非私奔，否则丽子独自失踪的可能性很低。如此说来的话，她现在到底会在哪里呢？」

「我觉得说不定是被前野老师监禁当中。」

「被监禁？绑架吗？但是为什么要绑架她？」

榎木津的疑问也是我的疑问，我们盯着中禅寺寻求解答。

「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统整目前的线索来看，不就是这样吗？前野老师虽然和丽子小姐交往，不知情的校长却还是帮他安排相亲，因此前野老师不得不接受。很不巧地，丽子小姐也有亲事上门，她想要拒绝，再让父母同意她与前野老师结婚。同时也把一高帝王，榎木津礼二郎拖下水。」

「怎么可以拒绝柔弱女子的请求。」

听到榎木津这样说，中禅寺回答：

「我是不知道柔不柔弱啦。」

他耸耸肩，在榎木津准备反驳之前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丽子小姐可能没有跟前野老师商量就擅自决定这么做。我的推论是，前野老师听到她想要趁此次未婚怀孕造成骚动的机会，叫自己向她父母提亲，所以大吃一惊。两人经过一番争论后，前野老师的相亲机会被丽子小姐得知，情绪激动的她说要向校长全盘托出，所以前野老师除了封住她的口外别无他法可想。」

「等等，不要说出封口这么可怕的话。」

我与插话的榎木津有一样的想法。

「照你的说法，好像前野已经杀人灭口了。」

「……我想应该不至于到杀人的地步，我不认为他有这样的胆量。」

「但是……」

我的脑海中浮现恐怖的景象。

「怎么了，关口？」

说不定这样问我的中禅寺脑海中其实也浮现出了类似的景象，我怀抱着祈祷的心情开始说道：

「但是也有可能一时冲动杀人不是吗？」

「不能说可能性是零……但若是真的杀了人，我觉得他没有这么大条的神经可以如此冷静。」

榎木津听到中禅寺的话后说了一句「也是……」后点点头。

「那家伙为了可以不让人发现他对中禅寺记恨至今，一直以来，故意笑容满面地向中禅寺搭话。他可是这种胆小谨慎的人啊。」

「如果不是胆小谨慎而是性格扭曲呢？如果他有异于常人的强烈自尊心，觉得自己以外的人都没有活着的价值？」

「小关好像想把话题带往毛骨悚然的方向啊。」

被沉着脸的榎木津这样一说，我急忙摇头表示自己没有那个意思：

「我当然也祈求丽子小姐平安无事。」

「谁知道。」

看来榎木津是在捉弄我，又故意这样说道，看穿榎木津只是在单纯戏弄我的中禅寺，一副懒得理人的表情问我：

「你觉得她被关在哪里？」

「……前野老师的家……之类的？」

话刚说出口，我便想起以前听说的事情。

「好像不可能，我记得他借住在校长家的别馆。」

「嗯，不可能关在那里吧。」

「会是学校吗？化学准备室之类的？」

准备室可以说是前野专用，但是空间非常狭窄，不太可能把人藏在里面。

「刚刚去的时候就不在。」

面露轻蔑的中禅寺看着我说。

「嗯……」

「可以绑架一个女生的地点……」

榎木津喃喃自语，中禅寺又对他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榎木津学长，你要不要『看一下』？」

「虽然我很想看看，但我现在正接受停学处分。你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人带来我这里？」

「看一下」「想看」——到底是看什么？中禅寺和榎木津同时看向歪头思考的我，又立刻把视线转回彼此继续对话：

「……也不是不行，我现在去找生活指导的猪俣老师，跟他说榎木津学长虽然一直保持沉默，但愿意对前野老师说明一切。」

「还有这个办法！」

榎木津开怀大笑，那是个有如花朵、太阳一般让人无法转开视线的笑容。

「拜托你啦，中禅寺。」

「我才要拜托学长，好好地『看』喔。」

中禅寺说完，回头叫我：「走啰，关口。」

「嗯、嗯。」

我完全是一头雾水。但现在也没有时间解开我的疑惑吧。我像是被情势所逼，跟随中禅寺一起离开了榎木津的房间。

「……糟糕……」

听到走在前面的中禅寺这么小声说道，我问他是哪里不对劲？

「发生什么事吗？」

「因为我们早上的造访，现在前野的警觉心可能很强。」

「但是……也不能不加以确认。」

虽然我也认为他说的没错，但我们的行动是无可避免的。我把内心的想法直接说出来，听到我这么说的中禅寺不知为何露出欣慰的表情。

「没想到也有被你激励的一天。」

「我也不是在激励你啊。」

发现他话中的揶揄语气，我不悦地回嘴。

「其实我真的很感谢你。」

好像真的不是在捉弄我，中禅寺笑着接着说：

「精神都来啰。」

他点点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中禅寺与我因为要上课的关系，所以不能参与榎木津和前野的面谈场合。午餐时间，我们一起造访榎木津的房间，他告诉我们原本今晚要搬到六人房的决定被延后了，之后榎木津与中禅寺开始了一段我无法理解的对话。

「看到了吗？」

「看不到……为什么重要的时刻偏偏看不到呢？」

「这样啊……」

看到两人失望的神情，我正想问他们现在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们根本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此时猪俣老师出现，警告停学中的榎木津收敛一些，又催促我们去吃午餐，所以我们只好离开北舍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样看来只能直接试探他了，搬出丽子小姐的名字观察他的反应。」

同寝室的室友们都去食堂吃饭了，房间除了我们以外空无一人。中禅寺趁机分享对策，我却说：「谁负责去？」

瞬间，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

「关口，只有你了。」

「咦？我？」

意料之外的指名让我大吃一惊，音量也不由自主地提高。

「嗯，上次你虽然和我一起行动，但却一句话也没说。他应该没有注意到你，所以现在正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你懂吧？」

「虽、虽然懂，可是我做得来吗？」

这所谓的「精彩片段」，而且还是重要转机的场面，我实在不觉得自己办得到。我用求救的眼神看着中禅寺。

但他却看着我的眼睛说：

「你可以的。」

「虽非出自本意，但你必须站在威胁前野的立场，动机就是你是为了要证明最喜爱的榎木津学长的清白。」

「最喜爱的？我吗？」

我不知不觉歪着头。

中禅寺只是苦笑着说：

「就当作是这样吧。」

接着又继续说下去。

「编造最低限度的谎言就好。你因为受到榎木津学长的亲切照顾而十分仰慕他，为了将榎木津学长从困境中解救出来，于是你向我这个朋友寻求协助，并发现园池丽子小姐与前野老师之间的关系。所以逼问老师要他承认，我希望你来担任这个充满正义感的学弟角色。」

「确、确实不算说谎……虽然不算说谎……」

「为了最喜爱的榎木津学长，驱除天邪鬼脱胎换骨一番吧，关口。」

「最喜爱的」这句话听起来最假，当我正想这么说时，中禅寺伸出食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不要说你不喜欢学长喔，虽然外表是那样，但榎木津学长其实情感很细腻。如果他知道你没有很喜欢他，他会非常沮丧的。」

「我当然很尊敬他，但是喜不喜欢……」

我有喜欢吗？看着歪头思考的我，中禅寺露出拿我没辙的表情。

「我知道你担心自己做不来，但是必须做到让前野相信。懂吗？你是为了拯救喜爱的学长挺身而出的可爱学弟。所有的关键就在于你的演技。」

「我、我知道了。我会加油……」

虽然不知道做不做得到，看着大力点头的我，中禅寺说：

「交给你啰。」

说完他也用力点点头。

「好，现在来练习吧。我会准备你的台词，再来就是看你能不能放感情让前野动摇了。」

我发现中禅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直呼老师「前野」。

「我会加油，嗯，我会加油。」

虽然对于喜不喜爱学长这件事还是心存疑问，但是内心确实有想为榎木津做点什么的想法。

「为了『最喜爱的』榎木津学长，我会努力给他看。」

「真想让榎木津学长听到你现在说的话，他应该会很高兴的。」

听到我的话而这样说的中禅寺，看起来才是真的非常高兴。

「那我的台词是什么？」

「首先，要先试探前野，伊东屋的钢笔应该会是很好的题材，然后……」

仔细给予指示的中禅寺眼神非常认真，我也很认真地倾听，接着把他当作前野用心地练习台词。

傍晚，所有课程结束后，我独自敲了化学准备室的门。

「什么事？」

前野似乎没有发现我早上也来过，想必是因为我的存在感真的很低吧。虽然对此有自知之明，但还是有些沮丧的我开口表明来意。

「不好意思，关于榎木津学长的处分，我想要请求老师的协助。」

「榎木津？」

前野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但我并没有放过他那一刹那游移的眼神。

「是的，榎木津学长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正遭受停学处分。」

「……为什么要找我？」

前野显露出无论如何也要保全自己的态度，虽然带着笑容，但他的双眼下方却阵阵抽动。这表示他心里有底，如此确信的我继续对前野开口：

「榎木津学长是在保护一位名叫园池丽子的女学生。和她交往的人并非榎木津学长。榎木津学长只是受她所托罢了。为了让她能拒绝被安排的亲事，所以自导自演让她未婚怀孕的不光采戏码。这都经过榎木津学长亲口证实，所以绝对没错！」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跟我说这些？」

前野很快地开始显出不耐。听他的语气恐怕会随时把我轰出去，虽然我有些畏惧，但我很快地重振精神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瞪着前野继续说道：

「因为，那位声称是榎木津学长让她未婚怀孕的女学生的恋人，不就是前野老师你吗！」

「什、什么……」

这一瞬间，前野张大双眼、哑口无言。

他的表情非常吓人，就像是拿掉面具现出原形的「天邪鬼」。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什么叫做杀气。他用像是被妖灵附身、准备杀人的眼神看着我，这次换我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是关口吧？到底是谁跟你胡说八道的？」

前野勉强挤出笑容，但看起来只是脸部痉挛，根本不成笑容。

但这不正是他心虚的证明吗？我奋力打起差点被击溃的精神，继续逼迫前野。

「是谁都无所谓吧。为了洗刷榎木津学长的污名，我四处调查才终于发现了真相。园池丽子小姐在伊东屋买了钢笔送你。你装傻也没有用，我打算明天就把你的照片拿去给店员指认。她的对象是你、让她怀孕的也是你，榎木津学长只是帮你顶罪。可是学长却要因此接受处分，我实在不能接受！我要让那些责怪学长的人知道，学长是一个多么懂得替别人着想的男人。」

虽然不能说我沉醉在自己的演技中，但我这么说的同时，情绪也随之激昂起来。我发现自己比起和中禅寺练习的时候，又添加了更多情感。

前野在我高声大喊时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依旧用他散发恐怖光芒的眼神盯着我，也没有出声制止。

因此我只能继续向他施加压力，最后连嗓子都哑了。

「拜托你了老师，能不能请你向大家公开老师才是园池丽子小姐的对象？我不能忍受榎木津学长遭受这种不白之冤。拜托你了，不要再让我对老师说出这种责骂的话！拜托了！」

再说下去就只能一直重复这些相同的内容，所以我暂时告一段落，面对前野深深低下头来。

前野似乎因此回过神来，用尖细的音调开始反驳：

「等、等一下，我实在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园池丽子。伊东屋？钢笔？啊啊，难道你是早上跟中禅寺一起来的同学？我不是说了那不是我的钢笔吗？你说要给伊东屋的店员看我的照片？真是太无聊了，非常无聊。快住手吧，你想把一高的家丑外扬吗？绝对不能去伊东屋，如果你去的话我会跟校长报告。说不定你会被退学，即使这样你还是要去伊东屋吗？」

事实上，前野的照片早就给伊东屋店员看过，也得到了「不确定」的答案，但中禅寺提议还是可以用「现在会拿去给店员看」来威胁前野。

上钩了，确实感觉到的我继续深入追问。

「……老师，为什么你这么不想让我去伊东屋？」

「我不想让一高的家丑外扬。」

听起来非常不自然的借口，我知道前野的眼神在游移。再补一枪也许前野就会吐露真相，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说不定连丽子的去向也能问出来。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本来就很激动的情绪又更加高昂，不知不觉我正对着前野大声斥责：

「真的是因为这个理由吗？难道不是因为我去了你会很麻烦吗？」

「怎么会麻烦呢？」

前野勉强想维持笑容。

「我身为一高的教师，不能放任你这样的行为。这攸关着一高的名誉。」

「不是一高的名誉，是老师的名誉吧？」

当我这样一问的瞬间，前野用前所未有的恐怖眼神瞪着我。

「无聊至极！你误会了，我说过很多次，我不认识名叫园池丽子的女性，也不可能从不认识的女性收到钢笔的礼物。你只会让自己丢脸而已！」

「丢脸也无所谓，我本来就不知道什么是丢脸。总而言之，我明天就会去伊东屋一趟，结果会再通知你，还有校长。」

之所以搬出校长的名号，是因为前野最不希望校长知道实情。果然不出我所料，当我一提到「校长」，前野吸了一大口气，用可怕的神情一直瞪着我。

他的额头上浮出满满汗珠，脸色比起苍白应该说是铁青。看到他眼神中异样的光芒，我感到自己恐怕会有生命危险，开始思考是否应该先在此收手。我的情绪又开始平静下来了。

「那我就先离开了。」

自己也觉得有些唐突地低头行礼，掉转脚步正准备走出教室。

「等一下。」

在我走出去之前，前野突然从背后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我反射性地将他的手甩开。但是前野的手紧抓不放，不让我甩开。

「不能去伊东屋。事关一高的权威，我身为一高的教师，要阻止你的行为。」

走投无路的前野，眼神十分可怖。就像是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人。

「我先走了。」

也许是威胁过头了，我抱着后悔的心情想要行礼告辞。

「请放开我。」

我对着紧抓我的手腕不放的前野说，再次想要甩开。

「知道了吗？不会去伊东屋吧？」

但是前野却愈发用力握住我的手。

好可怕。

不，与其说是可怕，更应该说是毛骨悚然。

「放开我！」

前野的样子十分恐怖。但是比起恐怖，我更感觉到一股厌恶感。他用尽全力不让我去伊东屋的理由不就是为了明哲保身。他不希望让大家，尤其是校长知道自己其实是丽子的恋人。

男人再怎么没有担当也应该有限度，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露出异于常人样貌的前野让我感到害怕，对他卑鄙胆小的行径感到愤怒的心情在我内心交杂，极度不舒服的情绪让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老师你太卑鄙了！如果你真的跟园池丽子小姐没有关系，为什么不让我去伊东屋呢？这不就是你有关系的证据吗？」

「不是！」

前野高声大喊，声音仿佛是临死前的呐喊。

「跟我无关！这个叫做园池丽子的女性，她确实说了小孩的父亲是榎木津吧？那为什么你不接受呢？你知道吗？你再继续追查这件事，只会让榎木津的名声变得更差。即使这样你还是要继续吗？」

「卑鄙小人！会名声败坏的人是你！」

实在听不下去的我大喊后，被抓住的手突然被猛力一拉，失去平衡感的我差点倒向前野。

我急忙想要站直，前野却一拳击中我的腹部上方。

「呜。」

我喘不过气，低着头准备反击时，颈部又被手刀一击，当我感觉到痛楚而发出声音，又遭受另一次的手刀攻击。

完了，我太大意。我怎么完全没有想到前野会暴力相向的可能性。还来不及后悔就先失去了意识。

落到天邪鬼的手中了——脑海中掠过这样的想法，脚下突然出现黑暗世界的入口，我就这样毫无意识地掉了进去。

第二卷 天邪鬼之辈 / 作者：愁堂れな 第八章

「呜啊……」

我感受到胃部附近传来剧烈的疼痛，是胃还是心脏附近？居然无法分辨胃和心脏的位置，我这是怎么了——在睁开眼之前我意识模糊地思考着这些，突然脑中浮现那个让我吃尽苦头的男人脸孔。

前野，这股痛楚来自他突如其来的拳头，后颈的疼痛也是因为他的手刀攻击。

我在化学准备室被他殴打而失去意识。那之后呢？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这里又是哪里？无数个疑问瞬间排山倒海而来，让我完全清醒，我张开双眼想起身。但是这里伸手不见五指，还发现想撑着地的双手被捆绑在身后——发现得也太晚了——我被迫面临这种束手无策的状况。

这里到底是哪里？不是化学准备室，虽然眼睛尚未习惯黑暗，但这里看起来似乎是一间仓库。

「呜……」

当我扭动身体想尽办法要起来的时候，耳边传来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谁、是谁在那里？」

我对着黑暗发出疑问。

「呜呜……」

这次传来很清晰的虚弱呻吟声，莫非？我对着那个听起来不像男人的声音来源，试着发出呼唤。

「请问是园池丽子小姐吗？」

「呜。」

比方才高亢的嗓音从黑暗中传来。看来是口里被塞了布团，所以说不出话。

「你还好吗？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她的生命安全到底有没有受到保护？虽然在嘴里咬着布被带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的时候，就已经算不上是「有被保护」了，但希望她没有被暴力相向、没有受伤。如此恳切祈祷着的我耳边再次传来「呜……」一声的虚弱呻吟。听起来像是哽咽的声音，我内心也跟着纠结起来。她一定很害怕吧，一定很痛苦吧。

「已经没事了，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我想为她打气、我想帮她消除不安。我把心中的祈求说出口，但在此同时，我也很清楚，她怎么可能相信这种无凭无据的话。

现在我该做的不是这种只是嘴上说说的安慰话语。我集中视线在黑暗中望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

眼睛终于习惯黑暗后，依稀看见在离我稍远的地方，有一位疑似女性的身影倒卧在地。

女性的背后不就是水塔吗？印象中似乎曾经看过这里，我试着起身却只能跪着慢慢靠近她。

幸亏双脚没有遭到捆绑，我才能不费力气地到她身旁。

「你还好吗？我是关口，曾经和榎木津学长一起与你碰过面……」

换作是平常的我，不可能如此积极地对女性搭话，但是当我一靠近，因为双眼已经习惯黑暗，看到眼前的丽子后，实在无法不开口。

她的双手也被捆绑在背后，嘴里咬着布团倒在地上。全身上下散发出无比害怕的情绪，想到她被绑至今超过两天，精神和心理状态应该已经支离破碎了。

这时却看到我突然闯进来，恐惧感铁定直在线升。理解状况的我拚命地不断向她述说，自己不但想救她，而且有相同的想法不只我一人。

「我们在道玄坂的『白十字』见过面对吧？榎木津学长很担心你，因为学长本人遭受停学处分无法行动，所以才请我们帮忙寻找你的下落。经过我们四下调查，发现你的恋人是教化学的前野老师，应该没错吧？你在伊东屋送了一枝钢笔给前野老师对吧？所以我直接去找前野老师谈判，质问他是否和你的失踪有关。结果被他打了一顿，然后……」

我正想说我也是被绑到这里来的，但又觉得这样说说不定会让她更绝望，最后决定就此打住。

「呜呜……」

丽子似乎想说些什么。

「等我一下，也许我能帮你把绳子解开。」

如果能绕到她身后，应该就能把她手上的绳子解开了。虽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里应该在一高当中。只要我们互相解开彼此的束缚重获自由、逃离这里大声呼救引人注意，就能保障她的安全。

现在首要之务就是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当我双膝跪地准备靠近时，门突然被喀嚓一声打开，细微的光线同时映入眼帘。

「怎么，已经醒了啊？」

前野点着打火机走了进来。

「啊……」

因为微弱的光线，让我依稀可以看清房间的全貌。

「钟楼的水塔室……？」

刚入学的时候，所有一年级生曾经来这里集合举行试胆大会。每个人必须爬到屋顶摸到窗户再下来。因为是强制参加，所以我也被迫参加挑战。我不怎么怕幽灵、妖怪，一直认为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人。所以试胆大会时也不特别觉得有多恐怖，只是在黑暗中经过长长的阶梯走到屋顶，耗费体力非常辛苦。

当时，我曾经走进这个水塔室，钟楼内的所有水源都来自这座水塔。

后来，试胆大会不知为何被老师们发现，全体新生都被狠狠骂了一顿。钟楼从此禁止学生出入，我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难怪……」

听说钟楼的钥匙是由某位老师保管，「某位」不就是前野吗？

前野知道不会有人来这里，所以才把丽子关在钟楼的水塔室。

前野似乎发现了我的心思，用打火机的火光对着我走近。

「真是，为什么你要多管闲事。」

听到他丢下这一句，我不自觉地低声说道：

「老师，果然是你……」

「……你刚刚说是榎木津请你帮忙的对吧？」

「……」

我方才跟丽子解释的内容好像都被门外的前野听到。我倒抽一口气想着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前野恶狠狠地盯着我继续说道：

「你告诉榎木津了吧？所以那家伙才把我叫过去，说什么话只愿意对我说。为什么那家伙当时什么也没问？是因为没有证据吗？还是因为当时猪俣老师也在场？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打算暗中算计我，是吗？」

「那是……」

我自己也觉得老师与榎木津的「面谈」很不可思议，所以即使问我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听中禅寺说，因为榎木津表示「没有心情说了」，保持一贯沉默，导致生活指导的猪俣老师对他的印象变得很差。

「只有榎木津和你吗？还是说中禅寺也知情？」

听到中禅寺的名字，我又抽了口气。

要是说他也知情，一定会危及他的人身安全。害怕的我决定沉默以对，前野却自己找到解答。

「他也知道吧，就是知道才会来问我钢笔的事。」

「你想对我们怎么样？」

火光摇曳中的前野，脸上泛着油光和汗水，说是丑恶也不为过。他的眼神中透出邪恶的光芒，虽然我已经隐约可以猜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然而希望自己猜错的祈求也立刻随之幻灭。

「当然是把你们解决掉。走到这个地步也别无他法了。我终于下定决心了，反正杀一个、杀两个还是杀三个都一样。」

不一样，杀一个也许不会被判死刑，但是杀三个一定会被判死刑。然而这话我说不出口，我很害怕会因此刺激前野。

「呜——」

听到前野说的话，丽子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布团阻碍而发不出声音。

「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啊？都是你自作主张惹的祸。」

也许是感受到丽子的怒气，前野忿恨地说完往地上吐了口水。

「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结婚了？那是你自作多情吧？你不过是想实践被你逼着看的无聊爱情电影里面的剧情罢了。还把榎木津也扯进来，真是天大的麻烦。就因为牵扯到榎木津，所以才在学校里面闹这么大。现在传到校长耳里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你知道我有多烦吗？」

「呜呜……」

前野把话说得如此难听，就连我也听不下去，更何况是丽子。忍耐不住的哭声也因为布团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微弱的呻吟。

「不用说成这样吧！」

我不由自主地大声怒斥，前野则是夸张地哼了一声用嘲笑的口吻说：

「愚蠢至极！」

「不是曾经相爱吗？话不用说得这么过分吧？校长介绍的相亲就这么重要吗？你有站在丽子小姐的立场想过吗？亏她这么相信你！」

「是她自己要相信我的吧？根本没有考虑到我的幸福！如果希望我幸福的话当然应该要选择退出啊？」

「自作主张的到底是谁！」

听到这么自私的说法让我忍不住大喊。

「跟你无关吧！」

我正想反驳不认为自己应该被骂的前野，他却先发制人回嘴了：

「你知道我忍耐了多少年吗！我因为穷遭受了多少痛苦，像你这种没吃过苦的人怎么会懂。丽子也是，丽子时常自恃自己的家境优渥，通过送我贵重礼物来得到优越感。不过如此罢了，其中哪里有所谓的爱情！」

「呜——」

丽子发出悲痛的声音。

「太过分了！你这个恶鬼！」

不正是恶鬼吗？我代替无法发声的丽子大喊，却没有想到这成为前野情绪更加激昂的导火线。

「你从刚刚开始就有够烦人的！」

前野怒气冲冲地瞪着我。

「你以为你是正义的化身吗？很烦人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为金钱烦恼过的你到底懂什么！你从出生到现在有过空着肚子、饥肠辘辘的感受吗？你有体会过明天没有米吃的绝望感吗？为求生存只能讨好别人过活，你也没有过这种经验吧？你根本不知道那有多悲惨、又有多不甘心。我终于要脱离这种生活了，为什么你们还要来妨碍我？你们没有资格妨碍我！」

前野发出了足以用悲怆来形容的叫声。虽然他的话我没有一句认同，但面对仿佛吐出血般喊叫的他，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要变得幸福！光明正大的幸福！我不会让你们防碍我。」

前野大喊着，接着抛下打火机，直冲我而来。

「住手……」

他的双手紧紧地掐住我的脖子。

我会被杀掉——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如此接近自己。

不要，住手。我还不想死。如果问我人生快不快乐，现在的确称不上很快乐。辛苦的事情反而比较多，但是我不想在这里死去。

「救命……」

即使被掐着脖子，我依旧大叫不想死。

「没用的……」

前野冷冷地说道，双手又加足力道。

「放开他！」

门突然被打开的同时，好几位男子陆陆续续冲进来，我瞬间搞不清楚状况愣在原地。

好几个人冲向想趁隙逃走的前野，将尖声大喊的他压在地上。

「你没事吧，关口。」

直直奔向目瞪口呆的我的人，居然是中禅寺。此时室内不知何时点亮了灯，这里果然如我所料是钟楼的水塔室。

「喂！振作点！」

我的肩膀被抓住用力摇晃。

「那个……」

我从来没有见过中禅寺如此拚命的样子，他的细长手指仿佛要插进皮肤般用力抓住我的肩膀，这股痛楚终于让我回过神来，慌忙观看四周。

「丽子小姐呢？」

离我稍远的地板上，我看到好几个人正在帮她解开布团和绳索，看来没事了，我安心地松了口气。

虽然看来狼狈不堪——当时在涩谷见到的动人美貌虽然因为泥巴和泪水脏污，但似乎没有受伤的痕迹，当我看着她的时候，中禅寺解开了我的绳索。

「谢……谢谢。」

中禅寺没有回应我的道谢，而是看着被大家搀扶离开水塔室的丽子身影。

丽子虽然非常虚弱，但还是在离开前回头向我们深深一鞠躬。

能够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也向她点点头。

「关口，你能站的话就赶快站起来。」

旁边传来中禅寺讶异的声音，我才想起还没好好谢谢他来救我们，我赶忙将视线转向他。

「谢谢你，得救了，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没事真是太好了。没有想到前野会把你们逼到这个地步。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中禅寺用正经的语气说完后拉起我的手让我起身，深深地对我行礼。

「等、等等，你怎么了？」

这是需要道歉的事情吗？倍感惊讶的我抓着中禅寺的上臂看着他。

「的确很令人害怕，但这不是你的错吧？」

「因为我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我正在反省自己的思虑不周，才会全都丢给你一个人面对。」

中禅寺表情十分严肃，再次低头说「对不起」。

「没关系的，如果我们两个人都被抓的话，不就没有人可以来救我们了。」

「关口，你……」

中禅寺抬头看着我。

「……怎么了？」

难得看到中禅寺露出这样呆愣的神情，我也不禁一直看着他。

可能因此回过神来的中禅寺咳了一声后低头，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而脸红，更觉得难得一见的我，愈发无法将眼神从他脸上移开。

「……没想到你胆量挺大的。」

中禅寺不经意地低声说。

「没有吧。」

我刚刚真的是非常害怕。看到歪着头的我，中禅寺显现出促狭的表情。

「是吗？你差点要被杀的时候，不但没有像丽子一样哭哭啼啼，也没有全身发抖。胆量真的很大啊。」

「什么……」

才没有呢，正想摇头否认的刹那，我的双脚居然不自觉地开始颤抖，我不禁看着自己的下半身。

发抖的不只有双脚，就连想制止抖动的双手也在打哆嗦。

中禅寺刚刚说我「没有全身发抖」，恐怕是我现在开始颤抖的原因。因为我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只要稍有闪失我这条小命早就不保。

我全身依然不停颤抖，中禅寺抓住我的手，怕我就这样瘫软在地。

「是我不好，我们走吧。老师们应该都在外面等着听你的解释。」

「咦？我的？」

这反而更加令我害怕，看到抖得更厉害的我，中禅寺露出苦笑。

「关口，你果然……很有趣。」

「有趣？哪里有趣？」

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看到我疑惑的表情，中禅寺又苦笑了一下回答，但答案却很没礼貌。

「看似细腻却迟钝。啊，应该是相反。看似迟钝却细腻，而且正义感很强。真的是个好男人，我很庆幸能跟你当朋友。」

结尾却是最棒的赞美，我感到胸口一热，不禁热泪盈眶。

「谢……谢谢。」

道谢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可不是为了弄哭你才说的喔。」

中禅寺又回到一如往常的戏谑语气。说不定真如他所说是故意说给我哭的，虽然内心有这样扭曲的想法，但我知道他看我的眼神中蕴含真挚的光芒。

很庆幸能跟你当朋友——这应该是我想对你说的台词。

我在心中默念这句说不出口的话。

中禅寺把我视为「朋友」这件事，让我感到无法言喻的喜悦。我虽然把他当朋友，但却从来没有确认过他的想法。

仰慕他的人多不胜数，而且他待人处世一视同仁。本以为我的存在和他周围的其他人并无不同，所以从他口中听到「朋友」这两个字，让我开心得仿佛飞上了天。

当中禅寺拉着我往水塔室的门走去时，我发现身体的颤抖也不知不觉停止。

我就像平时一样正常走着。难道中禅寺就是为了让我平静下来才说出「朋友」这句话的吗？因为难以置信的好事发生又开始胡思乱想的我似乎被中禅寺看穿，他露出无奈的表情放开我的手拍拍我的背：

「你果然很有趣，对自己多点自信。」

「咦？」

对什么的自信？难道是对我们的友情吗？

虽然很想问，但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可能要花好一段时间才能平复，所以我决定忍住。我深切体悟到这正是自己「没有自信」的部分，与中禅寺步出水塔室，跟随他的脚步将钟楼抛向脑后往北舍方向走去。

「小关！你没事吧！」

中禅寺带我前往的是北舍榎木津的房间。

我又看到了难得一见的光景。脸色骤变的榎木津居然直直奔向我。

「嗯，多亏中禅寺……」

回答到一半的我发现中禅寺背后有一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惊讶地大声说。

「你是……哥哥？」

「不是你哥，是我哥。」

榎木津刚刚的悲怆表情消失无踪，回头看了一眼后有些不开心地回应。

「这我也知道……」

看着不自觉这样回答的我和榎木津，笑了出来的那个人物，就是昨天见过面的榎木津的哥哥，总一郎。

「你、你好。」

我因为跟他对到眼而打了声招呼，总一郎瞬间愣了愣，然后很快地就微笑回礼。

「你是叫关吗？我以为是关口呢。」

「我是关口。」

「小关也好猴子也好，只要没事就好了。」

榎木津插入话题。

「那个……」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房里除了总一郎，生活指导的猪俣老师也在场。还有一位好像是从附近派出所赶过来的警察，如今我才感受到紧张的气氛，身体不禁有些僵硬。

「怎么了，小关？」

与紧张感无缘的榎木津注视着我的脸。

「没有，那个……有点无法进入状况……」

接下来回应我这句话的居然是猪俣老师。

「无法进入状况的人是我。」

他带着怒气的神情说完后，先是瞪着我、中禅寺，最后是榎木津，接着开口：

「校长很快就到了，中禅寺，还有关口，我要好好听你们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

「校、校长……？」

校长也会来吗？可是因此慌张的人却只有我一个。

「好的，我们会解释。」

中禅寺大大方方地说。

「也得向校长道歉呢。」

总一郎露出抱歉的神情。

「校长啊，需要提醒他督导不周！」

榎木津这句意料之外的发言，让猪俣老师在内的现场所有人脸色为之一变，总一郎也十分震惊地告诫他。

「不要乱说话，礼二郎。」

「什么乱说话，这是事实！这次的事件就算说是校长识人不清所造成的也不为过！」

榎木津威风凛凛地说完，一一看着气到涨红着脸的猪俣老师、慌张的总一郎、惊讶不已的中禅寺、还有一头雾水的我，接着觉得自己所言甚是地用力点点头后，俏皮地露出微笑。

第二卷 天邪鬼之辈 / 作者：愁堂れな 第九章

没多久校长也到了。

「听说还报了警，到底是发生什么事？」

校长当然是脸色铁青，我身旁的中禅寺低头行礼后开始说明。

「不管是对校长……或是对一高来说，这次是一起非常遗憾的事件。唯一欣慰的是，我们没有失去任何一条宝贵的生命。」

「我不明白，那位女学生——是叫园池丽子小姐吗？她在学校被绑架是真的吗？在女性止步的这间学校里？」

「校长，恕我直言，我认为『女性止步』现在并非问题的重点。」

对于校长震惊之下的低语，中禅寺干脆地吐槽。

「我知道。」

接着他对表情不悦的校长轻轻低头表示歉意后继续说：

「被绑架是事实。绑架她的也证实是她的恋人前野老师。」

「前野？我实在不敢相信，真的是他吗？他是那么认真的……」

想必校长对他有一定的肯定吧。只见校长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中禅寺又斩钉截铁地继续说道：

「是真的。」

接着把视线转向我。

「……咦？」

什么？我用眼神传达疑问，他又再度把视线转回校长，手指向我继续说下去：

「不仅如此，前野老师还绑架了现在在场的关口，并且想杀了他。恐怕连园池丽子小姐也准备一起杀掉吧。是不是，关口？」

最后，我对着把视线转向我的中禅寺点头说：「嗯、嗯。」

顿时，室内响起校长近乎大吼的声音。

「我不敢相信！」

平常几乎没有与校长见面机会的我，也许这样说不太恰当，但校长对我来说好比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被这样的人大吼否定自己的话，我发出害怕的声音。

「不需要害怕，关口。」

随即我听到中禅寺的沉稳嗓音，身旁的他抓住我的手。

「这是真的，校长。实际上我们亲眼目睹前野老师掐着关口的脖子。应该说是我们把他给救了出来。没错吧？榎木津先生、猪俣老师。」

中禅寺口中的「榎木津先生」指的是哥哥总一郎。当时因为脑中一片混乱没有发现，我现在才知道总一郎与猪俣老师也在冲进钟楼水塔室的那群人之中，我将视线转向他们两人。

「是的，我的确有看到如中禅寺所说的场面。」

总一郎往前一步，对校长点头致意后开口如此说道。

「怎么会……」

校长脸色愈发苍白，嘴角也微微抽动。

他寻求救助的眼神转向管理风纪的猪俣老师。

「是……真的……」

当猪俣表情痛苦地说完，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他却对校长小小声说了一句「很抱歉」。

「怎么会……为什么，怎么会……」

校长并不是针对谁发问，听起来像是在梦中的呓语。这次中禅寺又有条有理地继续开始回答：

「前野老师之前受到恋人园池丽子小姐的请求，希望他能向自己的父母提亲，但是老师却拒绝了。理由校长应该也很清楚，因为您为他安排的相亲。对前野老师而言，为了保全您的面子，他没有拒绝相亲的余地。」

「……相亲……」

校长低声自语，平时泰然自若的他，现在不但顶着一头乱发，两边肩膀向下垂，看起来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没错，其实园池丽子小姐也有亲事上门。但是她为了和前野老师结婚而拒绝，并独自开始这次的计划。对外散播自己已非清白之身，甚至还怀了对方的孩子的谣言，打算拒绝亲事。而被选为孩子父亲的正是榎木津学长。」

此时中禅寺望向榎木津。

「她哭着跟我说她要被强迫嫁给自己不爱的人，看到女生眼泪的我怎么能够拒绝得了呢？」

榎木津的哥哥惊讶地对一副理所当然的榎木津说道：

「你还真是个傻瓜。」

「真的是傻瓜。」

中禅寺也重重点头对哥哥的话表示赞同。

「中禅寺，你……」

中禅寺完全无视正想骂人的榎木津继续说道：

「当然，丽子小姐与榎木津学长之间并非情侣关系，再来，丽子小姐并没有怀孕。丽子小姐之所以会选择榎木津学长当对象的原因，是因为学长真的很受女学生欢迎，大家也知道他喜欢和女学生玩在一起，即使被他玩弄怀孕，自己的父母也会看在榎木津的家世而只好接受吧。丽子小姐的计划是，在父母拒绝婚事后，前野现身提亲，只要有人愿意把名节不保的女儿娶走，想必父母也会同意的。然而问题在于她没有事先和前野讨论就直接实行计划。」

「计划本身漏洞百出，也没有计划性。」

总一郎用十分嫌弃的语气盯着弟弟说道。

「什么？」

「你既然事先听到她的计划，不是应该劝她停止这种愚蠢的行为吗？」

「然后叫她嫁给父母决定的人选？那不是很可怜吗？」

榎木津显得有些激动，哥哥回答。

「我的意思是，至少可以建议她先跟恋人讨论再去做。」

他刚说完后又耸耸肩说：

「不过……就这次而言，嫁给父母安排的对象反而对她比较好。」

「那是……」

事实的确如此，所以榎木津也一时语塞。

「我听完中禅寺的说明后真的太惊讶了，你连丽子小姐的恋人是谁都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你居然还能听从她的请求，自愿接受假装让未婚女性怀孕这样有损名声的任务。」

这时，中禅寺出声阻止总一郎对弟弟一连串的责骂。

「那是因为榎木津学长总是待人太过温柔。」

别再怪他了，中禅寺这样说完后，总一郎却补了一句：

「不是温柔而是思虑不够周全。」

但很快地脸上又浮现笑容，催促中禅寺。

「不好意思打断你的话，继续说吧。」

「好的。」

中禅寺也抱以微笑后，又用更加严肃的眼神转向校长。

「虽然计划本身很松散，但丽子小姐不但加以运行，榎木津学长还受到了停学处分。丽子小姐随后立刻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前野老师，拜托他尽快到家里谈婚事。她深信前野老师一定会兴高采烈地向自己的父母提亲，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听到这件事的前野老师是什么反应，我们只能之后听本人亲口描述，但想必他很生气丽子擅自做主，两人产生激烈口角的过程中，丽子也发现了校长为他安排的亲事。情绪激动的她可能说出自己要向校长揭发两人的关系，让这门亲事化为乌有。所以前野只能封住她的口，结果造成这次的绑架事件。」

校长似乎没有发现，中禅寺后来就不再称呼前野为老师。

「……怎么会……」

从刚刚开始，校长好像一直在说「怎么会」，虽然我能理解他不愿意相信的心情，但是证据确凿。

更重要的是，在场很多人都看到前野掐住我的脖子想要致我于死，旁边还躺着被绑架的丽子。就算有多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但现况对校长而言已经无法不接受。

「……怎么会……」

校长又重复说着同样的话，突然他双腿一软，双膝跪坐在地上。

「校长！」

猪俣慌慌张张地跑向校长身旁。

「对了，关键的前野现在人在哪里？」

榎木津问猪俣，仿佛对瘫软在地的校长完全没兴趣。虽然猪俣顾及校长而无视他的问题，但榎木津再度发问：

「前野呢？」

猪俣眼神看向别处，小声地说出他的所在地。

「……在别的房间。」

「真的有报警吧？」

榎木津平时的言行举止就不把老师当老师对待，所以老师们对他的评价都非常差。但因为我从未亲眼目睹，所以不知道「不把老师当老师对待」是怎么一回事。现在看到他对待猪俣的语气和态度，才实际感觉那的确不是对长辈应有的态度。我心惊胆跳地看着两人对话。

「……有报警。」

猪俣瞥了总一郎一眼，不甘愿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因为在哥哥面前所以不能搞鬼啊。」

榎木津用轻蔑的口气说道，猪俣虽然面露不甘却说不出一句话。

「啊啊，我听到车子的声音，是警察吗？」

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榎木津似乎听力特别好，他问完就立刻往门外走去。

「榎木津学长！」

「喂！礼二郎！」

中禅寺和榎木津的哥哥跟在跑出房间的榎木津身后追了出去。我也不明所以地跟着两人奔跑在北舍的走廊上。

「是这里吗！」

榎木津连门也不敲就迳自把一楼入口的警卫室大门打开。这时我终于听见了车子的引擎声。

「干什么？榎木津！」

警卫室里的警卫慌张大喊的同时，室内响起前野的怒声。

「榎木津！你这家伙！」

此时中禅寺、榎木津的哥哥和我都一起到了警卫室，这时才看清楚室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喔喔！果然是这里，看你做的好事，这个天邪鬼！」

榎木津气势逼人地对着前野怒吼。

「什么天邪鬼！烦死了！你没资格这样瞧不起我！」

就像之前他对我做的，前野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绑在后面。虽然听到榎木津的话，激动地想要站起来，但瞬间就被看守的警卫压制住。

「我不是瞧不起你，我是厌恶你！你差点就杀人了！」

榎木津说完，又盖过本来要大喊的前野声音，正气凛然地说道：

「你要感谢我啊，前野。要不是我们，你已经走上杀人的歪路了。」

「谢个头啊！因为你，才会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即使被警卫压着，前野依旧不断大喊。

「因为我？你说这什么蠢话。到底是谁欺骗年轻女学生的感情啊！」

榎木津也不甘示弱地回呛，手直直地指着前野。

「你知道践踏少女的纯情有多么罪大恶极吗！」

「什么？」

「榎木津学长，你跟他说再多也没有用的。」

中禅寺用十分冷淡的眼神看着前野说道。

「他看重的只有钱，他从来就没有兴趣知道生命有多珍贵。」

「你是说他根本不是人的意思嘛。」

榎木津的语气透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感。

「他是『鬼』啊。」

接着他冷冷地看着继续用没有意义的难听话语大吼大叫的前野，这时——

「不好意思。」

声音传来的同时，三位穿着制服的警官踏进警卫室，很快地把前野团团围住。

「我们将以杀人未遂和绑架监禁的罪名逮捕你。」

其中一位警官对前野如此说道，并抓住他的手腕拉他站起来。

「你们给我记住！」

前野的眼中燃烧着恨意，恶狠狠地瞪着榎木津、中禅寺和我，榎木津还想再回嘴，中禅寺立刻举手制止，直直盯着前野用低沉却响亮的嗓音说道：

「前野老师，你应该也发现了吧？」

「发现什么？」

被警官拉着的前野回头盯着中禅寺看，一听到中禅寺接下来的话，他脸上的血色渐渐转趋苍白。

「小孩的——尤其是婴儿的鬼魂因为纯洁无瑕，所以很难从父亲或是仰慕的对象身上离开。你的左右两侧肩膀各跟着一个。一个从三年前、另一个是五年前吧。这次没有再多加一个真是万幸。」

「什……什……什么……」

前野脸色铁青。

「『拔拔』『爸比』——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因为仰慕父亲而紧紧跟着你。就算失去生命，他们的魂魄还是会成长的。接下来应该会愈来愈重吧。只要你活着的一天，他们就不会离开你。」

「你说谎！你知道什么！怎么……怎么可能……」

前野看起来完全失去自我，我呆呆地看着内心剧烈动摇的他，身旁的中禅寺微微一笑，看着前野的肩膀附近再度开口：

「我是神主的儿子，所以可以『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我很清楚地看到你的肩上有两个小孩，信不信由你。」

「谁相信啊！骗人！一定是骗人的！」

大吼大叫的前野就这样被表情讶异的警官们带走。砰！门关上的同时我忍不住问中禅寺道：

「你、你好厉害啊。你看得到婴灵？」

我连中禅寺是神主的儿子都不知道，看我兴致勃勃地发问，中禅寺用同情可怜小朋友的眼神对我说道：

「当然是骗人的啊，我才看不到呢，又不是榎木津学长。」

「我也看不到鬼魂啊。」

立刻插话的榎木津伸手拍拍中禅寺的肩膀。

「你果然厉害，中禅寺。要跟你比个性差的话，应该无人能出其右吧。亏你想得出婴灵这种谎言。」

「是谎言吗？」

跟我一样信以为真的榎木津的哥哥也惊讶地瞠大双眼。

「我还以为是真有凭据的要胁呢。」

收回我刚刚说的信以为真那句话。榎木津的哥哥不像我全盘相信，而以为这是中禅寺的策略。听到他这样说，中禅寺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我是乱猜的。但从他欺骗丽子的手法看来，我认为他应该有不少的经验，而且他对丽子小姐和关口的残忍态度，我想他可能曾经让一、两个女生为他堕胎。」

「你是对他『下咒』啊，你真是不简单。」

榎木津的哥哥发自内心地感到钦佩。

「不敢当不敢当。」

中禅寺是真的害羞，还真是难得一见的场景，我不自觉地盯着他看，突然耳边传来榎木津失望的声音：

「什么？是骗人的啊﹗我还以为是你的话，应该看过一、两个婴灵呢。」

「真不巧，我只是平凡人。」

中禅寺对着榎木津耸耸肩。

「那我就问问平凡人，我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榎木津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听到他感觉很不满的语气，中禅寺又耸了耸肩。

「因为我和榎木津学长都已经失去一高老师对我们的信任，如果要报警或是请出管理风纪的猪俣老师，都需要总一郎先生的力量。」

「不是我的力量，应该是榎木津家的力量，对吧？」

总一郎苦笑后对着中禅寺华丽地眨眨眼。

如此充满成熟魅力的眨眼，不只有我看傻，中禅寺也确实看呆了，但很快地回过神来清清嗓，对总一郎深深一鞠躬。

「如果造成您的困扰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不困扰。应该说很痛快。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很佩服。」

总一郎说完走近中禅寺拍拍他的肩膀。

「礼二郎就拜托你了，有你这样的学弟在身边，我弟弟真的很幸运。」

接着又把视线转向嘴巴开开像傻瓜一样的我，微微一笑。

「你也是，关口。因为礼二郎的关系让你这么害怕真的很抱歉。希望今后你能不介意继续跟他当好朋友。礼二郎虽然行为很破格，但却是难得的好汉子。你要说我老王卖瓜也没办法，但是他很重视友情，性格一等一的好，请你务必继续当他的好朋友。」

「这、这是当然……」

看到总一郎如此热情，我忍不住点点头，对于自己的反应没有任何后悔。

与榎木津之间创建友情，对我来说明明是受宠若惊的好事，真佩服我自己居然敢点头回应。

「就算大哥不拜托，小关也是我的朋友。对吧？小关。」

榎木津看着我的双眼对我说，虽然不自然的语气让我很想笑，但我拚命忍住。

「怎么，有什么好笑的？」

但却好像被榎木津看穿，虽然他不开心地噘着嘴，却也没有兴趣继续追究。

「丽子小姐在医院吗？怀孕真的是骗人的吧？」

榎木津又想到新的问题问中禅寺。

「是，她在医院。」

中禅寺点头，身旁知情的总一郎补充说明道：

「虽然这三天有给她食物和水，但是身体还是非常虚弱，所以马上安排她住院。真是可怜。」

「被关在那么暗又脏的地方三天，身体一定很虚弱。真的不是人做的事情。」

榎木津十分愤恨不平地咒骂前野，中禅寺接着说。

「被所爱之人背叛，内心受的伤也很严重。」

「那种胆小如鼠的男人到底哪里好。」

榎木津丢下这句话，对着哥哥抬起下巴后看往中禅寺的方向。

「他还是曾经在课堂上被中禅寺打败的蠢货呢。」

「这段故事感觉很有趣啊。」

总一郎微笑着说很想知道，中禅寺的表情又陷入极度的害羞当中。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啦。」

然后又正襟危坐对总一郎再度鞠躬，真挚地道谢。

「这次各方面真的非常感谢您。多亏总一郎先生才能让事情顺利告一段落。」

「我才要道谢，谢谢你帮我处理我这个蠢弟弟的愚蠢行动。父亲知道的话一定也会很感谢你的。如何？你们下次放假要不要来我们家玩啊？」

「咦？」

所谓的「我们家」就是榎木津子爵宅邸吧？居然能受邀到现在当红的子爵宅邸，我简直开心地要飞上天了，但榎木津却泼了一桶冷水。

「邀请应该由我来邀请！可以不要多管闲事吗？」

「还是小孩子啊。」

看着生闷气的榎木津，总一郎无奈地说道。

「的确是。」

中禅寺噗嗤一笑，我也跟着笑了出来。

原来一高的帝王碰到哥哥也是颜面全无啊。崇拜他的学生们若是看到这一幕不知会作何感想。

女学生们可能会觉得「好可爱」，想起在涩谷咖啡厅被女学生包围，悠然自得的榎木津，对比现在，其中的差异也让人喷饭。

「居然看到我就笑，没大没小喔，小关、中禅寺。」

榎木津好像是真的不开心，换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畏畏缩缩，但是现在却只能拚命压抑忍不住的笑意。

『就算大哥不拜托，小关也是我的朋友。对吧？小关。』

我耳边响起刚刚榎木津所说的话。

虽然感到受宠若惊，但在我意识中的榎木津恐怕也已经不是尊敬仰慕的「帝王」，而成为如他所说的「朋友」。

「又不是小孩子了，学长你可以不要鼓着脸颊吗？」

我身旁的中禅寺忍不住大笑，把视线转向我寻求同意。

当我们四目相交又不禁笑出声来，像这样和我一起捧腹大笑的中禅寺，也是我的「朋友」。

进入一高至今，因为交不到朋友而郁闷度过每一天的我，万万想不到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居然会是老师也自叹不如的博学中禅寺，还有不分男女、人人仰慕的榎木津，如此与众不同的两人。

说是作梦还比较容易相信。但是我确切知道这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接下来的学校生活一定是既开心又充实——没有预知未来能力的我，这时还无从得知，几个月后我又将会因为某件事陷入忧郁状态。这时候的我只是在心中抱着满溢的期待，描绘着即将与中禅寺以及榎木津在一高度过的愉快时光。

第二卷 天邪鬼之辈 / 作者：愁堂れな 后日谈

「打扰啦，京极堂！」

「榎兄，我讲过很多次，请从正门进来，不要每次都走围篱。」

中禅寺——京极堂板着一张好像被诛九族的苦瓜脸，瞪着从邻居之间的围墙出现的榎木津。

「为什么？我明明知道你、猫还有小关都在院子里，干嘛还要特地绕到玄关再进来？不是很浪费时间吗？」

榎木津忿忿不平地碎念着，身上的穿着可以说非常奇妙，也让人非常怀念。

「怎么了，穿成这样？」

京极堂似乎也跟我一样对榎木津的穿着感到惊讶，难得睁大双眼。

「啊啊，你说这个？很怀念吧？」

榎木津张开双手向我们展示的服装，竟然是我们于十年前毕业的一高制服。他整整齐齐地穿着黑披风搭配白线帽，连木屐都穿着。

「你这是发什么神经啊。」

中禅寺虽然很无语，还是让榎木津入内后，板着不变的苦瓜脸这么问。

「喝茶可以吗？千鹤子很不巧出门了，我只会泡茶。」

「我知道，小千鹤和小雪一起出门了吧？」

「咦？你怎么知道？」

「小雪」指的是我的妻子雪绘，今天京极堂夫人千鹤子约她一起去歌舞伎座看团菊祭。榎木津不应该知道啊，看着歪头思考的我，榎木津呵呵笑着。

「我可是神，哪里有我不知道的事？」

「反正你一定是偶然在银座看到她们对吧。」

「不要这么快破梗嘛，京极堂。你从以前就是一个无趣的男人。」

榎木津有些不开心地说着。

「我不想喝已经回冲过很多次的茶，没有啤酒吗？清酒也可以。」

他一边大喊一边走进客室。

「真是个难搞的男人。」

京极堂虽然嘴上无奈叹息，还是放下了膝上的爱猫石榴，起身往厨房走去。

「为什么今天要这样穿？」

抱着石榴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榎木津，听到我的问题后一脸得意地笑着并张开了双手。

「哎呀，因为我在银座遇到令人怀念的人啊。」

「令人怀念的人？谁？」

明明可以赶快告诉我答案，榎木津却只用充满挑衅的眼神看着我，故意卖起关子要让我猜。

「我猜不到的，我又不像榎兄拥有可以『看见』他人记忆的能力。」

「蠢蛋，不要只想着偷吃步，我是叫你动脑推理啦。」

榎木津伸手敲了我的头。

「对吧，猫吉？」

又抱起石榴对它说。

「不要给石榴乱取名字。」

京极堂端着盛着啤酒瓶和三个酒杯的托盘回到客室。

「所以？遇到谁了？」

「你是顺风耳啊。」

面对京极堂边倒啤酒边丢出的疑问，榎木津虽然维持一贯的小恶魔态度，却不像对我那样故意卖关子，把遇到的人物姓名说了出来。

「叫什么来着？园田还是角池……」

「嗯？你说谁？」

只有我一头雾水地皱着眉，京极堂则是很快地找到正确答案。

「园池丽子小姐吗？」

「就是她，你真清楚。」

榎木津抓着怀中小猫的前脚，往京极堂方向挥了挥。

「真不愧是京极堂，你是不是能看透我的心啊？」

「……就算我有那种能力，也不会想去看你的心。」

京极堂的神情透露出厌恶，在那之前我努力回想着现在听到的、仿佛在哪里有听过的名字到底是谁。

「园池丽子小姐……」

到底是谁呢？看到歪头思考的我，榎木津与京极堂双双露出十分讶异的表情。

「你难道没有记忆力吗？」

「什么啊，真是被你打败了。小关，那么大的事件你也能忘记？」

「事件？」

反问的瞬间，十年多前在一高发生的重大事件鲜明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啊！丽子小姐，是那个丽子小姐？」

面对总算回忆起高一时的骚动的我，两人纷纷回应：

「慢半拍。」

「好迟钝。」

这样把我骂了一顿之后，京极堂问榎木津。

「那件事情之后，我一直在想她过得如何，她还好吗？」

「啊啊，她很好。小关，你有没有听过真野绘丽奈？」

「当然知道，她是当红的新人推理女作家。稀谭舍也有出版她的作品……咦？难道真野绘老师是？」

「啊啊，她说生儿育女告一段落之后，想活用年轻时的体验写成推理小说，结果闯出名号了。」

「何止是闯出名号，她可是个人气作家呢。」

我回答完，发现刚刚榎木津有一句话令人在意。

「你刚刚说『生儿育女』，表示之后她结婚了吗？」

「好像是。」

这时，眉头紧皱的京极堂突然插话。

「她丈夫该不会是那个前野吧？」

「前野老师？怎么会这样问……」

说到一半，我也察觉他话中之意。

「难道真野绘（MANOE）是把前野（MAENO）重新排列组合取的笔名！」

「这点我也有想到，所以问过了她，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她的丈夫是政府官员，因为不能让社会大众知道官员夫人是推理小说作家，所以才取笔名，真野绘（MANOE）分别取自丈夫姓名的部分字母MA、女儿名字的部分字母NO、我的名字榎木津（ENOKIDU）的E。虽然不知道她所言是真是假。」

「『E』的部分最不真实。」

我内心虽然也这样想，却不敢说出口，京极堂毫不客气地说完，对着苦笑的榎木津耸耸肩。

「想了解女人心才是最不可能的任务。虽然是差点杀掉自己的人，然而初恋对象还是很难忘记啊。」

「你这样说表示你内心认定她在说谎吧，实际上她是不是无法忘记前野，我们也无从得知。」

榎木津虽然这样说，当京极堂瞥他一眼，他却把视线转开。

「反正你一定『看过』了吧？」

京极堂将斟满啤酒的杯子递给我和榎木津。有一瞬间榎木津好像想说什么，却很快地躲开京极堂的视线接过杯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说到这里，前野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问起十年前引发冲击事件的当事人，京极堂歪着头表示不知情。

「都被逮捕了，应该也有服刑。但是因为战争的关系也很难说。」

「我说京极堂、榎兄。」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想问，我一边品尝啤酒，一边对着同在喝着啤酒的两人发问。

「什么？」

「什么啊？」

榎木津和京极堂都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看着我。

「当时前野老师是真的想杀掉我和丽子小姐吗？」

「应该是吧。」

「你不这样认为的证据是？」

面对不假思索就回答的两人，我试着抛出心中的疑问：

「即使差点被杀还是喜欢，这是有可能的吗？」

「不一定是喜欢啊，也许只是无法忘怀。」

回答我的是京极堂。

「无法忘怀啊。」

不管是好是坏，应该都是如此吧。我点点头想着，的确是一段强烈到让人很难忘怀的回忆，身旁的榎木津却插话：

「难道不是不想忘记吗？」

「不想忘记……」

正常人应该都会想忘记，如果不想忘记的话那是……我歪着头继续说道：

「天邪鬼……虽然有点不一样，但是……」

看着无法理解喃喃自语的我，京极堂语调十分惊讶地说：

「你真的没有记忆力，『天邪鬼』原本是什么意思？」

「天邪鬼」本来的意思并非指「想的跟做的不一样的性格扭曲者」，而是模仿人类行动操控人心的恶鬼，我想起京极堂本人曾经在学生时代跟我解释过，我不禁「啊……」了一声。

「你不但没有记忆力，还不懂女人心，果然是小关的风格。」

旁边的榎木津微微一笑揶揄我。

「你写的小说之所以不畅销，恐怕就是因为你没有理解女人心的奥妙之处。」

「……的确有这个可能。」

说得真直接，看到我恶狠狠的眼神，榎木津开心大笑。

「没有人期待你懂女人心啦。」

「真不亏是『榎木津学长』，如此了解学弟的性格。」

京极堂也故意这样说，举起自己的酒杯与榎木津干杯。

「不过你这样穿着以前的衣服，还真让人觉得你也老了呢。」

「什么？你真是没大没小耶，中禅寺。你忘了我那时在『吞气』请你吃了多少东西吗？」

「真怀念，你是说一高附近的寿司店啊。」

榎木津半笑半怒地说，京极堂则是用怀念的语气回应。

「你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叫我『学长』的啊？」

「这种事谁记得啊，关口你说是不是？」

我欣慰地看着像当年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关系很好的两人。京极堂则是直接把话题抛向了我。

「我记得是榎兄自己说『叫我榎兄』的。」

我一面怀念当年一面回答，虽然那段时光对日本、对我自己而言都是一段惊涛骇浪的岁月，但我暗自咀嚼着，那时创建的缘分能长久维持至今的这分幸运。

第二卷 天邪鬼之辈 / 作者：愁堂れな 后记

我是愁堂れな，初次与富士见L文库合作。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这本《蔷薇十字丛书 天邪鬼之辈》。

因为自己是京极夏彦老师的狂热书迷，有幸参与老师官方认可的同人小说企画，我真的非常高兴。

衷心感谢邀请我参与的KADOKAWA的H先生。

这次书中的主角是学生时代的关口、中禅寺以及榎木津。将我自己最喜欢的京极老师、少女漫画，还有两小时推理剧，这三种世界观结合在一起的作品，不知道各位觉得如何呢？

写作的过程中也非常开心，如果各位能感受到一些乐趣，我就非常高兴了。

感谢负责封面插画的远田志帆老师，画出如此美丽可爱的三位主角。

当我第一次看到气氛满点的精美封面时，因为太开心而忍不住「哇！」的大叫了一声（羞）

直击我心的中禅寺眼神、让人看傻的榎木津学长笑容、治愈我心的可爱关口。真心感谢老师在百忙之中能创作出如此美丽的作品。

另外，富士见L文库帮我设计书名的各位、协助本书出版的所有相关人员，我要借此机会向你们表达我由衷的感谢。

这一次因为后记没有篇幅限制，我想稍微说一些个人的想法，不感兴趣的读者请跳过吧。

我与京极老师作品的初次相遇是在《魍魉之匣》开卖之际，朋友推荐我说很有趣，自此之后，我每次都焦急地等待新书开卖，一到开卖日就马上买回家埋头阅读。还曾经有段时间像追星族一样，追着老师出席的活动到处跑，连大极宫的工作人员都认得我，对我说：「每次都很谢谢你。」（笑）。

我还在大极宫购买了与京极老师同款的黑色手套……这么盲从跟风真是不好意思（汗）。

说到跟风，其实我的笔名也和京极老师有关（第一次公诸于世）。

我开始写小说的契机也与京极老师有关。

第一次买家用电脑的时候，我上网查了京极老师的名字（记得当时是想知道老师的生日……这理由也是为了跟风，真不好意思），结果找到了老师作品的同人小说网站。

居然有这样的世界！我惊讶地一面读着，一面有了想使用老师的角色自己动笔的念头，所以才开始写作，这就是我开始写小说的原因。

之前几乎没有小说写作经验的我，能写小说（类小说）也是因为老师笔下的角色魅力。

接着我也战战兢兢地开设个人的同人网站，也因为想创造属于自己的角色，设立了原创小说的网站，当时想取一个新的HN（网名Handle Name），考虑了很久，决定从京极老师的角色中各取一个字，最后在通勤的公车上确定「秋堂れな」（秋＝秋彦、堂＝京极堂、れ＝礼二郎（れいじろう）大人、な＝夏彦（なつひこ）老师）最合适。

虽然想过也要从关口和木场修各取一个字，但一直想不到好的组合，结果就从老师、京极堂、榎兄三人名字中（擅自）取字来用了。

作家正式出道后，发现笔划不太好，所以将「秋」改为「愁」，成为现在的笔名……还真是彻底的跟风，真是不好意思（汗）。

开设原创小说网站后约半年，我接到出版社的邀约后出道，但是那之后的十三年内，我之所以能出版约两百本的作品，追根究柢都是因为我遇见了京极老师的作品。

在这样的背景下，当我收到本次提案的企划，也没有考虑自己的实力，就立刻回答：「我接受！」

事到如今，我还是会想，我这样的人能参加吗？对此感到十分汗颜。但是我对老师作品的喜爱绝对不假，虽然是这样不才的我，还希望各位能多多包涵。

以前在同人网站也曾经写过三人学生时代的故事，真的很开心能写年轻（青涩）的他们！

很抱歉我创造出榎木津的哥哥总一郎这个原创角色。虽然创造的还不只如此（汗），但我期望本作品能带给各位愉快的阅读时光。

如果能听到各位的读后感想我会非常高兴。请大家多多指教了。

我明年在富士见L文库也预计推出新作品，届时也请各位多多支持。

衷心期待与各位的再次相遇。

平成二十七年九月吉日

愁堂れな

第二卷 天邪鬼之辈 / 作者：愁堂れな 插图

第三卷 神社姬之森 / 作者：春日みかげ 【序】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轻书架录入组

录入：无语

昭和二十九年秋。

我离开涩谷东宝电影院，沿着道玄坂而下，朝向国铁车站走去。其实原本想来看近期大受好评的特摄电影《哥吉拉》的是内人雪绘与千鹤子，但两名女性单独来看怪兽电影似乎不怎么恰当，而且最近发生疑似有日本人在比基尼环礁的氢弹试爆中受到辐射落尘所害的「第五福龙丸事件」，举国哗然、社会动荡，也有人实际牺牲了。据说此一不幸事件发生的原因，是氢弹试爆的威力与放射性物质的扩散范围远超乎预估。身为加害者的美国政府，当然主张牺牲者和氢弹试爆无直接相关，但日本依旧人心惶惶，诸如捕捞到放射性鲔鱼、天空下起辐射雨等谣言满天飞。面对这种局面，虽然像我这种三流作家只能愣愣地旁观，但脑筋动得快的电影公司自然没放过大好机会，立刻将「受到氢弹试爆影响，怪兽哥吉拉从太古沉眠之中苏醒」此一题材搬上大银幕。

不可思议的是，为了看这部名为《哥吉拉》的电影，大批观众涌向电影院，在涩谷道玄坂上排起漫长的等候队列，我和京极堂也难得陪着雪绘和千鹤子一起来涩谷观赏电影。

拗不过千鹤子的恳求，被迫暂时关起书店的京极堂，摆出宛如世界因核子大战而毁灭般的臭脸，喃喃抱怨：「不过是看个电影，居然得暂时歇业……」至于我，由于稀谭社出版的处女作短篇集《目眩》销路惨澹，以及去年六月被警方错当成杀人犯逮捕，在接受侦讯的过程中精神状况失常，在那之后身心状况也一直欠佳，时常陷入忧郁状态，以致小说迟迟无法动笔；用其他笔名在八卦杂志上发表的专栏报导，也因为八卦杂志的销量严重下滑甚至停刊而毫无着落……换句话说，我现在是个彻底无事可做的无业游民。

不，岂只无事可做，我的小说家生涯可谓完全陷入瓶颈。

虽然对我自己来说，我的小说在体裁上近乎私小说，但由于我的脑子一团混乱，世人通常将我的作品归类为「幻想小说」。我的小说做为纯文学嫌文学性不足，做为大众小说却又嫌娱乐性不够。

去年夏天，我在神保町巧遇推理小说界的大师横沟正史先生，郁闷的心情稍稍得以纾解，然而在那之后，「生活」的困境又成了我心上的一块大石头。坦白说，正因有八卦杂志的工作，我才能勉强挣点生活费，专心创作卖不了几个铜板的小说。但现在八卦杂志的工作已无着落，身为一个小说家，我被迫做出抉择。

我该忠于自己的心境，继续撰写既不可能畅销也不可能博得「文坛」赞赏的小说？还是该守护自己与雪绘的生活，不惜扭曲自我意志（虽然我很怀疑自己是否真有此般坚定的意志），凭着在八卦杂志报导中培养出来的诡谲浮夸文笔，并用我亲身经历过、异常无比的事件做为题材，挑战所谓的娱乐小说？

说是娱乐小说，其实也不容小觑，例如横沟正史先生的推理小说，已臻我花几十年也绝对到达不了的境界，但在分类上依然属于娱乐小说。以类型而言，推理小说可说位于离「文学」十分遥远的位置。

很遗憾地，我没有才华，终究达不到横沟正史先生的高度，但至少我握有不少「材料」，拥有一些适合写成推理小说的点子。

这些题材并非由我构想而出，而是来自我遭遇过的「现实」。我过去也曾以久远寺医院事件为题材创作，最后写出的却是像《目眩》那样混乱不堪的结局。我不知该如何替《目眩》收尾，只好唐突且贸然地让以京极堂为蓝本、穿黑衣戴黑手套的角色「杀了」女主角。但是，假如我能依循推理小说的「体裁」来撰写，说不定能写出更不一样、更有娱乐小说味道的作品。

当然，想写出像样的推理小说，我得先完成过去不曾完成的工作。

当中最重要的，恐怕是……让故事有个结局吧。

在推理小说的结尾，若是谜团仍未解决、犯人不明、犯罪动机不详，那恐怕不能称之为推理小说。「解决事件」之于推理小说，或许等同「哏」之于落语，是绝对不可打破的规范。

同样是以大众为对象的娱乐作品，《哥吉拉》这部电影的卖点之一虽然是巨大怪兽哥吉拉大肆破坏东京的场景，然而，这个故事依然有个明确的「结局」。剧中的破坏神哥吉拉在电影的结局死了。倘若哥吉拉到最后都没死，却突然在银幕上浮现「剧终」两字声明视频结束，受到宛如东京大轰炸般，被破坏神大肆破坏东京市街的影像和音响效果震撼、脑子搅得一团乱的我们，就这样直接被送出电影院的话，恐怕一时半刻会闷闷不乐、辗转难眠吧。

「原先看到受氢弹试爆影响，怪兽复活袭击都市的故事梗概，还以为是美国电影《原子怪兽》的模仿品，没抱什么期待，没想到竟是一部挺扎实的妖怪电影呢，关口。」

走在道玄坂上，京极堂又开始想用他的独特理论来唬弄我。这男人依旧是一副阴沉的表情，宛如芥川龙之介的游魂。

「京极堂，《哥吉拉》不是妖怪电影，是怪兽电影。片中不是有科学说明吗？哥吉拉其实是被氢弹试爆所唤醒，沉眠于海底的古代恐龙啊。虽然十之八九是不可能发生的虚构设置，但仍有一分的可能性。」

「不，它无疑是一只妖怪。你听过大户岛的传说中，有只名为『吴尔罗』的妖怪吗？它不只吃海里的鱼，还会上岸吃人或牛，被岛民视为祟神，所以大户岛至今仍有把活祭品抛进海中的习俗。这不叫祟神又该叫什么？所以当然是妖怪。只不过这些过去被称为妖怪的事物，到了现代被改称为恐龙或怪兽，如此而已。」

京极堂不管碰上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件，都会将该事件视为某种「妖怪」作祟，借此创建「架构」。他这种论点相当厉害，像我这种人总会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不得不同意他的看法。只是，在看完怪兽电影的归途，突然说起「哥吉拉是妖怪」也太扯了点，所以我明知没用仍试着和他辩论。

「你的论点太一厢情愿了吧？」

「我不是在抱怨圆谷英二让妖怪改头换面成了怪兽。不将哥吉拉当作妖怪而称为怪兽，正是这部电影的成功秘诀，关口。毕竟现今已是科学万能的时代，战争结束迄今也快十年了。正因为是创作，所以更需要真实性。当然，我所谓的真实性并非『真实存在』，而是具有『仿佛现实中也可能存在』的说服力。只不过，人类仅能通过自己的脑来认识『现实』，所以这两者可说是一样的。我们生活的这个昭和时代与江户时代有着天壤之别，西洋科学所规定的『现实』告诉我们妖怪或鬼魂『并不存在』。因此，就算现在拍摄一部『妖怪吴尔罗现身东京』的电影，观众恐怕也感觉不到真实性吧。当然，我们不是打从心底完全认同西洋科学所规定的『现实』，不管西化程度有多高，妖怪或鬼魂也不会从日本文化中灭绝，所以妖怪电影或幽灵电影等类型应该也不会消失吧。但是，假如『哥吉拉』描写的是人们自古以来熟悉的妖怪，恐怕无法成为如此震撼人心的恐怖电影。现代人不相信妖怪存在，但这部电影完美地将『假如是实际称霸太古的恐龙，说不定可能复活』这种真实性，与人们对于氢弹试爆的恐惧结合在一起。老实说，恐龙不过是考古学者或生物学者见到埋藏在古老地层的太古生物的骨骼化石后，做了种种想像而诞生的物种，是否真实存在恐怕尚无定论呢。明明没人活过恐龙存在的年代，也没人见过活着的恐龙，又怎么能肯定复原图必定正确？」

「恐龙不存在？开什么玩笑。若是真的不存在，很令人失望啊。」

我喃喃回了句蠢话，京极堂若无其事地接着说：

「我总是说，所谓的『现实』只有在观测者认知到的瞬间才被确定，未观测前什么都无法确定。除非人类发明时光机回到过去，否则没人知道恐龙的实际模样。」

「你的意思是，我们无法直接接触到真正的『现实』，只能以脑所能认知的形式去认知现实，而这个形式也是基于观测对象与观测者之间的相对性『关系』产生。换句话说，我们称为『现实』的世界乍看之下绝对正确，其实是基于我们的意识与脑子间的共犯结构所构筑出的相对性『故事』……对吧？」

「没错。在人的脑子里，不管是『世界』或『电影』或『小说』，都只是一种『故事』。电视频头有电影公司的标志登场，片尾有『剧终』两字出现，这是为了让观众明白电影从何处开始、到何处结束，在这之前与之后则是所谓的现实世界，好在心中划清界线。假如无法区分哪里是现实、哪里是电影，观众的精神会永远陷入混乱。虽然说，你在看完《哥吉拉》后似乎仍感到兴奋而略显混乱，这倒是你身为一名小说家的特质。」

「我才没混乱，京极堂，虽然我的确因为电影水准超乎想像而感到兴奋。姑且先不论哥吉拉是妖怪还是怪兽，我想，用文章恐怕难以表现那种怪物不由分说的存在感和暴力性吧。因为文本总免不了『阅读』行为。虽然适合让人在脑中浮现意象，但要用来诠释哥吉拉则完全不合格。而且，今后这种电影特效一定会愈来愈好。现在一看就知道哥吉拉的登场画面是由两个影像合成的，未来哥吉拉一定会变得更具真实性。然而，文本本身却无法继续进化，毕竟我们不能随便创造新的文本。所以说，将来恐怕没人想阅读书本了。当然，做为文本的实验去挑战这种描写也不是不行……但是，小说败给电影的日子恐怕不远，一想到此我就闷闷不乐啊。」

「你在胡说什么？关口。这种事从一开始就很明白吧。不管要叙述什么『故事』，文本和图画向来是互为表里，不可偏废。用极度简单扼要的说法来说：文本传达的是『意义』，图画传达的则是『意象』，欠缺任何一方都会使人与人的交流陷入困难。譬如说我爱读的妖怪书，插图也是不可或缺的。不，甚至应该说图画才是主体，说明文只是陪衬。原本说来，妖怪是一种无形的概念，妖怪书正是为了赋予它们『模样』而诞生。只是没有形体的事物光是被赋予形状也无法成为『故事』，还得赋予它一个名字。除了名字以外，还要说明其由来与性质才行。由来和性质用图画就能表现……但名字无论如何都非得要有文本不可。没有名字的话，连你与我都无法区别。相反地，假如你的名字也叫『中禅寺秋彦』，即使这只是单纯的偶然，也会造成许多麻烦。而且你我都住在中野，没办法用『中野的中禅寺秋彦』这样以地名来区别。」

「那样的话，只好用『死气沉沉的中禅寺秋彦』和『抑郁寡欢的中禅寺秋彦』来区分了。」

「更何况汉字本来就是一种表意文本。泷泽马琴是个很擅长运用插画的作家，《南总里见八犬传》是一本若没有插画就无法成立的读物。而《源氏物语》虽然一开始只有文本，后来也进化成绚丽豪华的『绘卷』。反倒是舍弃图画，尝试只靠文本来表现人类一切的近代西洋文学才是一种奇特的挑战。关于这部分，相信大作家关口大师比我熟悉才是。」

「……至少要到近代，『私小说』才被发现其文学价值。近代以前的『故事』主角并不是普遍存在、能置换为读者的『我』，而是某个特别的『英雄』。小说中有『我』登场应该是从《唐吉诃德》才开始吧？《唐吉诃德》的主角是沉迷中世纪骑士小说的『我』，换句话说，主角便是读者自己，所以被称为最早获得自我意识的近代小说。说到底，自我意识若没被他者观测到，就无法划清自我与他人的界线，然而不主张自己的独立性又无法成立，可说是种构造极度扭曲、不稳定而脆弱的事物。正因为有自我意识，我才会得到忧郁症，每天过着郁郁不得志的生活。最近总觉得人类根本没必要拥有自我意识……像是猫，就比被自我意识纠缠的人类幸福多了。」

「所以，我们才会打从心底期望有某种事物能跨越界线，或是有来自异界的使者啊，关口。某种能扰乱、破坏『现实』与『我』的界线的事物。但另一方面，对于这些越界而来的事物，我们也深深恐惧着。这些来自异界的事物基于不同的法则行动，不受我们约束。假如他们真的将『现实』彻底破坏，迟迟不肯回归的话就伤脑筋了。所谓的『祟神』便是指这种事物。」

「你想说妖怪或哥吉拉就是这个对吧？」

一旦京极堂开始展露妖怪知识，雪绘和千鹤子总会抛下我一个人应付他，也许是因为我总会和他争得脸红脖子粗吧。

「没错。妖怪因应人类的需求而生，因人类的观测才得以存在。在这层意义下，哥吉拉正是昭和时代诞生的新妖怪。虽然这个仿佛『猩猩（gorilla）』加『鲸鱼（kujira）』除以二的名字很单纯，但很有『生物』的感觉且新颖。它被美军的氢弹试爆所唤醒，在现代东京上岸，带来比东京大轰炸更巨大的灾难。哥吉拉自己也被高浓度的放射性物质所污染，所以光是移动便会污染土地。生物若是受到哥吉拉放射的锶－90污染，有很高的几率会将辐射当成钙质被骨骼吸收，在体内放射出β射线，而且半衰期很长，体内将会长期受到辐射影响。」

「……说起锶，在第五福龙丸事件后，鲔鱼的评价一落千丈。听说在太平洋捕获的鲔鱼似乎也被检验出锶呢。」

「冷静想来，在电影中，虽然哥吉拉在自卫队与科学家开发的武器的猛烈攻击，以及科学家的自我牺牲下最后死了——换句话说，身为祟神的哥吉拉的愤怒被平息了——但电影中的东京想必也受到放射性物质严重污染了吧。只不过这件事算是一种禁忌，不应该被提起。」

「那是因为《哥吉拉》是电影吧？如果在剧中提起这个，故事不就没完没了？」

不对。

并非如此。

电影和现实都是「故事」。原本说来，人的脑中并没有「从这里开始是电影，从这里开始是现实」的区别，因为电影公司制定了电影的「开始」与「结束」，人们才能做出分别。

因此，在电影里讨论「即使杀死哥吉拉，东京仍旧被锶所污染」此一「科学上的真实」……果然是种禁忌吧。

「所以说，口吐放射性物质污染土地的哥吉拉，无疑是现代的妖怪，是祟神啊。人眼看不见放射性物质射出的放射线，而古代平安王朝的贵族们则是异常害怕与忌讳人眼见不到的『秽气』。原本说来，我所奉行的阴阳道，就是为了保护贵族不受『秽气』侵袭而开发的技术体系。在鲔鱼疑似含有放射能的问题中，除了实际的污染问题，还要加上人们害怕看不见的放射线这种『秽气』的心理问题。说穿了，放射性物质这种在现代复苏的新型态『秽气』，乃是恐惧的根源，科学上的见解其实并非重点。不，正确而言是科学的见解虽然重要，但不是一般民众关心的问题。实际上，我们对于人类与环境受到放射性物质污染会产生什么影响尚未有定论。美国政府否认第五福龙丸事件的牺牲者和氢弹试爆有关，也是因为这当中的科学因果关系尚未被确定。因此，站在不肯承认过失立场的美方说什么也不肯承认，相反地，身为受害者的我们则是愈来愈忧虑——因为在这个问题里，并没有一条规则能明确订出『到这边为止需要恐惧，从这边开始不用恐惧』的界线。」

「也就是说，京极堂，你的意思是放射性物质不只无法用肉眼观测，我们对它的性质也仍不清楚，所以才令人害怕。无法划出明确的界线，反而带来无限恐惧，是吗？」

「没错。但是，倘若放任恐惧无穷尽地增长，我们脆弱的精神终究无法承受。因此，必须创造新的『故事』来因应。哥吉拉可说是用名为『现代物理学』的最新咒术体系，说明其由来的新型妖怪。哥吉拉由众多『祟神』构成：美军轰炸东京的记忆、对核弹或氢弹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压倒性破坏力的恐惧、对放射性物质所带来的污染的恐惧……这些蛮不讲理的恐惧融合成一种『妖怪』，人们赋予其『名字』与『模样』，哥吉拉就此诞生。」

妖怪被赋予名字后，才能限定其功能与范围。人们才能划分由此开始是妖怪世界，由此开始是日常现实。

借着赋予妖怪名字，人们才总算能够放心……

「关口，日本过去不是发展出把怨灵转换为御灵的系统吗？贞观五年，朝廷举行御灵会祭祀早良亲王，据说这就是御灵信仰之始，但也有人认为御灵信仰成立于更早以前。今天仍被尊称为『天神』并受人祭祀的菅原道真，也是怨灵转化为御灵的好例子。人们通过祭祀，使祟神转换为善神。让祟神压倒性强大且不受控制的力量，转化为守护都市及人民的力量，这就是御灵信仰的原理。反之，若不祭祀，御灵便会再次恢复成怨灵，转化为祟神。举例来说，东京的平将门首冢便是这种御灵信仰的产物。」

「我也曾在八卦杂志中写过关于GHQ想捣毁将门公的首冢，却因作祟而作罢的报导。」

「让平安贵族如此畏惧，甚至令他们创建起御灵信仰系统的『秽气』，其实是打雷之类的自然灾害或其他已被现代医学分析出来的各种疾病。当中最主要的是『瘟疫』，或说是传染瘟疫的病毒或细菌。虽然今日拥有『科学』知识的我们明白如此，但人眼看不见病毒，当时的人们甚至不知道有病毒这种事物存在，只好将之称为『秽气』。至于来自于放射性物质的污染，虽然科学家知道『放射性物质』的存在，但我们一般人既看不见也嗅不到，而讨论微观世界的量子力学也像是魔法一样神秘难懂，连科学家自己都尚未搞清楚量子力学的奥秘……因此，放射性物质可说是现代版的『秽气』。换句话说，我相信诞生于现代的妖怪且是新一代祟神的哥吉拉，总有一天也会被转化成『御灵』吧。」

「什么意思？京极堂，你究竟想说什么？我愈听愈糊涂了。」我不禁反问。

「我的意思是，哥吉拉总有一天得转换为保护日本的守护神。既然这部电影如此受欢迎，必然会拍摄续集。延续几部作品后，哥吉拉的形象恐怕将不再是可怕的祟神，而会转换成拯救日本人的御灵吧。」

「哥吉拉系列会变成爱国电影？」

「我不是这个意思。又不是战时，现在的政府不可能干涉特摄电影的内容吧？电影公司也只会考虑是否能够回本的问题，毕竟政府不可能提供制作费。与其说是政府或电影公司期望这样，其实真正期望如此的是我们这些观众。我猜哥吉拉的续集，将会愈来愈偏离我们今天观赏的第一集的恐怖电影风格，并且会如同在战争中被视为『残暴美英』的『祟神』美国大兵变成防卫日本的『御灵』而受日本人信仰般，成为一种善神吧。」

「……关于美军或许没错，因为他们正为了对抗苏联的威胁而协防日本……虽说背后其实是资本主义阵营和共产主义阵营在暗中较劲。但核子武器很难吧？我们的长崎和广岛被丢了原子弹，现在又有日本人在第五福龙丸事件中牺牲了。核子武器或许是可怕的祟神，但我们日本人可能信仰它吗？」

「是的，核子武器既是祟神也是怨灵，但只要将之『转换』成『御灵』即可。日本自古以来不就有这样的系统吗？」

「怎么转换？理论说得再多，放射性物质都会对人体产生有害影响吧。虽然科学尚未完全厘清其性质，也有人主张若是照射极微量，反而对人体有益，但理论上受到大量辐射影响的话，不管是长期或短期都会造成伤害吧？如果受到致死量的照射，人类将会毫无抵抗力地死去。京极堂，就算驱使你擅长的『驱魔之术』，也没办法改写物理法则吧？」

不对……并非如此。京极堂的「驱魔之术」所改写的，是人们自己相信的「故事」本身。

「关口， 核子武器是杀伤性武器，也是令人畏惧的祟神，但我们能构筑出将『放射性物质』转化为对人类有益的『力量』——换句话说，就是『御灵』系统。不，应该说，我们能构筑出让人们相信办得到这件事的『故事』才对。深深畏惧着现实战争与核子武器的破坏力，以及象征这些灾难的『哥吉拉』的日本人，将会接纳这样的故事吧。」

原来如此，他是这个意思。说极端点，就连物理法则也只是人类发明的「故事」。

「但是，该怎么做？」

「祭祀『御灵』当然要在神社。国内不是建了大量的『御灵神社』吗？只有一间是不够的，神社的数量愈多愈好，所以过去的人们才会创建了如此多的神社。」

「但是，不会有人建设『核武神社』吧？那样只会招致反感。」

「神社可是古代最尖端的科技呢，是能把怨灵转化为御灵、梦想般的科学技术。所以今后日本要大量建造御灵神社的话，当然得使用现代最尖端的科技才行。换句话说，就是『核能电厂』。」

我明白了。

核能电厂——和核武一样使用「核分裂」原理，但通过人类科技加以「控制」，使之转换成电力的系统。

简单说，只是运用核能代替石油或瓦斯「把水煮沸」的系统。但是，实际将核武运用在战争中的美国政府已经宣布要投入「核能发电」的研发，也就是说，要将核能改用在「和平用途」上。而在今年六月，美国的竞争对手苏联也已启动世界首座的核能电厂。

「但是，战胜国的美国或苏联也就罢了，对我们这些受过核武攻击的日本人来说……民众真的能够接受吗？日本是世界少见的地震频繁国家，万一发生事故该怎么办？假如核反应炉失控的话……不仅如此，用完的核废料又要运往哪里？总不能抛进海里吧？」

「关口，今年春天改进党已在国会提出核能研究开发预算案，政府和金融界也会推动核能发电厂。虽然部分民众或许会以『一旦发生事故，周边地区会受到污染』、『用毕的核废料该何去何从？』为由反对，但最终还是会接受的。因为若非如此，日本人将只能半永久地继续害怕这尊名为『核武』的祟神。但是，只要在各地创建名为『核能电厂』的御灵神社——就能使祟神转化为御灵。这就是日本的御灵信仰。『故事』一旦根植于人心，就不会被轻易改写。『故事』是会『重复』的，病毒带来瘟疫的因果关系被科学『解明』后，再也不是『秽气』了，但是，这次换成『放射性物质』变成新的『秽气』袭击这个国家。如同妖怪借着怪兽哥吉拉的形象复苏一般，御灵信仰也会以核能发电厂的形式复苏。」

「……你这番话简直像在替核能发电宣传。」

「不，完全不是。我只是基于道理思考，客观地预测未来发展的走向而已。我只是不想对今后可能发生的『现实』装作视而不见。最近不是很流行一本叫做《原子小金刚》的儿童漫画吗？」

「没听过，我们家又没小孩……你真的什么都看耶，京极堂。」

「今后漫画会大为流行喔，关口。战争结束了，人口未来会爆发性成长，小孩会愈来愈多。」原本绷着一张臭脸的京极堂难得笑了。「有趣的是，这部漫画的主角小金刚是以核反应炉为动力的机器人。而且，小金刚虽然是机器人，却拥有近似人类的情感，是人类的好伙伴，也可说是人类的守护神。我相信继描写现代祟神的电影《哥吉拉》之后，描写现代御灵的《原子小金刚》将会获得大众欢迎，同时，日本核能电厂的建造与营运也会步上轨道。当然，这些只是我的预测，我无意评论这样的发展是好是坏。」

「我明白。因为你认为不管创作或现实，都同样只是人类编织出来的『故事』。」

「是的。人类无法直接接触到赤裸裸的世界。单就不是『稳固而普遍的真实』这层意义来说，人类相信的『现实』也只是『名为「社会」的故事』罢了。『现实』之所以看起来像是『普遍而真实的世界』，是因为人类具有『语言』。」

「……人类社会基于语言做为媒介而成立，所谓的语言是……」

「没错。语言是在各群体中用来沟通的人造工具。这世上并不存在绝对普遍的『纯粹语言』。即使同时存在多种语言，世界仍能不受影响地运作的理由，是因为语言终究只是人脑编造出来的假想工具。巴别塔神话可说是一种对于语言为何没有统一的生硬说明。」

「但我觉得数学应该算是纯粹的语言。」

「数学也只是一种语言啊。总之……创作或现实都只是『故事』，所以创作是否畅销、是否能受大众欢迎，并非单纯只受水准好坏影响，也与时代精神有关。是否能符合社会的需求，将决定作品能否获得大众欢迎。所以，就算你的《目眩》销路惨澹也别太过悲观，亦有像梵谷那样生前完全乏人问津，死后才获得评价的例子。」

「呃，我宁可生前就受到好评，遗憾的是我没有才华。况且，梵谷是例外吧？他是因为大众媒体发达的时代才被重新发掘，原本说来，如不能像《源氏物语》一样在作者生前就广获好评，大部分的作品都无法流传至后世。」

「不，倒不见得。生前受欢迎但作者一死就被遗忘的作品更是压倒性居多，因为已失去了时代性。妖怪书就是很好的例子。随着妖怪被视为迷信遭到否定，妖怪书也失去了时代性而销声匿迹，但这不代表妖怪书就变得毫无价值啊。」

「……我写的小说具有普遍性吗？」

「对自己创作的『故事』别太追求普遍性比较好吧，关口。一旦钻起牛角尖，你就回不来了。你只要把你感受到的内在真实描写出来即可。可别学伊底帕斯，踏上寻找普遍性之旅喔，否则雪绘恐怕会被抛下，苦苦等候不知何时才回得来的你。带着一颗混乱脑子诞生的你，并没有那么方便的指南针……更何况说极端点，普遍性的概念也只是一种『故事』而已，关口。」

或许京极堂在用他的方式关心我吧。事实上，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恐怕早就因为厌世而上吊自杀，或是在某处被车子撞死，再不然就是被装进箱子里——像那个久保竣公一样。

「但是，就算人们无法认识『世界本身』，总觉得至少有机会抵达巴别塔以前的『普遍故事』呢。」

「这世上不存在超越人类个体意识或群体的『普遍故事』。和佛洛伊德决裂的卡尔·古斯塔夫·荣格，假定有这种『故事』存在，将之称为『集体潜意识』，但他其实把顺序搞反了。对人类而言，世界的一切都存在于脑子里。我们姑且先把做为内核的『故事』称作『个人故事』吧。虽然『个人故事』的内核并非如佛洛伊德所言充满性欲，但基本上不可能和其他人共有。假如人脑百分之百的空间塞满『个人故事』的话，将无法与他人沟通，人类也无法创建社会。只有将『故事』与其他人共有，让『个人故事』包含进『名为「社会」的巨大故事』中，人类才总算能成为『社会大众』。当然，要与其他人共有『故事』需要规则，所以语言有其必要性。」

「但做为内核的『个人故事』和做为外壳的『社会』又是怎么连接的？你或许会说是靠语言，但我们又是怎么学会语言的？呱呱坠地的婴孩一句话也不会讲啊。」

「当然是由人类传承给人类啊，母亲与其他家人会把以语言为首的『个人故事』题材和撰写规则传承给婴儿。所以被猿猴养大的婴儿不会说人类语言。虽然继承自母亲或父亲的『故事』或可称为『家庭故事』……若将之简略化，人脑中至少有『个人故事』和『名为「社会」的故事』两种类的『故事』层。当然，你要分成三层或四层甚至十一层也成，人类的精神结构想分得多细都没问题，重点是观测者如何去定义。」

「……假如不是婴儿，而是已拥有语言和自我的人类脑中只剩下『个人故事』呢？」

就像偷出「箱子」后失踪的雨宫典匡那样。

在他眼中，箱子里仿佛猴子般干巴巴的黝黑木乃伊，是宛如人偶般的美少女。据说雨宫还会和木乃伊对话。他耳里肯定听见了少女的声音吧。

——呵。

是的。

当我听闻雨宫的境遇时……莫名羡慕起那名男子。

为何在看完怪兽电影、走在道玄坂的回家路上，我会突然忆起久保竣公或雨宫典匡呢？

「关口，你好歹也娶了老婆、找了工作，表示你不是能轻易舍弃『社会』的人。放心吧，虽然你强烈向往彼岸，但现世同样强烈地吸引着你。要说你优柔寡断、犹豫不决又不负责任倒也没错，但你之所以写小说，其实就是因为如此。」

「慢着，你愈说我愈糊涂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再怎样都不至于一头栽进彼岸世界，总是会回到这边来。这是因为你努力创作小说，好让自己能够回归。把自己的内在世界化为言语，编成故事，分享给他人——通过这样的努力，你才能勉强和现世，也就是所谓的『社会』联系着。」

「……是这样吗？」

「你过去写的那本仿佛没完没了的幻想小说——用杂司谷事件为主题的《目眩》——你在结局让擅自用我的形象塑造的『黑衣男子』登场，杀死女主角，强行了结『故事』。这是你靠『黑衣男子』这名角色驱走了附身于身上的妖怪的暗喻，代表你为了从杂司谷事件的非日常回归日常世界而写下那本《目眩》。」

是这样吗？我不过是左思右想也无法决定《目眩》的结局，不得已只好让「黑衣男子」——京极堂登场，让他杀死主宰故事世界的女性罢了。

《目眩》的故事如下：

有一对男女体内各拥有两个灵魂。

其中一对灵魂彼此爱恋，另一对灵魂则畏惧彼此。男女在绘画中的海岸与书中的深海里幽会，之后又在多重结构的建筑物中逃避对方。

不消说，这部作品的主题是发生于杂司谷久远寺医院的那起悲伤事件，然而我未能使之升华为真正的创作，若没有截稿压力恐怕早就不写了。时间太短，来不及将事实酝酿成小说。

所以就算篇幅快用完了，故事仍完全无法收尾。

结果，我只好让以京极堂为原型、自称杀手的「黑衣男子」登场，让他杀死女主角。若不这么做就无法结束，所以我想，这是一部拙劣的作品。

突然间敲门声响，正当我犹豫是否应门，女子用力把门打开。门外站了一个一袭黑衣、貌似高僧又似阴险学者的男子。他说：「晚安，我是来终结故事的杀手。」天色阴暗，我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衣色漆黑有如墨染，手上戴着不知算手甲还是手套之物。「那么，来干活吧。」黑衣杀手用戴着手套的手一把抓住女子后颈，将她压在绘有湖水的油画上，用力在她背上推了一把。女子无声无息地沉入遥远的湖底。杀手说：「解决一条魂魄。」接着，转身追捕穿越我胸口大洞逃离而去的女子另一条魂魄。茫然看着这一幕的我心想：唉，希望她能成功逃离。我窥探深渊，凝视倒在图画底层的女子尸骸……

我在现实世界中拯救不了死在我面前的久远寺凉子，在小说世界中也让她死了。

等于杀了她两遍。

不，不仅如此，她甚至被我——

想到这里，我混乱的意识突然被拉回现实。

脸颊一阵冰凉。

这才发现原来下雨了。

说不定是近来喧腾的辐射雨呢。

「京极堂，我先说，这不是在批评你的驱魔之术对现代科学的最尖端领域无效或怎样，我想说的是……只要你有心，应该也能改写『名为「社会」的故事』吧？如果是你，应该能将『「秽气」和核能并不相同』的故事灌输到全国人民的意识中……」

「假如我办得到这种事，早就阻止那场毫无胜算的战争了。」

「办不到吗？」

「嗯，只靠直接对话的形式是不可能的，所以才需要你们这些作家啊。通过书籍形式，就能同时介入几万、几十万人的『故事』。《圣经》便是最好的例子。所以关口，这件事就交由你来做吧。」

「我办不到啦。况且做为一种『改变世界的工具』，文学早已失效了。」我不禁呻吟，接着说：「日本文学在战争期间没获得半点成果。没人能改写『名为「社会」的故事』。尝试这么做的文人，不是被杀就是被迫放弃信念。到头来，只能委身在『个人故事』中寻求纯粹之美……换句话说，就是私小说。」

「『委身』这个指责或许太重了点。譬如说谷崎润一郎的《细雪》在战争初期于市售杂志上连载，结果遭政府禁止，但谷崎仍自费出版同人志；后来连同人志也不准发刊，无处可发表《细雪》，但谷崎依然锲而不舍地写作。他二度违逆当局，到最后都没有放弃信念，某种意义下可说是赌上性命在创作。」

「我无意批判大谷崎，他没有弃笔也没有扭曲意志地撑下来，真的很了不起。不管如何，我们需要新的『故事』才能改写『名为「社会」的故事』。如果那个『故事』是马克思主义，文学就会沦为马克思主义此一政治思想的宣传工具及媒体。这和写一篇《圣经》又有何差别？不只日本，文学在欧洲也败给了纳粹主义，在苏联则是败给马克思主义。近代文学以个人的自我意识为基础，怀着创建人类社会新『故事』的理想，却在世界各国都尝到败北的滋味，被政治思想所掌控了。」

虽然我写小说只是为了让不安的心灵稳定下来，从一开始就对马克思主义毫无半点兴趣，也未曾抱持「改善世界是文学的使命」之类想法，这番话只是自我辩护的借口。

「关口，皇国史观曾是我们『世界』的一切，后来一夕瓦解，空虚失落的『社会』一口气被马克思主义或民主主义等外来的『故事』所侵蚀。这种不踏实的感觉，正是我们这些从战争中幸存的日本人所背负的『新故事』吧。核能与生于核能的怪兽，也必然会被采纳为这个国家的『故事』。」

「……我光是在自己的世界苟延残喘就已耗尽力气，你所说的『个人故事』占去我脑子的九成空间……我啊，连一名女性也拯救不了，恐怕挤不出一丝余力去关心国家、民族、世界或人类的问题吧。」

「只要能获得和『故事』合而为一的安心感，不管客观上变得如何，在主观上感到放心的瞬间，那个人就算是得救了。只可惜你无法选择那样的人生观。你是个作家，是将『故事』解体并重新构筑的人，不是接受别人提供的『故事』就能感到满足的人。你只能自我救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你之所以如此忧郁，并非因为你是人道主义者或热心于政治，问题不在那里。而是因为你怀疑这些『故事』都只是相对性的，无法打从心底相信『故事』的真实性与普遍性，这就是你不幸的根源。」

「……京极堂，不论是我或你，果然都离幸福很遥远。」

「但我还是不希望你一头栽进彼岸。你如果不在，就轮到鸟口和青木变成我和榎木津捉弄的对象，很可怜的。如果他们是像益田或本岛那种主动想成为榎木津奴才的家伙也就罢了，但是……」 京极堂绷着一张苦瓜脸，喃喃说道。

同时，被说不定真是辐射雨的雨滴淋湿了身体……

第三卷 神社姬之森 / 作者：春日みかげ 【波】

昭和三十二年，夏，中野。

鸟口守彦久违地造访了京极堂。

从近几年剧烈变化的中野车站大约徒步二十分钟，就来到通往京极堂的眩晕坡。但这里的景观依然如故，没有翻修的迹象。鸟口心想，每次来这里，总觉得这一带的时光仿佛停止了。

京极堂的店主中禅寺秋彦同样是个让人感觉不到年龄的男子。

他脸上总是一副严肃的神情，流露难以接近的气息。或许是在他周围堆积如山的无数古籍散发出仿佛超越时空般的存在感，才让人有此感觉吧，与鸟口任职的八卦杂志界大为不同。现已不再是战后时期，在《自由》废刊后，八卦杂志业界也经历巨变，不知道《月刊实录犯罪》还能撑到何时。

「咦？中禅寺老师，千鹤子夫人不在家吗？」

「谁是老师啊。千鹤子今天也和雪绘去看电影，想喝茶就自己泡。」

「现在不管阿猫阿狗都去拍电影呢。不仅如此，赤坂那里正在盖高得吓死人的铁塔。听说明年那座塔竣工后，电视广播业也会正式起步。相信不久后，一家一台电视的时代便会到来吧。面对影像媒体大军的步步进逼，只能搞活版印刷的出版业界，前景真是一片黑暗呢。」

「倒也不见得。书这种媒体虽无法发出声音，但可以同时刊载文本和图画。江户时代的市井小民爱看戏剧，但书也一样广受欢迎。就算戏剧被电影取代，书这种媒体也不会从世上消失的。」

「记得老师总是皱着眉头阅读的妖怪书，好像同样是以插画为主……咦？老师今天看的好像不是妖怪书。这是什么？没装订成册，是木版画吗？」

「不是那么久远的东西，是连环画剧使用的图板。我最近开始收集上方的废弃连环画剧图板。」

「连环画剧！为什么要收集那个？那不是给小孩看的玩意儿吗？而且，连环画剧已经被租书店取代，逐渐凋零，迟早会消灭的。」

「鸟口，我是开旧书店的。连环画剧虽不是书籍，但一样是图画故事书。就算是儿童取向，也不该任由它亡佚。倒不如说，正因为没制成书籍，难以摆脱散失的命运。由于性质上也不适合大量印刷，更要有人好好保存并流传给后世。」

「啊，我懂了，老师想投机对吧？就算这些连环画剧的图板，现在一整叠也卖不了几个铜板，但过个五十年搞不好就变成宝物，说不定一张价格能飙上十万日圆呢。」

「别说蠢话了，鸟口，我收集这个不是为了投机。」

「唔～话说回来，这些图未免太毛骨悚然了吧？不过画风倒是有可爱之处。」

「嗯。连环画剧大多是一些强调因果报应的鬼怪故事或复仇剧，但我手上这个《空手鬼太郎》不一样，是关于空手道家的战斗故事。原本鬼太郎是诞生于坟场、命运乖舛的少年，而以鬼太郎为主角的故事也多以因果报应为主题。据说是以『战前』在关东地方大受欢迎、名为《墓场奇太郎》的连环画剧为基础改编而来。我现在也在寻找可说是《空手鬼太郎》原点的《墓场奇太郎》图板，不过那个有点旧，东京又受过轰炸，多半找不到了。」

「哇，鬼太郎的老爹是眼珠子吗？这算是老师常说的妖怪吧？啊，我懂了。强调因果报应的连环画剧有妖怪、鬼魂或怪物登场并不奇怪。不愧是京极堂大师，看到妖怪类的东西就忍不住想收藏。」

「不，要详细定义妖怪、幽灵和怪物，讲到天黑也讲不完，而且我向你解释过很多次，就不赘述了。《空手鬼太郎》中并没有姑获鸟或魍魉之类我所谓的妖怪登场，这部作品和江户时期的鸟山石燕等人创作的妖怪画没有关系。」

「但这个眼珠老爹是妖怪吧？」

「……嗯，这个眼珠老爹的确是连环画剧作者原创的妖怪。但是，作者将这个眼珠老爹定义为妖怪的瞬间，老爹就成了『昭和时代的新妖怪』。」

「昭和时代的新妖怪？现代人可以擅自创造妖怪吗？那种东西不是应该要有历史……」

「鸟口，妖怪不是生物，而是生自人类意识的概念。鸟山石燕自己也创造了许多妖怪，所以自创完全没有问题。只可惜，听说这位连环画剧的作者已经封笔。如你所言，连环画剧业界如今已几近毁灭，听说这位作者离开上方地区，说不定现在来到东京，转职成为出租漫画家了呢。」

「这部作品的主角鬼太郎是妖怪吗？看起来很像鬼怪。不仅只有一颗眼珠子，表情也跟鬼怪没两样。」

「你这么说太失礼了吧。别只看外表来区分妖怪和人类。鬼太郎只是出生于坟场，并不是妖怪。」

「唔～那可真是抱歉。但话又说回来，单就故事题材而言，干脆说鬼太郎是来自『异界』的妖怪比较好编吧？」

「原来如此，故事题材吗……不愧是当编辑的，你提出很有趣的观点。」

中禅寺喝了一口茶后，将《空手鬼太郎》图板收进箱子里。

「没这回事。老师的『驱魔之术』，不也是把抱着仿佛被妖怪附身般的执迷的人其『故事』解体后，将得来的零件重新编排出截然不同、更为安稳的新『故事』，再将之奉还的技术吗？我觉得那也是一种编辑作业喔。」

「别因为八卦杂志业界日薄西山就想拖我下水。我无意成为小说家或编辑。这个世界充满娑婆苦，我可不想在这之上还在稿纸创作新的娑婆苦。」

中禅寺的身边最近没发生什么大事。

或许是因为昭和二十年代已然告终，正迈向昭和三十年代的缘故。

日本延续自战争时期的黑暗，正急速消失中。

「说实在的，我已经受够了扮演让他人『故事』落幕的『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那是什么意思？」

「唉，这件事已成往事了吗……你还记得关口写过一本叫《目眩》的幻想小说吗？虽然对他而言那不是幻想，而是内心世界的真实呈现。我在那本小说的结局里不是登场了吗？」

「啊，我想起来了！和老师一样总是带着手套，杀死女主角的杀手。」

「唉……明明我在现实中煞费一番苦心，在久远寺医院实行驱魔之术，关口却在作品世界中把我描写成不由分说地终结『故事』的黑衣杀手。现在回想起来，那本《目眩》也和『箱子』事件有所关联。」

鸟口听到这里，拍了一下膝盖大喊「对了！就是这个」。

「就是久保竣公啊，老师。我刚才说到铁塔明年即将竣工，其实是在说最擅长的双关语呢。铁塔竣工、久保竣公，对吧？虽然结果还是一如往常地岔题了。可惜我想不到和『竣公』有关的双关格言……」

「要我说几次，我只是个旧书店的店主，不是什么老师。」

「但你是神主吧？」

「神主也不会称呼为『老师』吧？话说回来，久保竣公怎么了？那起事件早已结束，就算《月刊实录犯罪》的销售量陷入危机，事到如今还重提往事未免太不厚道。你当时明明拚了命地到处采访，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写，让事件静静地落幕不是吗？包括久保竣公牵涉的武藏野连续杀人分尸案，那一连串『猎奇』事件之所以能避开挑起世人的注意、破坏相关人士生活的最糟结局，某种意义下可说是你的功劳。」

「当、当然不是。我没打算重提久保竣公，敝出版社的社风也不允许我这么做。问题是……有其他人这么做了。」

「什么？」中禅寺扬起单边眉毛，表情突然变得仿佛背负着三千世界的业障般阴沉。鸟口一边发抖一边惨叫「唔嘿～」，接着打开手提包，取出一本脏兮兮的书。

「我还以为博学强记、从不放过任何一本出版品的老师早就知道了呢，是这本小说。」

「我还是有持续在关心新作，也许是这阵子太过热衷于收集连环画剧的图板吧……」

中禅寺的表情除了平时的「阴郁」外，更添一道不同性质的阴影。这是这几年来偶尔会在中禅寺脸上闪现的神情。鸟口露出「啊，我多嘴了」的表情，暗自责怪自己的轻浮，继续刚才的话题。

「这是今年初由文化艺术社出版的幻想小说，书名是《神社姬（Kudan）之森》。神社姬通常念做『Jinjahime』，在这里却特别读作『Kudan』。听说『神社姬』和『Kudan』都是一种妖怪的名字。内容有点复杂，笼统地说是一部关于杀人的故事。作者的名字是……」

鸟口带来的这本「书」，让「京极堂」静止的时间再次流动。

只是——不是朝向未来，而是过去。

「作者是新锐幻想小说作家——『久保竣皇』。」

久保竣皇。

「不是竣『公』，而是竣『皇』。只有一字之差，但念法相同。出版社是当初颁给久保竣公新人赏，让他在文坛出道的文化艺术社。久保竣皇一出道，立刻就在久保竣公也曾连载过作品的《银星文学》上连载长篇小说。」

「这明显是恶劣的卖名行为。不，说不定主导者就是出版社自己。」

「没错。如果仅是如此，或许只是想炒作话题的缺德行为吧，事实上我原本也这么认为。但是，他前几天出版了第二本小说……内容非常奇怪。和处女作一样，新作也是将在《银星文学》上连载的章节修改润饰后推出的单行本。第二本作品的风格，迥异于幻想风格的处女作《神社姬之森》，书名是——《魍魉之匣》。」

「……魍魉……之匣？鸟口，难道说那是……」

「是的，就是描写『武藏野连续杀人分尸案』，从御筥神到美马坂近代医学研究所之间一连串事件的推理小说。而且剧情……『原封不动』地将现实发生的案情搬进作品里。虽然人名和地名经过修改，读者不会知道内容和『武藏野连续杀人分尸案』的事实完全一样……毕竟以推理小说而言，剧情太过曲折离奇。但也因此，怎么看都像是……久保竣公自己写的。书中甚至一字不漏地引用了稀谭社当时紧急从书店回收、没有问世的《匣中少女》本文，顶多将旧汉字改成新汉字，其余完全一样。」

◆

祖母去世，紧急返乡。

离开都会的返乡列车里空空荡荡。

车厢中只坐了个疲惫不堪的老太婆。

或许是因为今天不是假日，没人想去乡下吧。

今天天气真好。

凉风从车窗溜进来，吹拂在额上脸颊上令人舒服。带着些许的故乡气息，多么令人舒服。

连日工作的疲惫使我沉沉入睡。

当我在熟睡中梦见昔日时，一名男子悄然坐在面前的座位。

他的肤色苍白，看不出是年轻还是年老，有着一张睡眼惺忪、仿佛人偶般的脸。在这么空空荡荡的车厢里，特意坐在我面前？

我细细地反复思考这件事。

男子带着一个箱子。

非常宝贝地放在膝盖上。

有时他会对箱子说话。

我揉了揉朦胧双眼，想看清楚箱子里究竟放了什么，但因睡意实在太浓而作罢。

也许里面放着壶或花瓶之类的东西吧。

那是个大小适中的箱子。

男子有时也会发笑。

「呵。」

从箱子里传出声音。

清澈如铃声般的女声。

「您听见了吗？」

男子说。他的声音沙哑，有如从留声机的喇叭传出。

我什么话也没回答。因为我仍在梦乡中。

「请勿对别人诉说此事。」

男子说完掀开盖子，让我看看箱子里。

箱子里的空间恰恰好地装了个美丽的女孩。

女孩的脸蛋宛如日本人偶。那肯定是一尊做工精致的人偶。箱子里装的，大概只有人偶的胸部以上部分吧。

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脸蛋，我不禁微笑起来。

于是，箱子里的女孩——

也跟着甜甜地笑了起来，说声：「呵。」

啊，原来活着呢。

不知为何，我非常羡慕起男子来了。

◆

「附带一提，《魍魉之匣》连载结束后的《银星文学》最新一期，已经发表久保竣皇下一部新作的标题。发售日未定，标题名称是……」

——《姑获鸟之夏》。

「老师，说不定久保竣公还活着，还写了这本小说。可是，这不可能啊，久保竣公明明已经死了，主持他丧礼的人是……」

中禅寺说：

「这世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啊，鸟口……」

◆

我——我是这座矗立于横滨崖上森林里的蜘蛛网城堡之主。

「蜘蛛网城堡」这个名字不是我取的。

刚搬来的时候，这里只是一栋横滨山手町常见的洋馆。

横滨市在关东大地震中几近毁灭，屹立于山上的砖瓦洋房全部倒塌。我住的这栋洋馆是震灾中少数幸存的建筑物，所以在山手町的洋馆中，属于屋龄较老的一栋。即使如此，也顶多只有四、五十年吧。

在我入住后，这栋洋馆持续进行改建。

目的是为了封住洋馆，不使外界入侵。

或者，是为了把我的洋馆建造成箱子，把我封印以保护外界。

两者皆对，两者皆非。

外宇宙和内宇宙、宏观宇宙与微观宇宙其实是相同的事物，两者紧密相连。

「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看似隔绝，其实彼此干涉。

「内在世界」乃是我个人的意识，是由我脑子所观测得来的消息，通过取舍、选择后重新构筑而成的「假想世界」。一旦我死了，意识便会断绝，「内在世界」亦将消灭。

「外在世界」则是「名为『社会』的故事」，是基于构成社会的「社会大众」们的观测而成立的「假想世界」。

不过，哪怕同是假想世界，「外在世界」并不如我死后就消失的「内在世界」那般虚幻。纵使有一名观测者死去，又会有下一个人递补进来。即使只限定日本国内，观测者的数量也已达到近九千万人之谱。这群人共有观测的规则。举凡语言、科学、法律、经济或文本，任何制度都是为了让他们将各自脑内构成的世界共有化、普遍化而设置的规则。

然而「外在世界」并不平等，特定的个人利用某种特定规则能发挥极大的影响力，让「内在世界」扩散到「外在世界」，譬如说经济力、军事力、政治力，以及笔杆子之力——言语的力量。人类毕竟无法窥视彼此的精神，只靠叫声或表情的原始沟通方法，无法建构复杂且广阔的假想世界。那么，使假想世界得以成立的是什么？是言语，一切都由言语创造。人类发明了言语，假想世界才得以扩张、进化与发展。

换句话说，使用言语编「故事」的技术，是人类最早发明「直接操作外在世界」的魔法。

我一边写小说，一边茧居于这个蜘蛛网城堡里研究「神话」。

当然，我无意和维里科夫斯基一样，将现代科学的规则导入圣经神话研究，宣称「圣经纪录皆为史实」。

虽然我注意到世界各地的神话都有记载「大洪水的故事」，但我无意主张那全是「同一场大洪水的史实纪录」。

恰好相反。

我认为建构出各大神话的人类各群体内部的假想世界，相互链接形成某种更巨大的单一假想世界。

这个「巨大的单一假想世界」，即是地球上全人类共有的「普遍故事」。我相信有这样的假想世界存在。而且，我指的并不是个别存在的「内在世界」通过语言，把自己的一部分和其他「内在世界」共有化、「社会」化，最后做为这些假想世界的总和或最大公约数所形成的「普遍故事」，而是彻底相反。我认为是先有「普遍故事」存在，人类的自我意识及潜意识再从这个「普遍故事」之中发展出来。

如同小小受精卵成长为复杂精妙的成人，我认为这个世界存在着一个内核，姑且称之为「人类精神的种子」吧，所有「个体」的精神皆是由这颗「种子」发展出来的。

如此说来，所谓的「普遍故事」……若借用分析心理学者荣格的用语，就是一种「集体潜意识」。

不仅如此，我认为这个「普遍故事」更是我们所称的「神话」。

也因此，世界各地才会如此普遍地存在同类型的「大洪水神话」或「冥界之行」等主旨与命题共通的神话。这些神话并非水平传播出去，而是同时在各地「偶然」诞生。当然，其实这些神话是从「集体潜意识」中诞生的兄弟，严格说来并非「偶然」。

换句话说，我追求的是将古今中外所有神话要素抽出后，最后所留下的「神话原型」，这也是「集体潜意识」实际存在的证明。

除此之外，发现这些「神话原型」的言灵师们，将能通过言语直接操作「集体潜意识」。不只是「内在世界」，甚至能强力干涉「外在世界」。

像耶稣基督的故事或马克思的《资本论》都是很好的例子。坦白讲，这些「故事」无疑都是非科学的。

处女不可能怀胎，死者不可能复生。若说只有灵魂升天也就罢了，带着肉体升天根本是无稽之谈。被耶稣称为「天父」的神也不存在。不，或许不该说不存在，而是其存在无法用科学证明。至于马克思主张的「资本主义社会将转型成共产主义社会，共产主义进步到最后，国家将会瓦解」，实际上也与宗教家的预言别无二致。这些「故事」终究只是「故事」，只是他们驱使的言灵。

只不过，他们编造的「故事」深深触动了藏在人们与生俱来的「集体潜意识」根源里的「神话原型」。

日本人相信的大日本帝国神话、纳粹德国高举的亚利安人种神话，并非只是「蛮横无知的独裁者运用暴力与媒体对国民洗脑，使他们深信不疑」，而是这些神话强烈撼动了早已存在于国民——个人精神中的「神话原型」，所以才能成为民族的「故事」获得普遍接受。只不过，那是只对日本民族或德意志民族有效的地方神话，无法超越民族的界线成为全人类共有的神话，无法改写全人类的「集体潜意识」，所以最后只能诉诸武力，导致破灭……

是的，仿佛炼金术师想炼出贤者之石，我在这个蜘蛛网城堡里，把古今中外无数的神话整理成数据，试图从中抽取出「神话原型」。

为何不过是个小说家的我要做这种事……起因我早已忘记，也许是因这个国家丧失了「神话」吧。不对，应该说由于战败，我们的「神话」被夺走，所以我才想疗愈空虚的心灵。

不……坦白讲这只是谎言。因为我即使在战争中，也不曾相信过大日本帝国神话。

更精确地说，这不算谎言，但只描述了真实的某个面向。

真实、动机、目的往往互为表里。

之所以想探究「外在世界」与「集体潜意识」的本质，其实只为了守护我脆弱至极的「内在世界」。

为了守护总是模糊不清、不明确又一团混乱的「内在世界」，我必须把它的敌人——总是强力干涉「内在世界」的「外在世界」，以及位于这两种世界根源处的「集体潜意识」调查个水落石出。

我之所以将蜘蛛网城堡的结构改造得愈来愈复杂，虽然方向性相反，目的却是一致。

家乃是「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的分界线，亦是结界。

门和玄关相当于神社的鸟居。

箱子有个缺点：盖子打开的瞬间就失去意义了。

一旦箱子被打开，就会失去做为结界的效果。「内在世界」顽固拒绝来自「外在世界」的观测才勉强得以成立——或者，想办法阻止不成立的状态被观测——当这种不明确而混沌的「内在世界」被「外在世界」的人们观测的瞬间，将会被巨大的假想世界吸收，终至崩坏。

有人说我是那位「连续杀人犯作家」久保竣公的转生，也有人说我是死过一次后羽化登仙、重获新生的久保竣公。神秘的新进作家久保竣皇，就是如此混沌不明的人物。

然而，一旦被人观测，这一切就结束了。

所以不能让人打开箱盖。

必须让其他人只通过「小说」来观测。

必须让他们观测的对象不是「我」，而是我的「内在世界」。

因此，我将洋馆改建得宛如蜘蛛网般繁复，构造古怪又杂乱，看起来丝毫不具协调性或统一感。像是在墙上挖了唯一能链接「外在世界」和「内在世界」的「窥视孔」的房间、庭院里只有半扇门的西式厕所、设置在挑高入口大厅的笔直连接到天花板的梯子等等，结构诡谲复杂，宛如蜘蛛布下的天罗地网，缠住误闯此地的访客脚步。只不过，这些房间或走廊象征的，其实是人体的内脏、肠道、血管与骨骼。

蜘蛛网城堡是我的肉体。

如同我笔下《魍魉之匣》中那个巨大的「箱子」……

蜘蛛网城堡原本是一栋普通的洋馆，但在历经反复改建与增建后，变成现在杂揉日本与西洋风格的古怪模样。庭院里配置了象征五芒星的庭石，中央矗立着三柱鸟居。这个三柱鸟居乃是结界之要。

邻居们没人知道我是在文艺杂志《银星文学》上连载《神社姬之森》和《魍魉之匣》的新进作家久保竣皇，不过，我的蜘蛛网城堡似乎在横滨市内被人议论纷纷。事实上，替我的洋馆——为了强化结界而变成复杂怪奇模样的「箱子」——命名的人不是我自己，正是横滨市民。

通过窥视孔可见到横滨的海岸。

海真是美……但是，只限从远处观测、闻不到海洋气息的时候。只限充分保持距离，躲在能让「海」变成一种「抽象概念」的安全范围内观察的时候。

我的洋馆建在陡峭山丘上，古时候山丘底下就是海岸，但现在海岸被填平，遭新设的新山下町阻挡，已听不见海潮声，也闻不到海洋气息。但是这样才好。海洋气息只是海里浮游生物死去、腐败而释放的气体……是一种腐臭。「真实的海洋」就像是腐败的生命之汤。我们追求的「海」是更抽象、更美丽、更充满「生命」的。

因此……

人类的「集体潜意识」恣意破坏了海洋与自然——我所谓的「外在世界」并不等同于「自然世界」本身。那是人类将自己的「集体潜意识」投射在自然世界之上形成的幻想世界。所以，人们才会用水泥把美丽的海岸线一道又一道填平。

横滨意为「横长海滨」，据说过去这里名副其实地拥有一片一望无际的细长沙滩。但是，现在这片细长沙滩与夹在连绵不绝的山丘间的海洋全部被填满，变成平地化为市街了。像是伊势佐木町或马车道，就有一半是填海或河川而来的人工世界。也许是来不及填平，听说以前连接国铁神奈川站与初代横滨车站之间的铁路，甚至还架在海上呢。横亘在海上的铁路。

海洋是母胎。

海水是羊水。

所以，人们必须填平海洋。

人类一方面觉得海洋的概念很美，一方面又被非得克服海洋、将海岸线从视野中赶出去、把浪潮声或海洋气息逐出自己世界的强迫症所束缚。

必须仔细地、紧密地将之填满。

因此，字面意义的「横滨」已不存在……

剩下的，只有「横滨」此一言灵。

过去为了平息海神之怒而创建在横滨海边的严岛神社，现在被移出海边，迁移到这座山丘的山脚下。

本牧的海岸被一一填平，传统的马流祭该怎么办？横滨的海岸已经消失了。再过五年，紧邻横滨的本牧海岸也会消失吧。

又有谁还记得横滨这里也存在着原本是以丹后。我不认为这些「偶然相符」真的是「偶然」，事实上全都是「必然」。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基于某种不同于因果律的法则联系在一起——「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在名为「集体潜意识」的根源中完全联系在一起。

海对人类一方面深具魅力，另一方面却也十分可怕。

海是异界的入口。

位于海之彼端的世外桃源其实就是冥界。

我想，那恐怕就是存在于人类建构的名为「社会」的假想现实外的「真实世界」、「赤裸裸的世界」、「自然」本身吧。那里是只能以通过脑子建构出假想现实的形式来认识外界的人类，绝对无法直接感知或认识的「真实世界」，是人类憧憬之处，是让人确信有「神」存在的异界，也是具有破坏我们连绵不绝地创建至今的假想现实之力的恐惧根源。那是祟神，是海啸、地震、龙卷风、放射线……

所以，如同我建造箱子一般，「外在世界」的人们也汲汲营营地建造箱子。如同「内在世界」需要结界一般，靠着填海创建的横滨市也需要强固的结界。只要人类还是人类，就得像修筑万里长城一样，为了确立「外在世界」的界线而不断扩张结界。必须将界线无止尽地扩张，直到「外在世界」之外再也没有异界存在。

横滨最大的结界是设于横滨鬼门的横滨车站。原本的横滨站在关东大地震中崩塌后，横滨车站转移到东北方——接下来，仿佛永无止尽般不断施工。工程整整持续了三十年，即使是三十年后的现在，工程据说仍未结束。经历过关东大地震此一最大级的灾难后，横滨持续不断地重建结界。不得不如此，因为箱子坏掉了……

但是蜘蛛网城堡不用担心。

它建在这个自古以来就存在的山崖上。山手町的山丘地带自太古时期就是陆地。过去或许曾有海啸袭来，但现在海洋已被填平而远离，所以不用担心。

海风从窥视孔吹了进来。

叮铃……

风铃的声音刺激着我的耳。

啊啊。

我得开始动笔写《姑获鸟之夏》了。

◆

鸟口告诉中禅寺的事宛如推理小说的开头，缺乏现实感。

中禅寺一脸不悦地说：

「久保竣皇……出版社居然能接受这样的笔名。而且，还仗着久保竣公的作品并未问世就引用了吗？想必是擅自引用吧，久保竣公的家属不可能同意。没想到出版伦理竟然堕落到这种地步。」

「没人知道久保竣皇是谁。他的小说只在文化艺术社出版，可说是该出版社的专属作家，但经历等信息保密到家。我向出版社询问，也只得到支支吾吾的含糊回应。听说是久保竣皇自己不想曝光……只不过，久保竣皇这笔名明显令人意识到连续少女分尸案的犯人久保竣公。甚至有人猜是为了刺激小说销量，所以文化艺术社故意搞了这个恶劣的炒新闻手段，捏造出名叫久保竣皇的虚构小说家。换句话说，久保竣皇是文化艺术社的编辑编造出来的虚构人物，实际上并不存在，原稿是其他人代笔的。」

「就是所谓的ghost writer吧？恰如字面所示，仿佛鬼魅一般的作家。」

「……但是，由我们这些明白分尸案实情的人看来，另有捉刀人的说法并不合理。文化艺术社内没有人能写出《魍魉之匣》的内容，也没有人能那么深入地掌握案情……那些信息警方根本未曾公开。毕竟这个案子牵涉到日本首屈一指的大财团，所以就连久保竣公的惨烈死状也没被报导。知道他被美马坂教授装进箱子里的人恐怕……」

「换句话说，在这本《魍魉之匣》里，相当于久保竣公的角色最后被装进箱子里而死了吗？鸟口。」

「是的。不仅如此，书中连久保竣公犯下杀人案的动机都描述了。就是那个……想把任何东西都填满的渴望。也提到形成动机的偶发事件：久保竣公在火车上偶遇雨宫典匡，见到被装进箱子里的少女——接受美马坂的手术，手脚被切除的柚木加菜子。若不是相关人士，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也许久保竣公真的羽化登仙变成久保竣皇了吧？现在还流传一种可怕的传闻：『公』改成『皇』不是为了表示这两个人不同，反而是在暗示，原本只是个初出茅庐的『职人作家』——身为小说界『公爵』的久保，因为犯下猎奇杀人案，接触到无人能及、人类精神的黑暗领域，最终成为小说界的『皇帝』……毕竟欧洲的贵族爵位，由下而上依序是男爵、子爵、伯爵、侯爵、公爵、大公、国王、皇帝嘛。在《魍魉之匣》中，久保——当然，作品中使用的不是本名——自己最后也被装入『箱子』。对久保而言，『箱子』或许就是从公爵蜕变成皇帝的过程中，不可或缺的『蛹』吧。」

「冷静一点，羽化登仙在现实中不可能存在。」中禅寺制止鸟口，接着说：「久保竣皇多半拥有《匣中少女》的原稿吧？只要能拿到那份在上架前就回收、读者无缘得见的原稿，再加上一点想像力，或许就能猜出正确答案。虽然说事件全貌错综复杂，只凭原稿难以推敲出来，但如果他细心查访整个案件的始末，说不定办得到。」

「我也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像是有稀谭舍的人手上偷藏了几本紧急回收、刊载了《匣中少女》前篇的《近代文艺》，将之转让给文化艺术社，或者跳槽到文化艺术社。但是，我调查之后发现似乎没有这种可能性。过去五年内，没有人从稀谭舍跳槽到文化艺术社，那批回收的杂志也是一回收就立刻裁切处理掉了，稀谭舍的仓库里连半本也没留下。稀谭舍可以说完完全全将《匣中少女》埋进黑暗之中。除了考量到出版伦理，他们或许更害怕那份原稿……那本小说吧，毕竟那本可怕的小说所写的都是事实。他们担心如果让那本小说公开、被众多读者见到，好不容易解决的案件之箱盖又会被撬开，进而引发更恐怖的事态。因此，很难相信稀谭舍会让原稿外流。」

「原来如此，愈听愈像鬼魅作家了。」

「根本是现代怪谈。」鸟口呻吟道，接着又说：「老师！你不是常说这世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吗？我最近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烦忧得无心工作！总觉得久保竣公其实还活着，躲在箱子里说故事，再由代理人记录下来。就和泷泽马琴失明后，让原本不识字的媳妇记录他的口述内容，完成《南总里见八犬传》一样。」

「鸟口，他的丧礼是我亲自主持的。」

「搞不好久保竣公耍了某种圈套诈死，我们亲眼看见的尸体其实是替身啊。况且，那具尸体真的是久保竣公吗？缺手缺脚也无法比对指纹吧？」

「……唉……要让变成那种状态的人活着，必须要有美马坂教授的那种『箱子』。就算那个『被动了手术，变得像是人偶一般的久保竣公』是替身，正牌久保竣公的手脚也肯定被切断了，因为警方有找到他的手脚。更何况，既然那个设备没有启动，肾脏等内脏器官被摘除的他顶多只能活一天吧。你的推测完全是胡说八道。」

「唉～所以说，说不定在他失去生命力以前，有人帮『其实还活着的久保竣公』装上手脚啊。美马坂教授的计划中，柚木加菜子不也预定先假装失踪，日后再装回手脚吗？而且美马坂教授的手脚保存实验成功了对吧？啊，完成实验的是被雨宫杀害的助手……但是，说不定还有其他科学家『偶然』进行相同的实验，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况且，久保竣公之所以杀害楠本赖子等少女并分尸装进箱子里，也是因为『偶然』目击到雨宫绑架的『匣中少女』柚木加菜子。既然如此，又有另一次『偶然』发生，使得久保竣公还活着并不奇怪吧……然后，幸存的久保虽然一开始以某种形式确保了一定程度的资金来驱动另一个『箱子』，但在资金见底后，只好用自己犯下的杀人案当题材，狠赚一笔版税。」

「够了。就算《魍魉之匣》卖了数百万本，作家所能赚得的版税也只是九牛一毛，顶多能让美马坂教授的『箱子』运作几天罢了。久保竣公已经被我们奉为神祭拜了，你想变成彼岸世界的居民吗？」

「既然如此，写出《魍魉之匣》的人又是谁？这个叫久保竣皇的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中禅寺深深叹了口气说：

「鸟口，你能先告诉我久保竣皇的处女作《神社姬之森》的内容吗？像是剧情概要、故事舞台与时代、登场人物等等。当然我之后也会自行阅读。总之，先把你知道的、有印象的、还记得的部分，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

「……《神社姬之森》是一本幻想小说，和现实事件无关。至少和我们接触过的几个事件完全没有关系。」

「但那本小说是『久保竣皇』的处女作吧？」

「应该是。至少是以久保竣皇为笔名的作家出版的第一部作品。不管事实上是否由别人所代笔。」

「你知道吗？鸟口，处女作对作家而言可说是『种子』。作家的脑袋一辈子所能产出的作品之可能性都被浓缩起来，以可能性的形式包含在处女作里。反倒是……」

「反倒是？」

「反倒是第二部作品《魍魉之匣》，这本是『原封不动』地描写久保竣公和武藏野连续杀人分尸案的小说吧？下一部作品虽然只发表了标题为《姑获鸟之夏》，但由《魍魉之匣》的作品风格推测，也轻易能联想到是描写杂司谷久远寺医院的事件。」

「好像是耶。」鸟口点头同意。但这个推测也有点疑问。久保竣公不可能熟悉杂司谷的事件。他牵涉其中的案件只有武藏野连续杀人分尸案，和做为一连串案件开端的美马坂教授的活体实验，如此罢了。

「鸟口，久保竣皇的第二部作品和第三部作品都是以现实发生的事件为题材对吧？而且《魍魉之匣》用的是推理小说体裁，可想而知《姑获鸟之夏》也是如此。」

「是的。已经公布下一部作品也是推理小说了，只是原稿目前尚未发表。」

「若是如此，为何只有久保竣皇的处女作《神社姬之森》是幻想小说？目前虽不清楚久保竣皇是什么人，但有一点令人疑惑，假如他是以久保竣公之『转生』为卖点的作家，为何不用久保竣公自己身为主角兼元凶的《魍魉之匣》为处女作？」

「这么说倒也是，我也不懂为什么。」鸟口搔搔头，接着说：「我看，果然还是久保为了驱动箱子必须筹措资金，走投无路之下只好靠暴露私生活来当作题材吧？毕竟《神社姬之森》销量很差。」

「不对，箱子没有运作，应该另有理由。」

「……《神社姬之森》的主角是个少年。算是一本没完没了的心境小说吧，并没有写出具体时代或故事发生地点。」

接着，鸟口一点一点地向中禅寺描述《神社姬之森》的内容。鸟口似乎费了一番不小的力气才将小说剧情转化为言语。不同于以清晰文体与结构写成的推理小说《魍魉之匣》，《神社姬之森》的故事仿佛罩上一层云雾，暧昧难懂，甚至令人怀疑是否为同一作家所写。

「一言以蔽之，《神社姬之森》是个『反复杀害恋人或妻子的故事』。灵感也许来自尼采的『永恒轮回』。在小说开头登场的主角是一名内向的少年，时代或地点并不明确。通篇是少年的第一人称视角，而且极端内省又主观，信息量极少，难以判断人事地。不过主角至少应该是个日本人，因为神社姬或Kudan都是日本的妖怪吧？」

「嗯。神社姬是在比鸟山石燕更晚一点的时代……等我一下……找到了，就是这个。在这本加藤曳尾庵的《我衣》里有介绍。」

「唔～这是所谓的『人鱼』吧？身体好长啊。不，应该是鱼尾吧。」

「这就是神社姬。它是一种在文政时期出现在肥前的海上，预言虎列剌会大流行的妖怪。虽然说神社姬是否该归类于妖怪恐怕还有待商榷。」

「虎列剌？」

「就是霍乱。许多故事提到，偶尔有来自异界的异形之物在人世现身，预言瘟疫或战争到来。不过神社姬是来自海中龙宫的使者。如同这本《我衣》的插图所示，模样是人面鱼身的『人鱼』，身体就像你所说的异常地长，原型多半是现实存在的深海鱼皇带鱼。皇带鱼别名龙宫使者，由于它的模样会让人联想到邀请浦岛太夫到龙宫一游的异界使者，所以才有这个别名吧。」

「嗯？以中禅寺老师而言，这个解释似乎太过直白，欠缺想像空间呢。不，与其说解释……就和『哥吉拉其实是古代幸存的恐龙』一样，这个谜底未免太索然无味了～」

「这个时代本来就是这样。我虽然不是反现代主义者，但任何怪异事物在这个时代都会被用『科学解释』来处理。若不加上煞有其事的科学风解释，就无法在世界内侧观测到怪异事物。」中禅寺一脸不悦地答道，接着又说：「更何况，收录在《我衣》里的这幅神社姬插画和皇带鱼过于相似，解释空间并不多。与皇带鱼不同之处只有脸是人面，以及头上莫名其妙长了牛角而已，不像魍魉或姑获鸟那般复杂。话虽如此，神社姬也算是人鱼的一个变种。人鱼本身是在《日本书纪》就登场的古老幻兽。只不过，人鱼刚登场时与其说是妖怪，更近乎怪兽。所谓的妖怪是人们在碰到怪异事项时，将之描述成某种怪物以做为解释。但人鱼更像是人们从一开始就实际目睹这种奇妙生物，并将之命名为人鱼。镰仓时代的《古今着闻集》中登场的人鱼是人面鱼身。只有头的部分和人类相似，脖子以下完全是鱼，且尾巴长得惊人，明显就是皇带鱼。而根据《古今着闻集》的叙述，渔夫们也毫不在意地将人鱼烹煮来吃。另外，著名的八百比丘尼传说也提到吃人鱼肉能长生不老，前提自然是人鱼实际存在且能食用。由此看来，古人所谓的人鱼应该是某种生物吧。只不过……」

「只、只不过？」

「人鱼除了明显是实际存在的生物以外，也是一种能预言灾难的怪异事物。现存的纪录中，有许多关于人鱼会预言海啸的逸事。奄美或冲绳称呼人鱼为『Zan』。在《稀谭月报》上连载妖怪研究的民俗学者多多良先生曾告诉我，Zan的故事中也有近似浦岛太夫传说的故事。据说石垣岛Zan的故事中，有渔夫在海岸边捕到女性人鱼，人鱼恳求渔夫饶命。不同于被邀请到龙宫的浦岛太夫，做为网开一面的谢礼，这个人鱼预言海啸即将来袭，要渔夫快逃。后来海啸真的来了，渔夫因为逃到山上而捡回一命。这场海啸就是据说有二十八丈二尺高的大浪袭击石垣岛的『八重山明和大海啸』。就算二十八丈二尺过于夸大，肯定也有超乎想像的巨浪重创了八重山列岛。据说有超过一万人在这场灾难中丧生。而且海啸还带来盐害、饥荒与瘟疫，间接又造成更多死者。毕竟日本列岛地震频繁，周期性有大地震和海啸袭来。海洋非常可怕。」

中禅寺叹了一口气，继续讨论人鱼的问题：

「也有人认为，Zan的真面目不是皇带鱼，而是儒艮。总之，应该是人们发现某种海洋生物，所以产生人鱼的传闻。人鱼预言海啸的这个性质，若没有人实际捕捞到人鱼便无法成立。换句话说，可以推测因为海啸接近，某种生物被打上岸或被渔网捕捞到，才演变成人鱼会预言灾难的传闻。事实上就算是现代，皇带鱼也被认为是地震之类的天灾发生的前兆，相信这是基于某种经验法则而来的说法。因为深海鱼在海面浮现，代表海底产生某种变异……话说回来，久保竣皇的小说标题真妙，为什么海洋的妖怪神社姬会和森林链接在一起？」

「对了，为什么写作神社姬，却念成『Kudan』？」

「也许和把姑获鸟念作『Ubume』相同道理吧？除了神社姬之外，也有和它不同系统但具有类似『功能』的妖怪。Kudan和神社姬一样在文政时期登场，同是会预言灾难的异界使者。它最初叫做『Kudabe』，到了天保时期变成『Kudan』。Kudan不是人鱼，在某些传说中是人面牛身，在某些传说中则是牛面人身，但据说一开始是人面牛身的样子。由于身体是牛、脸是人，所以这个名字的汉字写作『人』加上『牛』而成的『件』。件一出生就会说人话，预言完灾难后立刻死亡。件的原型也许来自偶尔在牛舍诞生的畸形小牛吧，再怎么撑也活不了几天的重度畸形牛。」

「……所以说，与其说是人面牛身，更接近头部畸形的小牛啰？」

「没错。因此，嗯……件算是是山丘上的生物，和森林做链接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日本人很早就开始养牛，野生牛顶多只有栖息在鹿儿岛的吐噶喇列岛的口之岛牛，所以牛和森林的关系依然不大。」

「人鱼和这种人面牛身的妖怪，都具有『预言灾难』的功能吗？」

「不管是神社姬还是件的传说，故事结局都提到，只要将它们的『画像』当成『护符』，该家庭便能免于遭受预言中的灾难。事实上，西日本还有许多『和件一样，能预言瘟疫的人鱼类妖怪』。件也是西日本的妖怪，除了它以外，尚有许多类似的妖怪，但大半都是人鱼类或海洋生物类。譬如说肥后的海边有种类似人鱼的人面鱼身怪，叫做Amabie，它会预言丰年与瘟疫。如果将它的画像传给其他人看，就能避免瘟疫。」

「……和件一样呢。所以说，件的原型是人鱼啰？」

「我还没说完。肥后的海上有另一种和Amabie相同作用的妖怪，叫做Amabiko，不过这应该只是名字不同，所指的多半是同一种妖怪。Amabiko在日向被称作尼彦入道，同样是人面鱼身。不过，预言海啸的人鱼以皇带鱼为原型，没有脚无法站立，但预言瘟疫并告知防止瘟疫方法的人鱼妖怪则是有脚，并能站立。『Ama』是『尼』或『海女』的意思，所以还是人鱼类妖怪没错，但这种会保护人类不受瘟疫侵害的人鱼妖怪，拟人化程度似乎更高了。因此，我认为这种妖怪应该是从人类祈求神灵保护他们免于灾难的信仰而来……鸟口，回想一下刚才Zan的故事吧。」

「只要相信Zan的预言就能幸免于难，但是，如果不相信预言的话……」

「是的，会被海啸吞没。这就是Zan的故事结局。」

Zan从海中现身。

并预言海啸，要人们逃往山上。

Zan没有能力阻止海啸，但相信Zan预言的人逃到山上就能活命，不相信者则会……

「Zan的故事中，提到不相信的村人被海啸吞没。简单说，村民对从海中来的Zan的预言所做的判断，将决定他们的命运，所以，若因此产生『相信人鱼预言便能得救』的信仰并不奇怪。海啸会对岛上造成盐害，更可怕的是带来瘟疫……死于之后的饥荒或瘟疫的人，恐怕比死于海啸的人更多吧。既然人鱼能预言海啸、拯救人们性命，那么会预言随后而来的瘟疫也不奇怪。因此，会有相信人鱼预言的人就能得救，不信者就死亡的『故事』流传也不奇怪。然而，实际的人鱼……皇带鱼等深海鱼只在海啸来临前夕现身，因此只能预言海啸，无法预言瘟疫。人们不可能直接看见会预言瘟疫的人鱼。因此……」

「因此，Amabie的『画像』就成了『护符』。因为实际并不存在，只好用图画来表达，是吗？」

「没错。而且还要将图画大量出售，使之广为流传。因为是缺乏实体的创作故事，所以Amabie只能靠『图画』来表现其模样。至于神社姬，则是预言海啸的现实人鱼——也就是皇带鱼，与预言瘟疫的人鱼Amabie，两者在文政时期融合而成的产物。所以，神社姬外表虽是皇带鱼类型的无脚人面鱼身妖怪，其画像却拥有守护人们不受瘟疫侵害的力量。只是，接下来又有代替人鱼的新妖怪被发现。例如说，丰年龟就是和Amabie完全相同性质的龟型预言妖怪。之后，又出现了更强力的妖怪，那就是人面牛身妖怪——件。身为牛型妖怪的件夺走了人鱼型妖怪的功能。件和Amabie一样，能预言灾难到来，并且只要把它的画像制成护符带在身上就能免于不幸。当年不管是哪一种护符都非常畅销，虽不知是否有效，但多亏这个，我们现在也能轻易见到神社姬或件的『模样』。此外，件和人鱼也和河童一样被制成标本。某段时期，这类妖怪的标本被大量生产。」

「唔～件或人鱼的标本……是人面吗？该不会把人头移花接木到动物身上吧？」

「你想太多了，怎么可能用人头呢？人鱼或河童木乃伊的人面，大半用猿猴头部制成，唯独件不一样。当然，大部分件的标本，也是黏上猴头或人工假头的赝品……但当中也有找不到换头痕迹的标本，听说是实际在五岛列岛出生的小牛。换句话说，正因为现实存在着一出生就是人面牛身的小牛——件，这种传闻才会迅速传播并取代人鱼吧。不用说，那不是真的人脸，只是凑巧看似人脸的畸形牛头罢了。」

中禅寺接着又说：

「神话中登场的独眼巨人，也是极少见的先天性畸形之一——独眼症。而人面牛身则意味着小牛的脸『看起来不像牛』。所以传说中，件一说完预言就会立刻死去，总是无法长命。它并非去了某处，也没有离开牛舍，因为它根本无法走路。因此，件的真相是鲜少出生的先天性畸形小牛被当作妖怪，是缺乏生存能力的重度畸形小牛。像这种从母牛肚子生下后连站都站不起来就死去的妖怪，可说是前所未有。只不过，件变成一被母牛产下就死去的妖怪是后来的事，据说初期的件是突然现身，之后又不知前往何处的普通妖怪。由此看来，也许是直接继承了神社姬性质的件先出现，事后再被赋予畸形小牛的形象而成为现在的模样。不管如何，件是一种生物感很强的妖怪。」

「我明白了，老师。神社姬和件的差别为，一个是海中的人鱼型妖怪，一个是陆上的牛型妖怪，但基本上作用相同。两者都偶尔在人世现身，预言灾难发生，而且具有守护人类免于灾难的能力——只是，如果人类没见过妖怪的模样，该能力就无法发挥，所以它们被画成『画像』；而且『故事』流传得愈广，使人免于灾难的能力就愈强。」

「毕竟能看到皇带鱼或诞生于牛舍的件的人们只是极少数。明治时期以后，日本的聚落逐渐都市化，不从事渔业或农业的都市人也愈来愈多了。」

中禅寺接着说：

「不过，件有一点很奇妙。现在已无人相信神社姬的存在，原因恐怕是随着日本现代化，人们发现人鱼或同类的海中妖怪其实是皇带鱼这种『生物』……但件的传说却经历明治、大正、昭和时代仍屹立不摇。连致力于破除妖怪迷信的井上圆了也拿件没辙。只不过件的传说只在西日本流传。出现在明治时代的件预言了日俄战争，进入昭和后，也多次预言二次大战的发生。来到新时代后，件不只能预言丰收或瘟疫，甚至变得能预言战争呢。而且，原本身为人类守护神的特性愈来愈少，逐渐转化为只预言灾难的存在。最初的人鱼只会预言海啸，画像能当作护符的性质是后来才出现的，所以，件的这种转变可说又倒退至预言类妖怪的原始模样吧。况且，如果有B29来轰炸城市，再怎么样也会知道吧？所以就算随身携带件的画像也没用。只不过……」

「只不过？」

「不知从战争的哪个时期开始，人面牛身的件转变成牛面人身的『牛女』。声称见到『牛女』的地点集中在兵库县的神户、西宫、芦屋等地，而且目击者的说法都是：有个身穿和服的牛面人身年轻女子，孤零零站立在遭美军空袭而一片荒芜的瓦砾堆里……因此『牛女』并不会预言。这个『牛女』可说是从江户时代至昭和初期一脉相承的件的变种，或者说是进化型态也无妨。」

「唔～人面牛身已经够恐怖了，牛面人身更是吓人啊！而且，还什么预言都不说，默默伫立在荒芜瓦砾堆中，简直是鬼！」鸟口被吓坏了，接着说：「既然如此，件的传说不就一直到最近都还存在吗？直到昭和二十年代还有？」

「没错。但是这个牛面人身的『牛女』，完全没继承人面牛身的件的性质。不预言战争发生，反而等空袭结束、城市被炸成废墟才幽幽现身。不是预言灾难，而是事后才出现，告知灾难已经到来，性质可说完全相反。以时序而言，人面牛身是事先出现预告不幸的未来，牛面人身则是在事后出现，显示不幸的未来已经到来。希腊神话有种牛面人身的怪物叫做米诺陶洛斯，它是女人和牡牛异种交配生下的罪恶象征。但是，牛女传说并没有类似米诺陶洛斯这般的异种交配故事，所以视它为自预言战争的妖怪件衍生而出的妖怪比较合理。件预言战争到来，空袭随后发生，最后是牛女在空袭后的瓦砾堆中现身。」

「为什么作用会相反？而且头和身体为什么也互换了？」

「关于这点我也不明白。毕竟昭和时期的妖怪离我们太近，反而难以看清全貌。」

中禅寺把手伸向鸟口放在桌上的《神社姬之森》。

「话说回来，鸟口……」

他突然将话题拉回来说道：

「《神社姬之森》的主角是在哪里和恋人相遇？如果是中世纪的欧洲童话，相遇的场所通常是森林……如果是件就是在牛舍，神社姬的话是在海边。但是标题有『森林』对吧？这就表示……」

鸟口点头。

「啊，没错，是森林喔。少年在森林和『女巫』相遇。是海边的森林，面向海洋耸立的悬崖上的森林。」

「所谓的女巫是指西洋的女巫，还是日本的咒术师？」

「书中没有说明，而且说是女巫，其实她没使用过任何魔法，只是个娇弱无力的……普通少女。女主角自称是女巫，实际上她只是受到上一代『女巫』的『诅咒』，说是『当不成女巫的半吊子少女』更正确。至少，少年一开始对少女抱持这样的印象。」

「原来如此。少女不是对人施咒的女巫，反而自己才是被女巫诅咒的对象。」

「是的。不管如何，少女坚持自己就是女巫。只不过，她受到的诅咒究竟是起源于西洋的黑魔法还是日本的咒术我就不明白了。作品中做为魔法的象征，有五芒星登场，但这种图形阴阳道中也有使用。毕竟就连大日本帝国的陆军也采用五芒星做为驱魔之印啊。」

「具体而言是怎样的咒术？」中禅寺问。

「受到诅咒的少女会在女巫预言的日子死亡，恰好是和少年相遇整整一周后的那天。」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最初诅咒少女的女巫具有神社姬或件的性质。既然如此，只要有护符应该能避免灾难吧。但是，护符是我家神社也使用的晴明纹——五芒星吗？还是上一代女巫的画像？」

「是的。照理说有护符，但少年不清楚护符是什么，得先找到答案才行。也就是说，少年和被女巫诅咒的少女相遇并坠入情网，必须在一周内找出护符，所以他不断在森林与海边寻觅与冒险。这就是故事的梗概。」

「简直像圣杯传说。那么——少年最后成功拯救了少女吗？」

「不，少年找不到拯救她的方法。虽然他在冒险途中找到了线索，但时间根本不够。所以少年只好在女巫预言的那天、那个时刻『杀死』少女。用绞杀的方式。少年先让少女吃下安眠药，接着亲手将她勒毙。」

「……杀死？为什么？」

「因为少年在探寻的旅途中，发现少女所受诅咒的本质是『轮回』。少女死去的瞬间，世界会被回溯到一周前的过去。经过一周后，少女会再次死去，少女死前的这一周将会无限反复。唯有一个方法能脱离这种循环结构——只有杀死少女的人能保有这一周的记忆，不会因为时间回溯而失去记忆。」

中禅寺表情阴沉地叹口气说：「所以，剧情就是少年为了延长破解咒语的时间，不得不杀死少女以保有记忆，所以亲手杀死了深爱的少女，是吗？」

「是的。这种剧情在作品中不断不断重复，一周、两周、三周、一个月……少年无数次勒死少女，重复相同的一周，但不管重复多少次……少年就是无法解除咒语，让少女摆脱死亡的命运。」

「……多么阴惨的故事啊。」

鸟口立刻反驳：「不，是很凄美的故事。比起切下少女的手脚，紧密地塞满箱子更凄美多了。至少，少年是为了让少女摆脱死亡的命运，才不得已痛下杀手。因此，他抱着超乎常人想像的罪恶感。仿佛地狱之旅一般。即便如此，少年依然不肯放弃。」

「但这个抱着罪恶意识重复杀害同一个对象的故事，仍然相当地没品味啊，鸟口。一般而言，能够重复做出这种事，只有『没有』罪恶意识的人才干得下去。」

「但目的并是杀害，而是拯救啊。」

「问题是……少年依然得痛下无数次杀手。既然如此，他无数次遇见的少女当中，究竟哪个少女才是『真正』他所爱恋的少女？虽然时间回溯的概念只是想像，但在少年维持被消去时间的记忆、重新体验相同时间的那一瞬间起，少年已经观测到不同于原本的新世界并使之确定。因此，少年重新遇见的少女，不可能和活在被消除的时间轴的少女是同一人。」

「少年自己也明白这件事，并因此深深苦恼。他怀疑自己再也不可能和最初相遇的那名少女见面，这个世界被来自未来的他干涉的瞬间起就分歧成另一个世界了。即使如此，少年仍然试着拯救少女。」

「这样听来，受到诅咒的人恐怕是少年自己吧，鸟口。看来那名少女的确是女巫，她对少年下了无限轮回的诅咒。」

「是的。由结果说来，少女果然如她所宣称的是个女巫。但是，察觉此一事实的少年对少女喊出『你真的是女巫』并杀害她的瞬间，时间又回溯了。不仅如此，哪怕少年试着回避与少女相遇，但就算他想逃出森林，最后仍会与少女相遇；即使改变路线，依然会走到少女所住的森林小屋，仿佛有人施了这样的咒术一般。」

「……这样啊，看来作者早就考虑过我听完大纲所浮现的疑问……原来如此。好吧，那么少年最后是怎样破除诅咒？」中禅寺问：「既然少年不管怎么做，都会观测到少女的存在，他恐怕只剩什么事也不做，静静度过一周这个方法吧？话虽如此，那样做的话，少女将会因为其他理由而死，她身上的诅咒也无法解除……」

「不，就算不勒死少女，少女也一样每次都会因为跟少年有关的因素而死。换句话说，从少年最初遇见少女的瞬间起，少年杀死少女的命运就已经确定了。」

「结果少年终究无法逃避自己的命运吗！那么，结局到底是……？」

「没有结局，尚未完结，小说最后一页明白写了『未完』两字。恐怕久保竣皇自己也还没想到该怎么结束吧？」

「未完……？你说未完？不是『待续』，而是未完吗？明目张胆地以『未完』两字作结吗？」

「是的。第二部作品《魍魉之匣》看似加了许多科幻设置——对我们当事人而言，一看就知道是现实发生过的事件，但对读者而言，只觉得是科幻设置——但故事的结局很明确。相当于久保的主角，被相当于美马坂教授的科学家……也就是『魍魉』欺骗，手脚被切断塞进箱子里，最后和魍魉两败俱伤而死。故事本篇在此结束，最后再加上相当于雨宫的男子和『匣中少女』一起旅行的桥段为终章……故事在此完结。当然，相当于中禅寺老师的『黑衣男子』也有实行驱魔之术，解开复杂难解的谜题，并终结事件。」

「那是因为那个案子实际上就是以那种形式结束所以才这么写的，并不是久保竣皇将《魍魉之匣》的故事导向这样的结局。换句话说，久保竣皇本质上或许是个『不擅长替「故事」收尾的作家』吧。」中禅寺喃喃说道。

「……久保竣皇果然是久保竣公吧？他在箱子里听闻老师施行的驱魔术，所以知道那起扑朔迷离事件的全貌……这样想来，说不定在《神社姬之森》中登场的『不死少女』和『无限轮回的少年』，也是实际存在的人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就算《神社姬之森》是基于作者的体验写成，多半也经过象征化了。故事所描写的应该是身为主角的少年其主观、内在的真实吧。假如是基于亲眼目睹的事实所写成的小说，就会和《魍魉之匣》一样，以现实世界为故事舞台，而且不会描写在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时间回溯现象。」

「时间无法回溯吗？」

「不超越光速的话就无法回到过去。所以在我们有生之年，所谓的时光机应该不可能被发明出来。」

「但是，假如人脑认为『自己回到过去』，事情就另当别论吧？不管别人觉得如何，至少对他自己来说，那是主观的真实……」

「没错。假如某人的意识深信自己处于『时间回溯』的状态，单就『主观经验』而言，的确有可能。说到底，人类终究是只能通过在脑中重新建构来自外界的消息才能认识世界的生物，所以，能在脑中建构出自己反复度过同一周的『假想现实』故事。就算采用幻想小说体裁，对作者而言，被反复杀害少女的命运困住、无路可逃的主观真实，说不定『不是谎言』。」

「换句话说……久保竣皇有可能是个专杀少女的连续杀人犯吗！」

鸟口不禁震惊地站起来。实际上，久保竣公也是个专挑少女下手的杀人犯。久保竣皇究竟是久保竣公本人？抑或是其他人？鸟口不禁产生了这个宛如怪谈的疑问。这个自称久保竣皇的人物到底是谁？但根据中禅寺的推测，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久保竣皇是否就是久保竣公——他不可能是久保竣公——而在于久保竣皇在处女作中描写的「无限重复的杀害少女行为」，究竟是「作者的心灵风景」？还是「反映现实」？

「鸟口，久保竣公是在写了《匣中少女》前篇后，才开始肢解少女的吗？」

「至、至少在他写后篇时，已经开始肢解少女了。因此稿纸有一部分染上血迹，永远无法判读。」

「这表示在久保竣公心中，在现实里制造『箱子』和创作活动是同时进行的。既然如此，久保竣皇说不定也一样吧。」

「咦……糟、糟糕，说不定他已经犯下杀人罪了！假如真的杀了人，恐怕还不只一个！因为《神社姬之森》的少年无限重复着杀害少女的行为！」

「最糟的状况恐怕是，他已经杀完了才开始写这个故事……也许特地降低故事的写实性、采用『幻想小说』体裁的理由，不是为了描写时间回溯现象，而是为了这点。像《匣中少女》也是如此。就算作者的自我意识已失去正常判断能力，不明白自己正在犯下杀人行为，但既然是以在杂志刊载为前提，文章的呈现必然会比较含蓄，不会明明白白写出自己正在犯案。假如这名作者相信自己的人生——现实进入无限轮回的话，说不定又会展开杀害少女的行动。」

「这样的话，我们得尽快找出久保竣皇是谁，上门搜查！然后驱除附在久保竣皇身上的妖怪！」

「不，罢了，我已经不想成为这类『故事』的观测者。」中禅寺说。

「老、老师？太过分了，您说出那么耸动的推测后，居然退缩了吗……」

「能麻烦你通知木场大爷这件事吗？『战后』时期已经远离，妖怪在这年头不复存在，只剩下怪兽。一转眼，怪兽已夺走妖怪的栖身之所。」

「怪、怪兽？」

「东海村成立了日本核能研究所，再过五年，日本也会发展核电事业。二十世纪的日本成立新御灵神社的时代要开始了，量子力学也将成为新的御灵系统，嵌入日本这个群体的『故事』中。古老的阴阳道和妖怪已被驱赶至过去，遭人忘怀，就连这座武藏晴明神社也将成为旧时代的遗物。」

「御、御灵？核能发电？」

鸟口不懂中禅寺的意思。

「所以，这次去找木场吧。不管时代怎么变化，他那种男人——说好听是单纯易懂，说难听就是脑袋简单——是不会变的。不管是什么时代，赏善罚恶的『故事』总会受到大众欢迎，绝不退流行。」

「所、所以，我该去委托木场先生干侦探工作吗？可是，那个人是刑警耶？拿这种事去麻烦他，一定会被大吼一顿啦～慢着，说起侦探……对了！我们不是认识这世上唯一一个『真正的侦探』吗！」

「慢着，我先警告你，绝对别委托榎木津调查久保竣皇喔，鸟口。务必切记这件事——就算是我，也相信在这个一切模糊不定的世界里，有个可说是绝对且普遍的真理存在，那就是：只要和榎木津扯上关系，任何事都会变成一团乱。一旦他牵涉此事，事态百分之百会恶化，彻彻底底被搞得乱七八糟。」

◆

成为从「社会」跨界而来的局外人本身什么价值也没有。我是个躲进箱子里的局外人，所以我明白。是的，我一点也不想跟不断伤害我、夺走我重视的人们的「外在世界」往来。然而，若无来自「外在世界」的观测，便无法确定箱子中的我存在。因此，我只能以这种方式挣扎。为了向世人传达「我在这里」的消息，我只能写下并「发表」《神社姬之森》这本「小说」。换句话说，我明明躲在箱子里，却希望被外侧观测到……明明不愿意被任何人看见，却不停喊着「快看我」。

对我这种人而言，小说可说是最适切的「媒体」。必须是虚构的作品才行。只需在原稿开头加上一行「本故事纯属虚构」的言灵，「故事」就会有如施予魔法般变化。既然是虚构故事，想写什么都行，要告白何事皆可。「小说」这种体裁对我而言就像面具。箱子外的读者们虽能观测到我写的小说，却无法观测到身为小说「作者」的我。能一面受到观测，又一面拒绝观测，将来自「外在世界」的干涉减到最低程度，而我的存在也能被确定，岂有比这更理想的生活方式？

有人注意到了吗？

虽然我的处女作《神社姬之森》采用幻想小说体裁，呈现虚幻飘渺的风格——其实是「真实故事」。

过去，我失去了几名少女，或女性。

原因在于我。

我拯救不了任何人。

脆弱的自我无力抗拒「外在世界」——所谓的「社会」。

只是，当时的记忆变得遥远且模糊。在我开始创作《神社姬之森》时，已想不出她们的容颜与名字。

我原本不是打算写成幻想小说。

但过去的记忆实在太模糊，才会变成如此。

即使如此，我仍然明确记得失去她们时胸口的伤痛。

为了寻回自己的过去，我在幽微黑暗中——箱子里——将意识集中在脑海的瞬间……

——浮现一张男子的「脸」。

久保竣公……

武藏野连续杀人分尸案。

他肢解数名少女，将之塞进箱内。

他边做出这样的行为，边撰写《匣中少女》。

最后，甚至想将那篇小说发表在市售的文艺杂志上。

——呵。

啊啊，又来了。

被收纳在箱子里的那位美少女的「声音」……

宛如耳鸣般再次响起。

我果然是久保竣公吧。

为了逃避自身犯下的罪恶。

我放弃身为久保竣公的记忆。

躲进箱子里。

舍弃人类实体的我，只要没受到他人观测，甚至在箱子里也无法维持存在。

所以，我得靠着窥视孔观测外在世界，听着海潮声苟延残喘。

原本是如此，但我听见少女的「声音」……

恐怕是因为我已听不见海潮声的缘故吧。

我受到第一位「妻子」的鼓励，开始提笔写小说。

为了拯救丧失记忆、被幻听与幻觉纠缠的我。

为了恢复所剩无几的「记忆」，使之化为确切的事物。

为了让其他人观测我的「内在世界」，打捞出与箱子化为一体、逐渐失去形体的我。

「就算支离破碎，您只要写下您现在想起的事就好。通过被箱子外的人们观测……您的『故事』碎片将会渐渐组合起来。总有一天，您一定会想起您自己的『故事』。」

——她这么说。

啊啊，那名女性……不，那名少女是我的「妻子」吗？

也许是我的「恋人」？

说不定只是单纯的同居人。

奇怪的是，第一位「妻子」的记忆变得很模糊。

我想不起她的容颜与声音。

然而讽刺的是，在宛如一团白雾中断断续续撰写《神社姬之森》的过程，我逐渐恢复被封印的过往记忆的一部分。

只不过……

我写《神社姬之森》是为了平息过去被我亲手装进箱子里的少女们骚动的灵魂吗？

还是说，是为了召回她们的灵魂？这是一种返魂之术？

我连自己的执笔动机也不明白。

虽然如此，我写着《神社姬之森》的过程中，宛如强迫症般茫然盘据脑中的想法是：无论如何，我都想除去「箱内」与「箱外」的界线。

我一方面强化蜘蛛网城堡的结界，同时，在小说里却进行相反的作业。

我想借由笔杆子的力量，打破仿佛幽灵般浮现在脑海中的「内在世界」，和由无数人类所构成、在箱外无限延伸的「外在世界」，两者间的藩篱。我想模糊这条界线、扰乱这条界线，想让来自「外在世界」的压力与影响力不复存在。

这样看来，我的执笔动机果然不是镇魂吧。

而是返魂之术。

我想实行魔法。

若是羽化登仙之术的话，我会使用喔。

我啊，是个魔法师呢。

加菜子化为天女了。

我和她碰过面。

是的，她虽然是人类，却超越了人类。我未曾见过如此美丽的少女。较之于羽化登仙的加菜子的完美，我迄今所写的小说犹如尘芥。不管运用多么华丽的文学技巧、构思多么巧妙的情节、创造多么动人的角色，小说毕竟只是小说，永远胜不了化为天女的加菜子。她超越现实与幻想、现世与彼岸的界线。见过她以后，我明白自己在稿纸中为了建构「内在世界」所写的一切小说都毫无价值。「内在世界」并不是为了被藏进「内在世界」的内侧才被创造的。「内在世界」——天马行空的想像——是为了改写「外在世界」的种子，是一种可能性。原本说来，小说与现实、创作与社会、个人的心灵内侧与心灵外侧无限延伸的世界之间，并没有界线存在。我就是受到如此强大的冲击，使得价值观被一口气扭转，世界观也随之瓦解。

换句话说，身为作家的我败北了。但我就此绝望了吗？不，正好相反。因为我发现了新世界，亲眼目睹完美的新世界。绝非幻觉或幻想，她存在于现实。

所幸我也完成使用羽化登仙魔法的修行，成为小说家亦是有意义的。为了实现羽化登仙的奇迹，我学习突破虚构与现实界线的言灵之术。不仅如此，我从小就发现，为了跨越虚构与现实的界线，「箱子」这种结界不可或缺。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绝对没错。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赖子。

这个世上并不存在偶然的相符或偶然的一致。

所有人的灵魂都在世界根源——「集体潜意识」里连接在一起。每一个人的过去或未来的记忆，全都记录在这个「集体潜意识」中。在这层意义下，人类是一个连成一体的巨大生命体，甚至跨越了时间轴。

不管是我、加菜子，或是赖子你，我们所有人都通过「集体潜意识」联系在一起——所以我相信你所说那个看似没头没脑的「故事」是真的。因为，我心中确实握有证据。没错，加菜子是赖子你「转生」后的未来。或许有人提出质疑，认为同一时间轴里，不可能同时存在同一人物。但在「集体潜意识」世界中并没有时间的概念，所以没这个问题。你和加菜子是命中注定要相遇的。

而我，虽然到中途为止是和你们的「故事」毫无瓜葛的过客，但自从在火车上「偶然」遇见羽化登仙的加菜子后，我就涉入你们的「故事」里。事实上，我和她的相遇不是纯粹偶然，也非意外，是「箱子」引导了我们。我是个着迷于箱子的人，自幼就一直追求着「内在世界」与「外在世界」的界线——也就是结界。直觉告诉我，唯有箱子里的世界才是安全的。

「我懂。『外在世界』充满令人讨厌且污秽的事物。我再也受不了大人们……和妈妈！竟然把自己的女儿……把我……叫做魍魉……妈妈才是真正的魍魉吧！加菜子已经到再也不会受污秽的外在世界威胁的安全世界旅行了，对吧？」

没错，她现在安全地待在「箱子」里。而且，她还活着呢，在生物学的意义下还活着。我和她对话了，她还在箱子里对我笑。

「老师，您也能让我像加菜子那样……羽化登仙吗？」

当然没问题。

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如果办得到，我更想让自己羽化登仙，进入「箱子」里。可惜，现在办不到……

想要羽化登仙，需要会使用魔法的协助者。

让我能跨越那条界线的协助者。

助我一臂之力的人。

轻轻从背后推我一把的人。

「啊，所以说……那个把加菜子从车站月台推下去的黑衣杀手……那个戴手套的男人……」

是的，也许他就是帮助加菜子羽化登仙的魔法师呢。

「您也戴着手套。这绝对不是偶然。我相信您！而且，我和加菜子都很喜欢老师的作品……我们就坐在『新世界』的这张桌子阅读您的小说。我相信老师一定是魔法师。」

但我无法保证能否像加菜子那般顺利。

因为我只是个初出茅庐的魔法师学徒。

以我现在的实力，恐怕无法成功实行突破现实与幻想界线的言灵之术……一旦失败，你不仅无法羽化登仙，反而会死去。

「没关系！就算在这次的人生中失败死去，我在下一次的人生也会成功羽化登仙！不，应该说，这就是我为了转生成加菜子，为了羽化登仙、化为天女的修行！」

如同释迦曾无数次转生为人，在开悟前死去一样吗？

「是的！相反地……如果我不赌上性命挑战羽化登仙……加菜子也不可能成为天女吧？倘若这一切都是为了拯救加菜子的必然过程……老师应该也是为了在将来不知第几次转生时，能成为真正的魔法师，在现世修行的菩萨吧？」

但是赖子，如果你的话属实……

经历过几次失败，我应该就能从菩萨变成佛陀吧？

我近乎百分之百相信自己是正确的。

为了拯救你离开污秽的「外在世界」，我必须对你施予魔法。因为我们已经相遇了。这不是偶然，而是命运。

但另一方面，我心中却恐惧着失败。

成功的话，你会对我「呵」地微笑一声。只要能再见到那张美丽的容颜，我的灵魂将能获得永远的救赎。

但是，失败的话……你会露出苦闷与绝望的表情，对我发出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转生到下一个「少女」的身体里……接着，又会与我相遇，重复相同的失败。不，我恐怕早已和你的前世相遇了。

「放心吧，因为我最终会成为加菜子并羽化登仙。结局已经确定了。老师您不也亲眼目睹了吗？所以肯定没错。这个『故事』最后，一定有幸福的结局等着我和老师。既然如此，又何需烦恼呢？即使今生的羽化登仙失败了……我也不会怨恨老师。」

老实说。

我已经失败了。

为了拯救不幸的少女——让她像加菜子那样羽化登仙，却害死她了。

我从未想过要杀害她。我没有杀意，只是想让她能「呵」地一声对我微笑而已。但是，我失败了。

根据你的理论，我害死的少女恐怕是你的前世。

换句话说，我早就杀过你了。

也许我只是永远无法成为佛陀，连菩萨都算不上的半吊子。

没人能保证让加菜子羽化登仙的那个人是我的来世。

我找不到证据证明这一点。

假如我有来世……

「老师，您的这份痛苦……也是导向最后幸福结局所不可或缺的。所以请别放弃呀，老师。请您相信自己最后一定会成功。如果半途而废，那才真的会害前世的我死得毫无意义。」

但是，赖子……

「老师！把加菜子推下月台的人……其实是我！我……我……一心只想让加菜子成为天女，所以就……」

我决定接受楠本赖子的祈祷。

我和她都是罪人。

彼此都无法摆脱命运的螺旋，只能不停挣扎。

只能驱使不完整的言灵之术的我不断杀害少女，楠本赖子则是为了被我杀死而不断转生——不，赖子或许没有转生，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总觉得自己好像做出某种无法挽回的事。即使如此，我只能相信楠本赖子会轮回转生，才能勉强保住理性。在创作《神社姬之森》的过程中，关于楠本赖子的记忆也逐渐恢复。我为了从潜意识里抽出、打捞出这段逐渐回想起来的记忆，写了第二本作品——《魍魉之匣》。

是的，通过撰写小说、通过被外侧观测，我的记忆开始鲜明地恢复。我和外侧的界线确定了，逐渐在箱子里融化的自我意识也开始恢复。记忆乃是「自我意识」的实体，是「我」的本体。

但是，关于楠本赖子的记忆，不过是在《神社姬之森》中重复的「杀害少女」轮回中的一幕罢了——

啊啊……

我该提笔撰写《姑获鸟之夏》。

◆

木场修太郎目前任职于麻布署。

自从四年前因失控行径而被调离警视厅后，连木场本人也感到意外地，他不仅没有离职，也不再暴冲，仍继续干着刑警的工作。

话虽如此，木场没有反省，对警察组织的看法毫丝毫未变，人生观也无变化，亦不恋栈刑警这份工作，并不是讨了老婆有家庭要养所以不敢随便辞职。木场依然故我，即使年过四十仍过着单身生活。

木场心想，自从京极堂那家伙很少替人驱魔后，自己也很少失控了。

昭和二十年代——在那个战争记忆犹新的年代，发生多起宛如虚构的现代怪谈般的难解案件。虽然不是全部，但不少案件带有战争的阴影……

其中当然有些案件与战争无关，但很多是由于战前日本社会晦暗的乡土陋习或科学无知、迷信等成为导火线而引发的怪奇案件。

然而，在进入昭和三十年代后，这些可说是「战争的负面遗产」、由「日本乡土陋习」所引发的案件，似乎一扫而空。

虽然仍发生了如「品川行李箱杀人案」或「少年绑架福马林浸泡案」之类的猎奇案件，但会让人联想到横沟正史的推理小说《犬神家一族》或《八墓村》的异常事件已不再出现。至少，在木场的世界里没有。

相模湖畔的那个「箱子」已被拆除，最近也没传出关于堂岛上校的消息。木场原以为那名男子即使在「宴会」之后，仍会执拗地纠缠中禅寺，但堂岛静轩目前完全销声匿迹，仿佛其存在被人消除了。

战争结束后，已过了十年以上。

日本的主权恢复，经济复苏，「复兴」成为战后日本社会揭橥的新「故事」。人们不再有余裕执着战前的事。所有一切都被抛开，弃置于过去。现在的日本已不像过去，没有地方能让仿佛罩着一层薄暮的幽暗之处存在，正如同也遭人遗忘的「妖怪」一样。

社会、国家、世界、人类……这些不是永恒不变的真实，仅是「名为『社会』的故事」。只要打开盖子，倒出内容物，社会就会在箱子里填入新的「故事」。木场认为，社会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正因如此，当久违地邀木场去酒吧的鸟口，说出那个宛如鬼魅的作家名字时，木场不禁怒吼：「京极堂那混蛋！」

他将啤酒一饮而尽后，粗暴地敲在桌上喊：

「够了，那个案子早就结束，干嘛旧事重提？」

木场基于杀害久保竣公的嫌疑，亲手逮捕柚木阳子。在那之后，阳子静静过着第二人生……不，第三人生。法官认为她仍可教化，有酌情量刑的余地。毕竟久保竣公在她面前杀死她的父亲——正确而言，是试图杀害。因此，柚木阳子的行为等于是为了守护父亲的正当防卫行为，增冈律师也费尽心思为她辩护。

一切都结束了。

所以，就算《魍魉之匣》在非事件相关人士眼里怎么看都像虚构作品，也不该用这种形式重新翻出已经结束的故事。木场感到很气愤。

「开什么玩笑，他叫久保竣皇？那是在玩文本游戏还是某种暗号？」

单身的木场不仅未显老态，更不见疲于生活的气息，依然维持「疯狗热血刑警」般的魁梧肉体，丝毫感觉不到年龄。鸟口知道木场不似外表，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的男子，所以不怎么怕他。只是，被这么一个生得一张宛如便当盒的国字脸的壮汉当面大吼，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

「唔～别骂我嘛，要抗议请向京极堂老师抗议。」

「算了，没去找那个笨蛋侦探算你聪明。不巧的是我不是侦探，不知造了什么孽，现在还在当刑警，是公务员。就算有推理小说家的笔名和过去杀人分尸案的犯人名字相似，也不会急着搜查。我不会要你拿搜索令来，但也无意当侦探。」

「因为久保竣皇尚未犯罪？」

「如果是妨害名誉罪，或许能成立，但被害者家属或相关人士不提告也没用。」

「可是，就算是把久保竣公送进文坛的出版社，也不能擅自让人继承往生者的名字吧？」

「出版社也只是在做生意。如果分尸案的被害者家属提告，要求停止出版，也许媒体或舆论会跟着挞伐。可是，恐怕没几个人在读过《魍魉之匣》后，会发现这本小说『依样画葫芦』地记录了久保竣公所犯下的分尸案吧。不，知道这个天马行空的故事是『事实』的，只有我们这几个相关人士罢了。」

「确实如此。小说使用了非相关人士不可能知道的『谜底』，而且是和科幻小说没两样的犯规等级诡计。所以，虽然久保竣皇用久保竣公犯下的分尸案当主题，读者们却都相信剧情是他『原创』的……以为是和横沟正史将发生在冈山县的大量杀人案，完美地升华成原创推理小说《八墓村》一样的作法。话说回来，被害者家属没人出面抗议吗？」

「案件发生后已过五年。美马坂和久保竣公早就死了。家属们也宁可遗忘这起悲伤事件吧。虽然内心可能还无法接受……」

「就是因为这样，我更无法原谅有人擅用『久保竣皇』这种名字。这种行为简直像是挖坟，把好不容易关上的盖子又打开。至少对久保竣公的家人来说，问题可大了。」

「但是，久保竣公的父亲自从搬去九州后就失去联系，说不定出家当和尚了；就算还活着，应该也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所以压根儿不知道这本《魍魉之匣》的存在吧？不知道的话，就别知道还比较幸福。再怎么令人作呕的事，只要不知道就等于不存在。虽然这种话不像我会说的话，更像出自京极堂之口。」

「……就是俗话说的『眼不见为净』。」

「总之，这不是刑事案件。我不知道这个叫久保竣皇的混蛋是什么人，也没有兴趣。」

「问题是，有可能会发展成刑案喔。请看这个。」

「说了半天，结果拿来当证据的居然是八卦杂志吗？你这家伙还是没变啊。」

「哎呀～这是前几天刚发行的最新一期杂志，上头写的内容和京极堂老师预测的『最糟事态』酷似。我觉得不是空穴来风，但又不敢拿这种不负责任的丑闻报导给京极堂老师看。」

「那家伙最讨厌不负责任的谣言。不，与其说谣言，他在意并深恶痛绝的是不负责任地散布谣言者的低劣品行。好说歹说，京极堂还是很想相信人性本善吧，所以更是无法忍耐栖息在人类精神根部、无法驱除的歧视情感。」

「木场先生对这种事似乎不怎么在意？」

「哼，因为我的世界里只有正义和邪恶，却也害我到这把岁数仍然无法恋爱或结婚……慢着，现在不是在讨论我吧？重点是那个叫久保竣皇的家伙。」

「请看杂志标题。啊，对了，上面没提到久保竣皇的名字，大概是怕妨害名誉吧。」

「是这个吗？『横滨蜘蛛网城堡连续杀人案——冒用连续杀人犯之名的人气新进推理小说家其实是杀妻犯？』」

「是的！」

久保竣皇这个笔名，理所当然让人联想到久保竣公。

两人在同一家出版社出道，也在同一本杂志连载小说。

《神社姬之森》和《魍魉之匣》都是。

只不过，在《魍魉之匣》单行本出版后，理应接着连载的《姑获鸟之夏》只公告了标题，第一回尚未刊载。

《神社姬之森》在昭和三十年的十一个月间于《银星文学》上连载。

《魍魉之匣》的连载期间则是昭和三十一年。

两部作品都是在连载结束后，隔年立刻发行单行本。

久保竣皇是除了小说以外，从不发表任何文章的蒙面作家。在《神社姬之森》连载当时，他和已逝的久保竣公有何关联尚不明朗。但是，随着相信是以久保竣公犯下的武藏野连续杀人分尸案为主题的第二部作品《魍魉之匣》发表后，这位久保竣皇明显若非久保竣公的「相关人士」就是「狂热书迷」。

久保竣皇和久保竣公的文体并不特别相似，但由于久保竣皇的处女作《神社姬之森》采用「杀害少女」为主题，加上笔名的相似性，使他一直成为禁忌话题。但这个时候尚被认为是出版社为了炒作话题而采用的卑劣手段，出版业界和读者很有默契地对久保竣皇视而不见，所以《神社姬之森》的销路并不理想。就这点来说，人们还算保有一点道德。

然而……当怎么看都是以久保竣公亲手犯下的武藏野连续杀人分尸案为主题的《魍魉之匣》出版，人们都「中了」久保竣皇的挑衅。

久保竣皇的名字长期在业界被视为禁忌，现在反倒产生反效果。

《魍魉之匣》大为畅销。

读者这时发现到《神社姬之森》和久保竣公写的《匣中少女》主题相同，都是「杀害少女」，而且是「连续杀害少女」——不，读者实际上并未读过久保竣公的《匣中少女》，但久保竣皇的写作策略成功混淆了读者的认知。

读者们无从判断《魍魉之匣》中引用的《匣中少女》是否真为久保竣公的作品，抑或出自久保竣皇之手，只知道久保竣公的遗作在正式刊载的前一期公告过标题是「匣中少女」，因而分不清楚久保竣皇与久保竣公的界线。

「久保竣皇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也想模糊小说和现实的界线吗？利用这种手法引发读者的好奇心，使得每个人比起小说内容的谜团，更热衷于参加分析久保竣皇和久保竣公关系性的解谜大赛，进而引爆销售热潮。以生意手腕来看，的确很了不起，但这种行径实在让人难以苟同。假如他实际看过那个箱子的内容物还写出这些……那一定是个坏蛋。」

「问题就在这里，大家一定会觉得不惜干出这种勾当也想赚钱的家伙，一定是天生的坏蛋对吧？木场先生。」

「这还用说吗？虽然可能会被京极堂那家伙责骂，别带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和偏见去判断未曾谋面的对象，但我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个叫久保竣皇的混蛋，品德能高尚到哪去。」

「因此，有人主张不可能有人这么邪恶，久保竣皇其实是出版社杜撰的虚构人物，作品是由其他人捉刀。同时，另有一派人则是期望他真实存在，或许是基于愈恐怖就愈想看的心态吧。于是，又有另一种传闻流传：和久保竣公一样，久保竣皇在现实中也是杀人犯。老实说，我宁可相信这只是基于对不惜践踏出版伦理和被害者家属心情也要赚钱的久保竣皇的愤怒和正义感而生的『虚构故事』，但是，这和京极堂老师担忧的『最糟事态』太相似了。我现在很担心，这个原本只是八卦杂志故意写得耸动的报导，却误打误撞地发现了真相。」

鸟口搔搔头，接着说：

「我怕他不是为了赚钱才模仿久保竣公，而是同样身为连续杀害少女的猎奇杀人犯，真心崇拜着久保竣公。久保竣皇恐怕如同他在处女作《神社姬之森》中所描写的，已经杀死好几个恋人、连续犯下杀害少女的罪。他畏惧自己犯下的罪，且无法藏在心里，但没有勇气去自首、公开自己的罪恶，却又无法压抑对别人告白『我杀害了少女』的冲动。不是有个故事说，国王的耳朵是猫耳朵吗？」

「又不是榎木津！是『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才对吧！」

「啊，对对，就是这个。换句话说，《神社姬之森》是久保竣皇用幻想小说的方式，告白犯罪行为的作品。他特地取了和久保竣公近似的笔名，是为了让世人发现他也是杀人犯。但基于前述理由，这本小说被社会大众置之不理。读者们顶多皱起眉头，认为这只是冒用死者之名的下流赚钱手段，是必须唾弃的低级趣味。于是，久保竣皇只好采取更激烈的手段。他的第二本作品《魍魉之匣》不再采用幻想小说体裁，改写本格推理小说，又让久保竣公直接以杀人犯登场……当然，作品中『久保竣公』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出现，但于书中登场的作中作《匣中少女》是久保竣公的梦幻遗作的标题，不免引人联想。」

「……我记得久保竣公是个只能照着所见事实写下故事的作家。」

「是的，所以有人认为久保竣皇也是如此。有传闻说，这两人不只背负着杀害少女的罪，身为小说家，还同样具有只能写下所见之事的特征。久保竣皇认为久保竣公和自己是同一人物而崇拜对方，不是为了赚钱才冒用久保竣公的名字，是真心认为自己就是他。换句话说，久保竣皇其实是第二个『杀害少女作家』，《神社姬之森》就是他的《匣中少女》……」

「这怎么听都不是刑事案件，而是京极堂负责的范畴吧？」木场抱怨。

「不，京极堂老师现在应该也在收集久保竣皇的情报，我想他已经掌握这个消息，用不着我再去劳烦他……」

鸟口苦笑敷衍，接着说：

「只是，一想到假如因为我的犹豫，导致解决事件的速度变慢，结果出现新的牺牲者……嗯……」

「你应该在那本杂志一发售时，就直接去向京极堂告状的。」

「这样会害我被老师当成散布恶劣谣言的元凶啦～」

「不会请小敦转告喔？」

「唔～对喔，还有这招！不过那样的话，老师说不定会责怪我把小敦卷进危险事端，反而是自惹麻烦。」

「谁管你啊？况且你凭什么叫『小敦』？装什么熟！」

「木场先生刚刚不也叫『小敦』吗？」

「我年纪大她很多，当然可以这么叫，但你和小敦年纪相当，到时候遭担心妹妹被人抢走的京极堂诅咒我可不管喔。」

「我和小敦不是那种关系啦～话说，木场先生和柚木阳子小姐在那之后有进展吗？」

「……在那之后是啥之后？你这家伙为了打哈哈而乱扯别的事才真的会自惹麻烦。我跟她什么进展都没有啦。连开始都没有，哪来的之后？我以现行犯的罪名逮捕她，是我身为刑警的职责。之后的审判由检察官和律师们负责，我插不上手。我和她没有联系，她假发布狱后在哪里过什么生活我也不知道。要不是我在那个『箱子』里失控，京极堂早就替她驱魔完毕了。她会变成这样是我害的。」

「真的吗？那只是结果论吧？比起结果，过程和动机对女性而言更重要吧？也许阳子小姐现在仍等着木场先生……唔！」

木场闷不吭声地用拳头敲一下鸟口的头。当然，不是认真的。

「听好，鸟口，虽然这件事只是无聊的流言蜚语，用不着警方出动，但你绝对不可以去委托榎木津侦查喔。那家伙不像京极堂，一点也不稳重。就算他最近的状况好了点，也顶多是减少因无聊就变身成『怪盗招猫』的频率而已。为什么那家伙明明只是戴了个蠢面具，却能隐瞒身分又不被逮捕啊？又不是光是蒙面就能隐瞒身分的美国漫画英雄，根本是《超人》等级的不合理。」

「这还用问吗？他的身分恐怕早就被看穿了，但他毕竟是榎木津家的少爷，警察组织是怎样的地方，木场先生比我更明白吧？反正怪盗招猫也顶多偷柴鱼之类无伤大雅的东西。」

「混蛋，就是那种敬笨蛋而远之的放任态度，才会害他的狂躁症迟迟治不好。不仅如此，听说他最近去搞不动产，还赚了一大笔钱，这世界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那不是疾病而是性格，就算被送进巴士底监狱也一辈子都不会改变吧。」

「总之，如果让那个乱来的家伙插手，状况绝对会彻底混乱，被搞得乱七八糟。所以绝对不可以去委托他调查久保竣皇喔！」

「京极堂老师也这么说耶。」

「废话，任谁都会这么说啦！」

但是，就算鸟口没有行动，「那个男人」榎木津礼二郎也即将插手久保竣皇的事了。

◆

建议不知何时丧失记忆的我，通过创作《神社姬之森》来恢复自我意识的人，是我的第一任妻子，名叫吴美由纪。我不清楚她正确的年龄，虽不是女学生，但看来仍是个少女。她比我小了一轮，不，也许小了两轮？感觉她只有十几岁，顶多二十岁吧。不，并非如此，她说不定不是我的妻子，而是恋人。不，恐怕连恋人都不是。

我不记得和她上过床。

也不曾与她接吻。

唉，她为我尽心尽力，我却对她几乎没有印象，真是个负心的人啊。

总之，在她的支持下，我写了《神社姬之森》。随着我仔细打捞空虚记忆的碎片、在原稿上慢慢酝酿成文章，我的自我也逐渐恢复。

那个故事是描述少年不断杀害自称「女巫」的少女。

少年是我脑海中朦胧浮现的年少时期的自己。

至于自称女巫的少女……因为我当时记忆模糊不清，所以便用那时仍活着的第一任妻子美由纪为蓝本。

因为美由纪也主张自己是个「女巫」。

我和美由纪是在东京相遇。

当时，我连自己是谁也不明白，过着凄凉的生活。不知道自己的身分，所以无法就职，也没有住处。

我在某个偏僻的酒馆里，偶然遇见美由纪。

她是那家酒馆的服务生。

从刚认识时起，她就称呼我为「小说家老师」。

「嗯？什么意思？你说我是小说家？我不记得这件事，也不明白自己是谁。」我说。

「我有收藏刊载了您的小说的杂志呢。」她如此回答，接着又说：「只是，您后来突然封笔，就这样消失了。」

她自称是我的狂热书迷。

换句话说，美由纪是最早认识被我所舍弃、名为「我」的箱子的人。

美由纪提供她承租公寓的一室让我当住处，并且鼓励我继续写小说，寻回自我。

和她同居后，我才知道美由纪身上到处是伤痕。

我原以为她遭人虐待。

「不是，是我自己伤害自己。」她说。

自残行为……

她应该没有吸食毒品。

手上也没有针孔。

但是有刀刃留下的伤痕。

我之所以和美由纪同居，也许是因为我认为，陪在她身边就某种意义而言，算是赎罪吧。对谁赎罪？对甫认识不久的她，我没有理由赎罪。我想……也许我是个罪人。过去的我，明明必须拯救某位女性却拯救不了。我逃避记忆、逃避过去，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但是，我逃避不了。戕害美由纪身心并留下伤痕的人虽然不是我，但罪人和被害人终究是可替换的，遇见她并伤害她的人凑巧不是我，如此罢了。

「我是受到诅咒的女巫，必须靠自残才能使神智恢复正常。」

「女巫？什么意思？」

「老师，我啊，被家人断绝关系，靠寄来的生活费厚颜无耻地过活。我在就读千叶的女校时，被卖春集团招募……」

「千叶？」

「圣伯纳德女学院。您应该听过吧？那里曾接连发生杀人案，引起不小的骚动。那间女学院中，有个由学生组成、自称『蜘蛛仆人』的卖春集团。我虽然被招募，但没有加入她们，因此害死了朋友。在那之后，我一直无法摆脱『假如我那时乖乖加入……』的罪恶感，使得我只能过这样的生活。」

「我曾听说圣伯纳德女学院的杀人案，但背后有卖春集团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案件和黑道有关吗？」

「不，是『黑魔法』。一群崇拜恶魔的学生们举行魔宴……那是一种性的飨宴。她们集体卖春不为金钱，也不是为了性愉悦。崇拜上帝的天主教信徒们，不是都很重视信仰虔诚吗？恶魔崇拜其实就是天主教的谐仿，但彻底逆其道而行，所以她们才会举行魔宴。换句话说，冒渎圣性才是她们的目的。『蜘蛛仆人』的创立者『蜘蛛』是认真的，她相信自己能靠着诅咒来杀害想杀的对象。」

「原来如此，难怪说是女巫。但就算如此，你不是很明智地没有屈服于女巫们的引诱，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卖春吗？所以，你应该没有成为女巫吧？」

「是的。我觉得用魔法咒杀人、崇拜恶魔、冒渎什么的，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在那个魔法般的『蜘蛛仆人』世界里，一定有某种确切且稳固的道理吧……所以我在自己被『蜘蛛仆人』狭隘而封闭、仅由十几人组成的『故事』吞没前，为了守护自己的世界，便先拒绝了。后来事件结束，我守住纯洁，转学到东京的学校……」

「听起来似乎是个快乐的结局。」

「……很可惜不是。因为我曾就读圣伯纳德女学院的事，被校内同学及新邻居知道了……」

「虽然卖春集团的事并没有公开，但你被怀疑……和连续杀人案有关，所以遭受轻蔑与好奇的眼光看待吗？」

「是的。但比起这个，更令我痛苦的是，我觉得侥幸活下来的自己背负着重大罪恶。恐怕在『名为「社会」的故事』里，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吧。因为我已经知道，即使表面看似健全，背后也许藏着魍魉之类的妖怪……但就算我想驱走魍魉，『蜘蛛』也已经死了，不在人世。相信自己能役使恶魔、诅咒他人的她被杀了，原因是……」

「原因是？」

「有另一名遭受『蜘蛛』诅咒的『蜘蛛』存在。女巫的诅咒就是这样传染的。最初的女巫是谁，恐怕已经没人知道了吧。诅咒会传染，一旦开始散播，再也没人能阻止。而我，也被女巫诅咒了。」美由纪说，「所以，老师，请您写吧。」

「我？遗憾的是，我并不熟悉圣伯纳德女学院的事件。我只知道有人死了，有几个女学生被杀，也有自杀的……更何况，我连自己是谁都不明白呢。我……」

「不写圣伯纳德女学院的事件也无妨。请老师为了自己的伤痛……为了被遗忘的记忆而写吧。」

「为了对自己诅咒吗？」

「不，为了对自己祝福。假如脑中一片混乱，人们便无法摆脱茫然不清的痛苦……也无法逃避诅咒。但是，言语有净化作用。请老师用言语替自己的『故事』划清界线。用言语定义您的『内在世界』、『您的故事』的界线，接着让世人、让社会阅读您的故事。到时候，老师一定能恢复自我，或者说能定义自我。」

「但不就是不想恢复，才会将之舍去的吗？」

「既然如此，那就重新建构吧。」

「你要我捏造我自己新的『故事』？」

「只要社会接受，那就会成为真实。」

「我没办法无中生有地创造『故事』，没有那种想像力。」

「嗯，无中生有的确不容易。但如果说，能从老师的潜意识拾回记忆碎片并连接起来的话，也许就能办到……」

我……

这时，我茫然地理解了自己为何会对相识不深的美由纪抱持罪恶感。

是的。

因为我……拯救不了少女。

虽然当时这个想法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但我涌现一种仿佛自己就是「蜘蛛仆人」的买春客般的羞耻心，难以忍受的呕吐感油然而生。

「这样能解开加诸在你身上的女巫诅咒吗？」

「请别为我操心，老师就专心解除自己的诅咒吧。」

「为什么你对我这个落魄又丧失记忆的中年男子如此在意？你有恋父情结吗？」

「因为我是老师的书迷啊，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我们的相遇一定不是偶然，而是必然。束缚我的诅咒，是一种叫做Kutan的妖怪。」

「Kutan……件吗？记得那是一种人面牛身的怪物……一被母牛生下来就会说人话，做出不祥的预言后立刻死亡。」

「是的。件预言灾难后便会立刻死亡。件的作用就是预言。而我，也只是为了预言老师的灾难才幸存下来，所以才会和老师相遇。」

「你是人类，不是妖怪。反而我才像是如妖怪般的存在。」

「被『蜘蛛』诅咒后，我深陷自己变得半人半妖的强迫观念。每次照镜子，总觉得镜中人仿佛变成牛面人身的怪物。每当我有这种感觉，就会残害自己的手。」

「牛面人身就不是件，而是米诺陶洛斯了。况且，就算你被女巫诅咒、被妖怪附身，也不是丑陋的件，而是招待浦岛太夫到龙宫的美丽人鱼……是的，就算你是预言灾难的妖怪，你也是『神社姬』。」

「那么，请写作『神社姬』但读作『件』吧，老师。」

于是，我用被女巫诅咒的美由纪为少女的蓝本，边翻掘我丧失的「记忆」，边构思《神社姬之森》。

但是，随着我愈来愈投入艰辛困难的创作，对于明明就「存活」在我眼前的美由纪的记忆与感觉……却迅速变得愈来愈稀薄。

看来我是个只能从活在过去或活在现在、活在小说世界或活在现实世界中，选择其中一方的笨拙人物。

我变得愈来愈讨厌会妨碍我创作的「外在世界」。特别是和美由纪一起搬离东京的公寓、移居到横滨的洋馆后，我罹患极度严重的外出恐惧症。美由纪在经济上似乎十分宽裕，从某处筹措了购买横滨这栋老旧洋馆的资金。

不仅如此，美由纪还雇用一个「代理人」，替我建构由「代理人」处理所有和出版社往来等麻烦事的系统。

她虽然还年轻，却很「干练」。

但是，《神社姬之森》销路并不好。

原因是，内容极度缺乏条理、情节杂乱无章、世界观不安定、无限杀害少女的轮回故事阴惨。而且，直到最后施加在少女身上的「诅咒」都没有解除，少年亦未能摆脱「连续少女杀人犯」的轮回所带来的糟糕余味。

但最重要的是……

我自称「久保竣皇」。

为什么？我就是明白直接用「久保竣公」之名不妥，才特地将笔名改一个字啊。

我原本想直接自称久保竣公。

没有太深刻的理由。即使过去的记忆一片混乱，我「只有」自己的名字记得很清楚。久保竣公，那就是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过去也有人自称久保竣公。那人犯下杀人案，而他自己也死了。在我迁居到横滨的洋馆，开始撰写《神社姬之森》的期间，我脑中才浮现和赖子对话的情景，得知我和传闻中的杀人作家久保竣公是同一人物。

我发誓，我绝不是想冒名顶替。

因为我和他就是同一个人。

在我过去的记忆变得混乱，完全忘记自己曾肢解赖子、将之装入箱子的那时起，我就自称是久保竣公了。在美由纪告诉我这件事以前，我并不知道自己的过去。

恐怕在我三十余年的人生中，唯一能保有而不遗忘的只有名字吧。

除了久保竣公以外，没有其他名字能代表我。

名字正是我这个容器——箱子的本体。

如果更改名字，我也会失去回归作家一职的意义。

如果连这件事都不被认同，我的「内在世界」将再也无法和「外在世界」保持联系。

被「外在世界」拒绝，意味着我是狂人。「人间失格」是为了我存在的一句话。

我为了勉强让「内在世界」与「外在世界」连接而写下《神社姬之森》，结果却只换得来自「外在世界」的「拒绝」。

「既然世人把您当成久保竣公的冒牌货，何不反其道而行？来写久保竣公犯下的杀人案吧。您知道那起案件不为人知的真相，只要开始动笔，一切都会回想起来。因为您……」

——您就是久保竣公本人啊。

美由纪悲伤地如此低语，建议我写第二部作品《魍魉之匣》。我担心这会亵渎了死者，但写下的小说不让其他人阅读也不行。毕竟「内在世界」若不被他人观测，就无法存在。我必须恢复自我。若无法恢复稳固的自我意识，就无法驱除美由纪身上的女巫诅咒或魍魉，或神社姬，或件。原本说来，《神社姬之森》是我为了拯救受到已逝女巫诅咒的美由纪才开始撰写的作品。但是，我依然拯救不了她。逐渐复苏的过往记忆阻止了我。

是的。

在写《魍魉之匣》的过程中，盖子被打开了。

我的记忆碎片一点一滴恢复。

和赖子的对话……咖啡厅「新世界」……《匣中少女》。

我果然杀害了少女们。

《神社姬之森》不是什么幻想小说。

是我亲身体验的记忆被抽象化，以隐晦形式表现出来的故事。

肯定没错。

那不是梦境。

我……

我把赖子……装进……箱子。

说要让她羽化登仙，却失败了。

其他还有许多牺牲者。

那些可憎的记忆侵蚀了我的「内在世界」。

所以，我拯救不了美由纪。

「我是杀人犯。」

「不，那只是附在您身上的诅咒。您必须将盘据在脑中的那些记忆写出来。」

「你的意思是，只要塞进箱子里，就能将那些记忆挤出脑外？」

「是的。为了让『外在世界』观测到您，不装进箱子里不行。但是，光是装进箱子还不够，必须将『外在世界』和您的『内在世界』连接起来。要把箱盖打开，让其他人对箱子里的内容物感到好奇。世人期待着您写出久保竣公的故事。打从您以久保竣皇之名发表小说，这就已经像是命定的诅咒般纠缠着您。」

「非得做到这种程度……非得写出那种亵渎牺牲者及其家属的作品……也要畅销不可吗？」

「是的，您必须写出卖座的作品。」

「总觉得就算作品大卖，也会有新的诅咒纠缠着我。」

「即便如此，仍比老师的人格就此消失更好。」

自从发生圣伯纳德女学院的事件后，美由纪和家里几乎处于断绝往来的状态，但她的家庭似乎十分富裕。不，寄来生活费的不见得是她的家庭，也许有什么复杂的内情。总之，她不仅买下了洋馆，手上还有充裕的资金。搬出女校宿舍、到偏僻酒馆当低薪女服务生，似乎只是自残行为的延伸——或者，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冒渎」。辞去服务生的工作搬到横滨后，美由纪不仅雇用负责和出版社交涉的「代理人」，自己也担任我的助手勤快地工作，替我从旧书店或外文书局收集了许多文献。

在那些数据中，我发现了好几份做为「创作理论」比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更有用的文献。

其中之一是荣格的分析心理学。

荣格有段时期向佛洛伊德学习，但身为犹太人的佛洛伊德和身为瑞士人且受到德国神秘主义强烈影响的荣格，在人格及思想上都合不来。

佛洛伊德身为近代理性的信奉者，认为人类的自我独立于世界之外，荣格则认为有一种全人类普遍共有的潜意识——「集体潜意识」存在。荣格为了探索「集体潜意识」，潜心研究佛洛伊德所禁止的一切神秘主义——我不确定神秘主义的精确定义，总之是佛洛伊德认为非理性的一切事物——炼金术、东洋的曼荼罗、造塔、冥想，以及神话研究。

当时我正在构思《魍魉之匣》，见到荣格的「集体潜意识」理论的瞬间，直觉认为这就是我要的「箱子」。假如看似暧昧不明且虚幻的「外在世界」，只是人类稳固的「集体潜意识」的表层，就表示「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具有相同的根源。佛洛伊德确立了「自我」，相反地，荣格则是敦促「自我」宛如陷入蜘蛛网般迷宫的现代人，再次发现「集体潜意识」的存在。

荣格执著于神话分析，是因为他发现世界各地的神话中有许多共通主题频繁出现。

我延伸荣格的理论，认为乍看只是「偶然相符」的现象背后，其实有因果律无法说明的透明丝线连接着。因为一切都是从「集体潜意识」衍生而出的事物。这个世界没有偶然，一切都是必然，所有事物都连接在一起。因此，看似奇妙的偶然相符现象，对我而言是一种称作「共时性」的现象，是有意义的。「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表面上没有关联，背后却连在一起。荣格似乎也发现了「共时性」这个概念。我和他个别地、几乎同时地发现了同一个概念，说得牵强一点，这件事或许也正好证明了「共时性」的存在。

不管如何，我对荣格是什么人没有兴趣。我不关心精神分析或心理治疗等学问，也不做梦的解析。欧洲离我太遥远了。

我有兴趣的是「集体潜意识」这个言灵。

那是将分隔两边的「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链接起来、宛如黑盒子的概念。

但是，潜入构成「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内核的「集体潜意识」中冒险，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因为「外在世界」是我即使靠着写小说也无论如何都想回归的世界。忽视「外在世界」，持续潜入「集体潜意识」的深渊——冥界之行——的结果令我担心。我害怕稍有不慎就再也回不来。我想，当我到达深渊的瞬间，立刻会成为局外人吧。不，自从想创造「匣中少女」却失败的那时起，我便一直是局外人。

是美由纪想尽办法把我从深渊呼唤回来。

所以，我这次一定得拯救她。

不知是哪里出错了，我现在仍活着。

无视于科学说明或现实道理，不知为何我仍活着。

我必须赎罪。

我并没有抵达人类潜意识的最深处，和那可怕却又光辉的深渊化为一体，在恍惚之中获得解脱的资格。

那么……

无法令赖子羽化登仙而害死她的我，和拒绝加入「蜘蛛仆人」而被女巫诅咒的美由纪相遇，也是必然的。

不是偶然。

这世上没有偶然……

因此，我为了清算由于不够成熟而无法完成《匣中少女》的过去，必须通过「言语」——通过「小说」与「故事」连接「内在世界」和「集体潜意识」，借以操作「集体潜意识」，这次我一定能改写「外在世界」。

小说是一种魔法。

是从人类普遍的潜意识中诞生的言灵。

当然，想让赖子复活是不可能的。

赖子死了。

能让化为灰烬的死者复活的言灵恐怕不存在吧，那是宛如将卑金属炼成黄金般不可能的工作。理论上说来，将卑金属转换成金元素或许不是不可能，但想必得花费极为庞大的代价而难以实现，结果说来便是不可能的。

恐怕在成功施行让化成灰烬的赖子重生的返魂术之前，我自身的寿命就已先到尽头。

但是，我或许能解除还活着的美由纪身上的女巫诅咒。

动笔写《魍魉之匣》后，我一边恢复身为连续杀人魔久保竣公的记忆，一边实行连接「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的魔法……

假如「共时性」真的存在——我在「内在世界」里写下的精致巧妙「言语」，应该也能在「外在世界」中「化为现实」。

愈多人阅读、愈多人观测，这两个世界就会愈往「集体潜意识」这个内核接近。

若是我能在自己写的《魍魉之匣》中，驱除久保竣公身上的魍魉……若是久保竣公没有杀害赖子……若是「黑衣男子」成功救出加菜子……

然而，我的魔法凄惨地失败了。

因为我——只能依据从脑海中浮现的一个个「记忆」，写下过去发生的事。

于是，我又再度杀死赖子。

结果就是……

共时性确实存在。

我的直觉很正确。

魔法发动了。

只不过，是朝着我不期望的方向……

◆

神田神保町。

那天，有人前去拜访蔷薇十字侦探社的「名侦探」榎木津礼二郎。

访客是个二十五岁前后的青年。

他虽然不像木场修那般魁梧，但眉毛粗大得仿佛贴在眼睛上头的两片海苔，头发和皮肤黝黑，颊骨和下巴特别健壮，和宛如西洋陶瓷娃娃的榎木津礼二郎站一起，恰似两个外国人。不过，榎木津礼二郎的模样比他更不像日本人。

「我、我叫今泉花岗，是文化艺术社负责《银星文艺》的编辑。今年是我进公司的第三年。」

「你的脸好平坦喔。」

榎木津深深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和寅冲泡的红茶后，坦率地说出感想。

即使是中禅寺的驱魔工作实质上歇业的现在，榎木津的侦探生意依然兴隆，不过他化身为怪盗招猫的次数倒是减少了。闲得发慌的榎木津，拿原本做为蔷薇十字侦探社「总部」的榎木津大楼当抵押品，开始经营不动产事业，没想到大为顺利——当然，凡事三分钟热度、自认是世上最伟大侦探的榎木津，不可能专心经营这种「副业」，实际上负责不动产买卖的是榎木津的奴仆之一，益田。既然益田无暇参与侦探工作，榎木津当然也不会积极靠侦探工作赚钱。只不过，不管侦探工作赚不赚钱，榎木津和他奴仆们的生活费都不必担心没着落。相反地，在变成干练不动产业者的益田努力下，没必要的闲财反而愈来愈多。虽然对榎木津而言，就算生活贫困，他也一样乐在其中吧。

总之，不管昭和二十年代是否结束，榎木津礼二郎依旧是分毫不差的榎木津礼二郎。

「平、平坦？」明明担任编辑，却有强烈对人恐惧症的今泉不禁目瞪口呆，但还是乖乖递出名片。榎木津则是一样怪声怪调地喊：「和寅，还有我的名片吗？」

「怪盗招猫的名片还有，但侦探的名片不巧用光了。」

似乎是榎木津的奴仆之一，名唤和寅的矮小男子答腔。虽然今泉并不知道他的本名叫安和寅吉。

「这些杂事不是那个笨蛋益田该负责的吗？他去哪里！」

「益田兄现在在忙不动产事业，所以没什么空来侦探事务所这边。」

「什么！明明只是个奴才，却放着主子不管去忙副业，真是成何体统！我要炒那家伙鱿鱼！」

「是少爷派他去做的。益田兄还跟我抱怨说：『我明明是为了当侦探才进蔷薇十字侦探社，为什么得去炒房？况且我原本是警察，要我跟踪或变装易如反掌，但要凭三寸不烂之舌骗有钱人贱价脱手土地或大楼，我根本做不来啊。』虽说现在看来，靠三寸不烂之舌去拐骗有钱人贱价脱手土地或大楼，明显才是他的天职，比刑警工作更为得心应手。我看他一定有骗子的天分。」

「喔，原来如此！但是我为什么会去搞不动产？我忘记了！」

「唉，少爷真健忘。不是有银行主动拜托你用这栋榎木津大楼做为抵押品借钱吗？」

「啊啊！对喔！那个跟我的笨蛋老爸有交情的银行员一直苦苦相求，老是拒绝也很麻烦，我想说好像能排遣无聊，就把大楼抵押了！」

「然后，虽然开始经营不动产业，但少爷很快就厌倦了，借来的巨款无处可用。少爷便说：『这些闲钱留着也没用，你随便去买点东西吧！但只有饼干和乌龟和锹形虫不准买！』全权交给益田兄处理……担心少爷会因破产而上吊的益田兄只好哭丧着脸，为了增加资产四处奔波，不知不觉间我们公司的重心不再是侦探社，几乎都转移到不动产公司那边去了。」

现在榎木津手头上的大楼已增加到七栋之多。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不是我把笨蛋益田变成不动产业者，而是那家伙根本乐在其中嘛。居然还抱怨我，真是王八蛋！算了！话说回来，花岗岩！」

今泉一脸困惑地回答：「我的名字是花岗，不是花岗岩。」但榎木津并不在乎。

「你的脸简直平得像花岗岩一样，从今天起，你就是花岗岩了！你是关西出身的吧？」

「是的，是宝、宝冢市。」

「啊，原来如此，那个由美女们打扮成男生演出的舞台剧——应该是舞台剧吧？嗯……是宝冢吗！我懂了。以学生话剧而言太正式，却又不是歌舞伎……歌舞伎是由男人饰演女角，刚好相反！原来这就是宝冢歌舞剧团啊！听说有乐町的宝冢剧场总算要重新开幕了，可惜我一次也没看过！不对，说不定在我还懵懂无知时，曾被那个附庸风雅的老爸硬拖着去看过，总之我已经不记得了！小时候很多人问我要不要当歌舞伎演员！大家争相要我扮女生，烦都烦死了！我一点也不懂男扮女装究竟有什么乐趣！老实说，我最受不了那些人妖！女扮男装也……啊，不，这搞不好还有趣一点！」

今泉完全听不懂榎木津在说什么，而且事情没有半点进展。他是为了委托侦探工作而来，不是来聊宝冢歌舞剧。今泉感到困惑，对和寅投以求救的视线，但和寅似乎早就习惯了，打开冰箱开始准备西式糕点。

「不过我看你比起小说似乎更常看漫画，以前是漫画杂志的编辑吗？」

「……我只是很喜欢漫画而已。等等，为什么知道我是漫画爱好者？榎木津先生果然如传闻所说的是千里眼吗？」

「不，你错了。我是神，但不是千里眼，千里外的景色完全看不到！慢着，我看到原稿了。原来你自己也写小说吗？咦？作品中的登场人物都是女孩子。就算只是影像，字还是很清楚，真好！比现实的原稿更方便阅读！我看看……好奇特的小说啊！」

今泉发着抖说：「实在太佩服了！其实我真正的志向是当个小说家。我自学生时代起写了好几篇小说，却迟迟没机会出道。因为我、我有个怪癖……不管写什么都会受到那个怪癖影响，没办法创作纯文学。我想或许该朝大众小说进攻，便写了历史小说……但是……」

「哇哈哈哈！你不会写男人！你的作品中，战国武将们全都成了女人！这的确是很奇特！根本是前卫派的风格！」

「由、由于那份作品太古怪，所以我一直藏在壁橱深处，没给任何人看过，真不愧是榎木津先生。」今泉显得更退缩了，接着说：「是的，我只要一动笔，不知为何任何角色都会变成少女。我也曾想过当个少女漫画家。少女漫画中男性角色很少，应该很适合我。问题是我画不出手冢治虫老师笔下的可爱少女，每个人物都像丑陋的猿猴。」

「没错，你画的女生怎么看都像猴子！明明是在画女校，却仿佛猿猴星球！根本变成猴子统治世界的科幻漫画！」

「……没错……所以我放弃当漫画家的梦想。」

和寅轻声叹气。一旦变成这种状况，今泉只会被榎木津释放的强力磁场所掌控并受到吸引。和寅长期以来，不知看过多少次像今泉这样的懦弱人物惨遭榎木津的毒手。

「既然什么事都瞒不了榎木津先生，我就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吧。」

今泉是——

某个幽灵作家的责任编辑。

「我从今年起接任『久保竣皇』老师的责任编辑……」

「久保……竣公……？那个戴白手套的男人吗？」

「咦？啊，啊啊～不是久保竣公，是久保竣皇老师。发音相同，却是别人喔……大概。」

「好复杂啊。」

「请看这个。这是敝司出版的久保竣皇老师的单行本，处女作是《神社姬之森》，第二部作品则是《魍魉之匣》……由于后者插入了与久保竣公梦幻遗作《匣中少女》相同标题的作中作，所以风评很不好……只不过这两本我都没有参与制作。上一位责编在《魍魉之匣》于杂志连载结束、单行本的编辑工作也几乎完成时，便闪电辞职。也许是因为被八卦杂志大肆报导久保竣皇并不存在，是编辑为了炒作话题，让读者和社会以为武藏野连续杀人分尸案的犯人久保竣公死而复生才『策划』出来的虚构作家，精神大受打击才会萌生退意吧。所以我这个经验不多的编辑便临危受命。」

「喔，久保竣『皇』吗？他的地位提高了！」

「呃，刚才我也解释过，久保竣皇老师和过去敝司颁发『本朝幻想文学新人奖』、让他在文坛出道的那位作家不同人。只不过……换我负责后，我明白了一件事……久保竣皇不是虚构的，这名作家确实存在。其实在换我负责以前，也怀疑过久保竣皇老师会不会是上一任编辑捏造出来的……毕竟他真的很神秘，从来没有露过面。」

「嗯……哪一个才是久保竣皇？」

榎木津眯细了眼，盯着今泉硕大头颅的背后瞧。

「呃，不……我虽然是责编，但也没和久保竣皇老师见过面。他雇用一个能干的代理人居中处理，所有和老师的联系都要通过那个代理人才行。因为久保竣皇老师……是个极重度的……茧居族，深居简出。虽然也不是有对人恐惧症的样子，但总之他几乎不肯离开『洋馆』一步。」

「什么嘛，这样的话，眼睛睁再大也看不见！怎么不早讲！而且你满脑子稿纸、书和漫画，没几个活人！这样居然还想委托我？要我去刺探久保竣皇的真实身分我可不干喔！听好，真正的侦探是为了揭穿更大型的谜团而存在！例如说，揭露世界本质之类的壮大谜团！」

「不不……对敝司而言，久保老师的身分一点也不重要，虽然我个人挺在意的……但我现在是以文化艺术社的员工身分来委托您，真正的问题不是那个。从头开始说明的话，自从换我担任责编后，老师一张原稿也没交出来。」

「催稿是编辑的工作吧？你这笨蛋！为什么侦探要去向作家催稿！」

「抱、抱歉。我已经再三向代理人催过稿了。想委托榎木津先生的事，当然是我们这些编辑无法解决的大型谜团。」今泉一边五体投地道歉一边说：「久保竣皇老师把和出版社的交涉全交由代理人处理，和敝司并无直接往来，毕竟他本人无法外出。久保竣皇似乎是老师的笔名，本名并不清楚，稿费和版税都直接汇给代理人。久保竣皇老师的作品，似乎也全部由那位代理人负责管理……关于老师是否擅自盗用久保竣公遗作的问题，敝司和其他公司正在争论，但是连这种场合，仍是由代理人代表出席，久保竣皇老师绝不出面。我知道老师家的地址，他就住在横滨山手町某处悬崖上的洋馆中。只是，就算去了也见不到面，擅自闯入的话，只会被迷宫般的格局困住……那里简直像是鬼屋或忍者的机关房，所以只好由正门拜访，但正门有守门人，说什么也不肯让人进门。」

「那就撂倒守门人，直接进馆内不就得了？」

「问题是……洋馆的守门人是位年轻女性，似乎是个少女……年纪和女学生差不多。说归说，我自己也没去过横滨的洋馆……因为代理人说，如果编辑直接登门拜访，会害老师的精神状态恶化，所以绝对禁止。」

「喔喔！看门人是女学生的话的确没辙，我喜欢女学生！」

榎木津打断今泉的话，总算提起兴趣般接着说：

「猴和泉！你不断提高我期待的门槛真的没问题吗？我一生气就会大闹喔。会高举招猫玩偶，开始打鬼喔。」

「什……什么？打鬼……？」

「喵咪！」

「喵……喵咪？」

和寅端着盛放西式糕点的托盘走来，向今泉伸出援手说：

「应该没必要找我们家少爷调查久保写不出作品的理由吧？我看他八成是被舆论攻击到怕了，不想继续利用死者赚钱而已。反正他已赚到暂时不工作也生活无虞的版税，除此之外应该没别的理由吧？」

但是今泉摇头否定：「问题是，若照代理人所言，似乎并非如此。代理人说，久保竣皇老师不在乎世间对他的作品有什么冷嘲热讽。不，应该说在乎是在乎，但他更重视创作本身。之所以使用久保竣皇这个名字，是因为老师认为那个笔名最能代表他……完全没有其他用意。他本人没有恶意，也没在打什么算盘，只是个彻底欠缺社交性的纯粹艺术家。只不过，《魍魉之匣》采用久保竣公的梦幻遗作——是真是假尚有待商榷——为作中作，内容令人联想到武藏野连续杀人分尸案，还让明显是以久保竣公为蓝本的主角兼真凶登场……总之，不管是故意的还是下意识，这些手法使得『现实』和『创作』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处女作《神社姬之森》纯粹采用幻想小说体裁，是主角的主观故事，相较之下，《魍魉之匣》就显得过于……」

榎木津再度眯细了眼。

「过于和『现实』混淆？」

「是、是的。久保竣皇老师在《魍魉之匣》中采用混淆『现实』和『创作』的书写方式。虽然有点过当而引起公愤，但久保竣皇老师撰写《魍魉之匣》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引发社会挞伐或公愤………根据代理人的说法，老师是实验性地将一种名为『共时性』的新技法导入小说写作里。」

「『共时性』？那是什么？新名词吗？自然主义或普罗文学或新感觉派的同类吗？看不到『影像』，完全搞不懂！」

榎木津一面大快朵颐西式糕点，一面在沙发上呈「大」字形躺下。

「『共时性』是和佛洛伊德决裂的瑞士分析心理学者荣格提倡的概念。简单说就是：表面上毫无秩序的世界，其实在『集体潜意识』的领域全部联系在一起。人类虽然无法通过五感感觉到其存在，但有时会以理论无法说明的『偶然相符』形式出现在我们的意识里。久保竣皇老师注意到这种『偶然相符』也会发生在创作中。我个人虽然没有这种经验，但听说优秀的小说家在写小说时，会发生故事往作者本人也没意识到的方向收拢的现象，像是不是设计来当作『伏笔』的描写偶然变成『伏笔』等等。受到这种『偶然相符』的现象影响，明明作者本人并非有意识地如此创作，却能写出所有情节都安排得恰到好处的作品。结果就是作品成果超越作者的想像，变得非常精彩。因为情节发展连作者本人都没办法预测，所以读者当然也无法猜想。而且，看似无关地散落在作品中的各项要素形成一个『故事』的收拢过程，也很有冲击性。发生『偶然相符』现象的小说，就会产生这种宛如魔法般的效果。久保竣皇老师认为，这种在创作小说时发生的『偶然相符』现象，可以用『共时性』来说明。」

「那只是整体的构想一开始就存在于作者脑中，但作者本人没有意识到，下意识地写出来而已吧？」榎木津打着呵欠质疑。

今泉回答：「实际上或许如此，总之久保竣皇老师并不这么认为。他认为写作过程中出现在作品世界的『偶然相符』现象，就是荣格主张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共时性』……不管是小说或现实，一切事物在结构上都是连接在一起。」

虽然今泉自己也半信半疑。

「所以，久保竣皇老师又思考，若能相反地开发出在写小说的过程中引发『偶然相符』现象的技术……」

「喔？如果能做到这种事，作家就不必抱头苦思剧情！自杀的作家也会大幅减少！」

「……代理人说，老师为了追求这种技术，实验性地将『久保竣公』和『武藏野连续杀人分尸案』这两个『现实』要素导入《魍魉之匣》中。换句话说，老师试图在作品世界中，将拥有『久保竣皇』这个笔名的自己，和过去存在于现实、名为『久保竣公』的杀人犯强行融合在一起。他认为，既然『共时性』这个概念在『现实』和『创作』两种世界中都能发挥效果，应该也能在『现实』和『创作』之间引发『偶然相符』现象……如此一来，便能写出前所未见的新型态小说。让读者怀疑死者是否复活，借以模糊『现实』和『创作』的界线，这正是老师的目的。」

今泉说。但这些话全都是「代理人」转述的，久保竣皇是否说过这些话并不确定。毕竟今泉自己也没见过他。

「既然如此，久保竣皇的目的完美达成了吧？他让现实的杀人犯在小说中登场，也取了一个几乎一样的笔名，引来世人公愤的瞬间他就赢了。话说回来，这本小说的剧情是怎样？」

「简单说就是有个幕后黑手。这个科学家从战前就以创造不老不死的人类为目的，进行奇怪的人体实验。这是整个事件的开端。而久保竣公之所以开始把少女分尸并塞进箱子里，是因为久保竣公『偶然』见到被这个科学家动过『手术』、手脚与腰部以下被切除并装入箱子里的少女。见到这名匣中少女的瞬间，久保竣公受到超乎想像的冲击，丧失分辨现实与幻想的能力，开始犯下杀人行为，试图将少女装入箱子里。但身为外行人的久保竣公，当然无法顺利动这种手术，最后他去找那名科学家，自己也进入『箱子』里了。」

「慢着！猴脸男，这、这根本不是什么『偶然相符』！」榎木津猛然跳起来大喊：「大错特错！这、这只是……把『事实』直接写进书里而已嘛！」

「什、什么意思？这本小说的确是以现实中久保竣公犯下的少女分尸案为基础，但什么疯狂科学家、只剩上半身却仍活着的匣中少女，应该是久保竣皇老师的创作吧？这些设置在科学上不可能成立啊。」

「问题是，这些事在现实中都发生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久保竣皇……只是用小说的体裁写出事实罢了！」

「什、什么？难道说……久保竣皇老师其实是久保竣公本人吗？怎么可能？死者不能复生吧？但是，假如这是事实，老师绝不肯现身在我们面前的谜也解释得通……」

「就算是别人！久保竣皇也是靠着某种途径，得知了事件真相！然后以『小说』的形式写下来！」

「总、总之，《魍魉之匣》虽然引起不小的骚动，反而成了宣传，销量非常好，所以敝司必须尽早取得久保竣皇老师的新作《姑获鸟之夏》的原稿。但是《姑获鸟之夏》自从公布标题后，迄今一行也没写出来……这样下去，敝司就要破产了。」

「愚蠢！真是愚蠢！那样的话，久保竣皇就不是小说家，而是魔法师或言灵师！但是他明显没有这种能力！为什么如此宽容的我，会彻底否定这个冒牌的第二代久保竣公？那是因为我知道《魍魉之匣》只是一本『依样画葫芦』地把事实写下来的小说！猴泉！这是世上唯一正牌侦探的我所说的话，绝对没错！如果久保他真的这么想，那就只是他有所误解，是错觉！」

「不是的……老师真的让『共时性』发动了啊。」今泉摀着脸，接着说：「《魍魉之匣》的执笔过程中，久保竣皇老师的两个『恋人』……或未正式结婚的妻子接连死了。就和描写主角陷入连续杀死恋人的无限循环的处女作《神社姬之森》一样，久保竣皇老师接连失去两位恋人。两人都是在久保竣皇老师的『洋馆』内死去，死因听说是自杀。因为两人的死都没有他杀嫌疑，所以事件本身没被公开。自从交不出原稿后……久保竣皇老师亲自写了一封信给敝司的社长，说明交稿延迟的理由。那封信经过笔迹鉴定，确认字迹和他的原稿完全一样。换句话说，是老师的亲笔书信。信件内容说，老师因为写了杀害少女的小说，使得『共时性』发动，害他两个妻子接连死去，现在无心创作。此外，虽然不敢说百分之百相同，但据说久保竣皇老师的笔迹和久保竣公原稿上的笔迹也极为相似。」

「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同一间洋馆内连续发生两起自杀事件，却没有闹上新闻呢？这该不会只是久保自己的妄想吧？」

「由于这件事严禁传出公司外，所以我也不清楚究竟是发生了两件杀人案，还是真的是自杀。」

「去问神奈川县警不就得了？」

「不行，如果让警方出马，风声难免会走漏。」

「那么，去质问代理人呢？」

「不行啦，我不敢质问代理人这么敏感的问题。代理人已经因为《神社姬之森》未完就腰斩的问题与抄袭《匣中少女》嫌疑的问题，和敝司闹得不太愉快。代理人全权负责久保竣皇老师工作上的交涉，如果害代理人不高兴，导致连载停止的话，我们就惨了！」

「停掉不是反而比较省麻烦吗？」

「不，太迟了。已经有八卦杂志得知敝司内部的传言，耸动地写下关于久保竣皇老师的报导。报导猜测，连续杀害两位恋人的真凶，恐怕就是受到自己所写的《神社姬之森》洗脑的久保竣皇老师。倘若事件真相真的是『杀人』，敝司就要破产了！因为我们再怎么辩解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让新进作家研究小说技法才重现『久保竣公』，但一旦产生『第二个』杀人犯作家，敝司一定无法回避社会责任……」

今泉叹口气，接着说：

「如此一来，身为责编的我将会遭到出版业界永远放逐。可是，拿不到《姑获鸟之夏》的原稿我也会被解雇。不管事态往哪个方向发展，我肯定都完蛋了。我根本是抽到恶梦般的下下签……不，不对，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贪心，觉得这是成为当红作家久保竣皇老师的责编的大好机会，才傻傻地接下这份危险的工作。这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吧？榎木津先生。」

「久保竣皇到底是杀害两个恋人或妻子或女学生？还是所谓的『共时性』或『偶然相符』现象，造成连续两起不幸的自杀事件发生？或者，根本一开始就没有什么自杀或杀人案，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总而言之，你要我去厘清的就是这些疑问，对吧？」

今泉点头。

「是的。请您潜入无人进去过的那栋洋馆——蜘蛛网城堡里，和久保竣皇面对面，直接『看清』真相吧。」

◆

《魍魉之匣》执笔到一半时——

美由纪死了。

某个早上，她在蜘蛛网城堡的自己寝室里，宛如沉眠般死去。

是我杀的。

我使用的是美由纪宣称「若有万一时，我要用这个拯救自己的灵魂」而随身携带的毒药。这是一种能在体内瞬间分解、不会留下证据的毒药，美由纪将之称为「水滴」。

美由纪的脖子留有少许被人勒过的痕迹。

我入侵她的寝室，首先「戴上手套」想勒死睡着的她，但是下不了手，只好将毒药滴入她的口中。

不对……我的记忆或许有误，她其实是自杀。

不过她并没有留下遗书。

我也想不到美由纪非自杀不可的理由。

《魍魉之匣》的创作过程很顺利。

我一天天恢复记忆。

界线也愈来愈明确。

我撰写《魍魉之匣》是为了使「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的界线变得明确。

配上我的笔名，内容的确极为耸动。

久保竣皇揭露久保竣公所犯下的罪恶之真相……

连载获得很大的回响。

当然，要求停止连载的声浪也变大了，美由纪想必承受了极大压力吧。

所以，也许是我不明确的记忆有误，美由纪是喝下「水滴」自杀的……

就算如此，一样等于是我杀的。

不管如何，住在这栋蜘蛛网城堡里的人只有我和美由纪。

这栋洋馆不可能有外人入侵，这里是迷宫。

是不容许外侧观测的箱子。

是独立的系统。

我想被人观测的，只有我写的小说。

人是我杀的。

从我开始写《神社姬之森》后，未曾离开蜘蛛网城堡一步。这个箱子里没有电话。

但也不能让美由纪的尸体弃置在这里。

尸体会腐烂。

不可以装进箱子里。

也不可以切断她的手脚。

因为我的魔法尚未完成……如果我把《魍魉之匣》写完或许还有机会……

不，不对，正好相反。

被我写下的「内在世界」蔓延而出，「共时性」发动，我被《神社姬之森》的主角附身了。我当然没有杀害美由纪的动机，根本不想杀她。我和她没有男女间的情爱，但对我而言，美由纪是帮助我回归作家身分的恩人，也是我必须在作品中解除加诸在她身上的「诅咒」以拯救的对象。不论是为了自己的赎罪，或是为了她的幸福，我都必须拯救她。

我想让她相信她不是件，不应该只为了预言出生，预言后立刻死去。我想替她驱走附身妖怪，驱走件。

然而，我却杀死她。

如同久保竣公必然会杀害少女。

以及《神社姬之森》的少年终究无法斩断杀害少女的轮回一样。

没有破除轮回的方法。

因为久保竣公——也就是我，在「外在世界」杀害了少女，把少女装入名为箱子的「内在世界」里。这是一种回归母亲子宫的可憎愿望。既然这么想回归母亲的子宫，为何我不自己回归就好？为何想带着少女一起回归？假如是因为害怕孤独，何不走出箱子即可？何不在箱子之外——在「外在世界」和少女们相遇？由此可见，我一开始就做着不合理的行为，犯下不合逻辑的过错。

我这样做不仅诅咒了少女，也诅咒了自己。

因此，为了展开新人生——为了解开彼此的诅咒，我必须解放箱子里的少女们。

为了这个，我必须通过被观测、通过撰写的小说被阅读，让箱子内侧与外侧的界线变得明确。没错，我绝不是想当个局外人，我想要回归「外在世界」。

而不是想把美由纪装进箱子里。

可是……

随着《魍魉之匣》逐渐完成，蜘蛛网城堡的改建工程也愈来愈夸张。

仿佛我多写一行想被人观测的小说，拒绝观测的蜘蛛网城堡的迷宫就扩张得更严重。

……我在不知不觉间，把美由纪困在蜘蛛网城堡里。

即使激烈的晕眩与呕吐感袭击了我

即使因过度换气而喘不过气来。

我必须在美由纪的尸体开始腐烂前和「外在世界」接触。

于是，我决定和美由纪的朋友联系。

我走下树林中陡峭的坡道，来到本牧街道旁的公共电话亭——是箱子。公共电话装在箱子里。只要躲进箱子，我就勉强能与其他人对话。

美由纪的通信录中只寥寥记载少数几个电话号码，但没有她老家的号码。我从美由纪生前提过的「朋友」中随机挑一位。

『……我是麻田夕子。』

我曾听过这个名字。

记得她是「蜘蛛仆人」的成员，实行「冒渎」——卖春的圣伯纳德女学院的学生。但是，我记得她从女学院的顶楼坠落而死了。

我精神错乱了吗？

竟然想联系死者。

但是电话接通了。

记得爱迪生晚年发明了灵界通信机……

那天之中，麻田夕子赶来蜘蛛网城堡。

关于她的容貌……虽然只剩模糊的印象，但我记得十分标致，宛如贵族。不过，她看起来也是不满二十岁，只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考虑到圣伯纳德女学院事件发生的那一年、麻田夕子的享年，以及现在的时间——假如她真的是麻田夕子，现在应该是十七岁，很合理。

「我会将这件事处理成自杀事件。」麻田夕子说。

她十分镇静。

在她的肩膀与胸口之间，有一点红色的印记。

「这是『蜘蛛仆人』的烙印，也是受到『蜘蛛』——女巫诅咒的证明。」

我害怕「冒渎」，想脱离「蜘蛛仆人」。

下场就是死亡……

我坠楼而死。

不是「蜘蛛」下手的。

我只是心生胆怯，害怕「蜘蛛」……害怕女巫的「诅咒」。

一时动摇，不小心从校舍的顶楼坠落。

「不过，我那时已经怀孕了。谁是孩子的父亲并不清楚，多半是买春客吧……因为除了『冒渎』以外，我从未与人性交。假如我知道自己已经怀孕……肚子里有小宝宝，也许就不会那么害怕女巫的诅咒而坠楼。但现在说这些也已经太晚。」

「那个胎儿后来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因为坠楼的冲击，死了。虽然我复活……不，或许该说只剩『麻田夕子』这个概念仍在地上徘徊才对。」

「……胎死腹中……」

「是的，胎死腹中。小宝宝受到坠楼的冲击，在子宫中断气。但『蜘蛛仆人』会举办黑弥撒，就算婴儿顺利产下，说不定也会被活活烤死。不过毕竟没有生下来，不确定身为『蜘蛛』的那位大人，是否真的残酷到连小宝宝都杀死……」

夕子接着说：

「呐，老师，我……简直像姑获鸟对吧？」

「……姑获鸟……？」

「那是一种会掳走婴孩的妖怪。我和只为了对老师预言不幸而现身、接着死去的美由纪一样，都是妖怪。明明早该死去、被送入冥界，却为了追求失去的婴儿徘徊人世。」

「不，你不是死人，你还活着啊。」

「真是不可思议呢，老师。」

「这世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你只是被女巫诅咒了，被下了无法轻易死去的咒术。也许你是美由纪的转生吧。」

「老师，您能为我解开诅咒吗？」

「……嗯。」

夕子点点头说：「美由纪的死由我负责处理，请您放心。」她冷静得惊人，因为她自己早就死了吗？

「这种事办得到吗？」

「『外在世界』是充满恶意、残缺不全的社会，但也因为充满缺陷，所以有各种捷径啊，老师。」夕子露出微笑，「只要有意愿，女学生也能卖春；已死之人也能隐瞒身分，悄然回归社会。就让她以自杀的名义死亡吧，我在神奈川县警那边有点人脉。」夕子笑着说。

我想起来了。记得加入「蜘蛛仆人」的少女们大多是大家闺秀。美由纪也说过她在她们之中算家世较不显赫的，即使如此，她仍拥有买下这栋洋馆——蜘蛛网城堡的财力。所以，夕子拥有掩盖事件真相的人脉并不奇怪。

将杀人案伪装成自杀来处理，使真相掩藏在黑暗中。这种程度的事在社会上太普遍了。仿佛畏惧怨灵的侵扰般，人们为了防止黑暗混浊的「内在世界」泄漏出去侵蚀了「外在世界」，所以紧密地替它盖上盖子。警察组织真正的功能其实不是逮捕罪犯、解决事件，而是为了维持「外在世界」这个「故事」，当「内在世界」偶尔泄漏时，负责将之封印。

「请放心，我会编个好理由蒙骗警察。和出版社的交涉就继续由美由纪雇用的代理人负责吧。只要『侦探』和『驱魔师』不介入，事情应该会很顺利。」

「……侦探……驱魔师……榎木津礼二郎和中禅寺秋彦吗？」

「我常听美由纪提起老师……她说老师为了解开她所受的诅咒，在苦闷之中创作，挖掘痛切的记忆。这只是老师追寻的『共时性』带来的纯粹意外。老师不具杀意，也无恶意，不能让这件事变成刑案。」

「『共时性』吗？都是我不好，无法在《神社姬之森》中拯救少女。那本小说的女主角是以美由纪为蓝本，我在小说中一次又一次地勒死她……但是，终究无法解开诅咒。所以在她尽了引导我的责任后，也和件一样死了。」

「不，老师这次并没有将美由纪装入箱中。光是如此，老师就已经向前踏出一步了。同样是杀人，意义并不同。」

「杀人没有意义可言，杀人就是杀人。你应该去告发我的罪。」

「能引发『共时性』的『故事』之力从老师的作品泄漏到『外在世界』，是从《魍魉之匣》大为畅销后才开始的，对吧？这表示老师创作的『故事』与言灵，已开始侵入『集体潜意识』，言灵之力持续增强中。有朝一日……老师恢复过往的记忆时，一定能自由控制『集体潜意识』。到时候，您甚至能抹消美由纪的死，或是被您装入箱中的赖子之死。」

「这是不可能的，现象一旦被观测过就无法抹消。我已经观测到美由纪的尸体……」

「但事实上『共时性』真的发动了，美由纪也因此死了！老师只是还不会控制自己的言灵之力。这股力量昂然存在着！所以老师，您不可以原地踏步！」

「你要我继续写作吗？」

「我会继承美由纪的遗志。因为邀美由纪进『蜘蛛仆人』的元凶就是我，是我害她受到诅咒。为了解开我自己的诅咒，这也是必要的。」

「不行，这么做连你也会死。」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您不用担心，而且我也不怕。」

「这太不合理了，你明明已经死了，这太不合理。」我反复说道。「难道……你真的来自冥界吗？」

「哎呀，老师不也早就死了吗？」

夕子如此说完，寂寞地笑了。

我已记不得夕子之后是怎么将美由纪的死处理成自杀事件，只记得自己没有受到警方侦讯。夕子似乎全都打点好了，也成功和代理人维持合作关系。

接着，她也顺理成章地住进蜘蛛网城堡。

她和美由纪一样，也在偏僻的小酒馆当服务生吗？

我对她的私生活没有多问。

因为蕴藏着不应知道的矛盾。

原本说来，麻田夕子早就和胎儿一起死去。

她是姑获鸟。

但是，关于夕子的记忆也和美由纪的记忆一样，逐渐变成遥远且模糊的昔日幻梦。

因为……

夕子也被我杀死了。

同样的方法。

我潜入寝室。

戴上手套勒住夕子的脖子，但是没有勇气勒死她，便让她服下「水滴」……

夕子就这样毫无痛苦地死去。

动机……我没有动机。

并非因为我认为她死过一次所以再死一次无妨，也不是因为我憎恨或怀疑她假冒麻田夕子，其实是想陷害我落入某种恶毒阴谋陷阱的敌人。勉强要找出原因的话……也许，我杀害美由纪和夕子的原因，都在于她们仍是「少女」吧。

我深深恐惧一旦藏在我心中的久保竣公灵魂或「雄性」本能发动，会使我忍不住凌辱她们。所以我在「侵犯她们、亵渎她们之前，必须让她们维持美丽模样安详死去」的强迫观念束缚下，不得不痛下杀手……不，这也不对，如果是这样，我何不一开始就用「水滴」？

我实在不懂。

为何我会杀死她们？

每杀害少女一次，「外在世界」就增添一分可怕。那天早晨，我茫然望着夕子的尸体，决定再次走下山坡，走到本牧街道上的那个「箱子」里与冥界通信。我从夕子身上的记事本中找到电话号码，用发抖的手指拚命拨着拨号盘。离开蜘蛛网城堡的瞬间，袭击我的晕眩感愈来愈严重，嘴角流涎。奇怪，拨号盘拨不动？手指……怎么缺了几根手指？啊啊，我想起来了，我断了几根手指，被箱子夺走了。为什么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缺手指的事实？总之，这证明我果然就是「那个」久保竣公，不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难怪我会杀害少女，看来毋庸置疑了，难怪我的手指缺损，难怪我总是戴着手套。

打往冥界的电话再次接通。

「我是久保竣公。我又杀人了，请救救我。」

宛如天上仙乐般的美少女声音由话筒之中传出：

『您好，我是织作碧。』

碧以毅然坚决的嗓音说道。

『我就是成立「蜘蛛仆人」的真凶。

我守护自己的纯洁，却以「冒渎」为名，让同学一个又一个受到玷污。

不仅如此，我还是个自以为能凭着美貌、处女性、虐待癖、恶意与憎恨，控制可怜又无力反抗的男人们，能玩弄、操控并咒杀他人的……愚者。

我是人生的失败者。

我是无可救药的丑陋失败者。

是罪人。

我从美由纪……与夕子口中听过您的事。

为了您的小说，我很乐意献出自己的生命。

若能就此终结女巫的诅咒……

呐，老师。

我们都是被充满无形恶意、名为「集体潜意识」的蜘蛛丝缠住的小丑。是无法拒绝被捕食命运的弱小虫子。

被我视为奴仆颐指气使的男人——因为偶然见到柚木加菜子被掐住脖子的模样，就这样跨越了界线，进到彼岸，陷入再也无法回归的黑暗世界。

他想勒紧加菜子的脖子。

就和赖子莫名涌现了把加菜子从月台推下使她死亡的欲望一样。

加菜子似乎是个能迷惑他人的少女。

不管是男是女或少女，都被加菜子诱惑了。

她拥有引诱人杀死她的魔性魅力。

和我截然不同。

我只是个连女巫也不是、无知愚蠢又胆小的黄毛丫头。当这个悲惨的现实摆在眼前，我发现自己视为女巫的复仇，诅咒一切、让朋友受辱的行为，只是由误解之中产生的无意义过错。我哭着逃进箱子里，接着被那个男人以我「见到」他为由，仿佛蝼蚁般杀死了。我是多么可悲的小丑啊。

连被杀的理由都令人喷饭。

做为「织作家的故事」，我已不再被需要、已经用毕了，所以随便找个理由让我退场，像条抹布般被抛弃。

和茜姐姐大不相同。

茜姐姐一定很幸福吧。啊啊……我恨那个夺走我的故事，还让我无意义地死在箱子里的「黑衣男子」。太过分了。他为了让我在绝望中死亡，才驱走附在我身上的妖怪吧。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我。明明他对茜姐姐是那么温柔……

呐，老师。

我宁可选择有意义的死。

我身上的诅咒尚未解除。

因为如果诅咒消失，我也不会转生回来。

是的，我就是最初对《神社姬之森》的少女——您无法守护的少女——下诅咒的女巫。

所以，请您让我再死一次吧。

我无法使用魔法，没能获得魔法。我的一切都失去了。我的魔法被黑衣杀手解构、拆卸并夺走。

所以，这次让我来帮助老师完成魔法吧。

为了这个，要我死多少次都愿意，不管被老师杀死几次都行。

我是赖子，是加菜子，是美由纪，也是夕子。

拥有这种力量、能拯救我的人，不是那个自命「观测者」的黑衣杀手。不是那个鲁莽闯进我的世界，擅自搞乱、重组我脑中思想的脸色苍白的驱魔师。

真正具有想拯救我的「意志」的「能力者」只有您。

我……不只想被人从外侧观测。

更希望能被人干涉，希望被某人需要。

不是肉体被玩弄的意思——那种快乐只是刹那的，终究没有意义——我想和他人共享「故事」。那个驱魔师自始至终都没有那种打算。因为他无法拥有自己的「故事」，所以一开始就决定站在「观测者」这个毫无责任的立场，永远立于事件视界。

但是，如果是老师您……』

就这样……

——左眼戴着眼罩的虚幻少女，造访了蜘蛛网城堡。

织作碧说：

「老师已经通过书写《魍魉之匣》恢复了一半记忆，魔法即将完成。下一个作品就是魔法的最后步骤。老师，请您撰写《姑获鸟之夏》吧。如此一来，老师便能获得直接干涉隐藏在表象背后的浩大『集体潜意识』、控制『共时性』的魔法。」

姑获鸟……之夏……

夕子说她是姑获鸟。

接下来——

我该窥视谁的记忆才好？

「您一定能完成这部作品。只要前往『集体潜意识』的深层，老师就能观测到、体验到所有人类的记忆，并能将之写出来。您拥有这样的能力……请您这次……一定要救我……」

织作碧在我的耳畔低语。

第三卷 神社姬之森 / 作者：春日みかげ 【宫】

「老师，有客人来访，我赶不走他。」

突发事件。

我的第三位妻子——不，其实没有夫妇关系，与其说妻子，称「同居人」更好，不知为何我总想代入妻子或恋人的概念——织作碧走进蜘蛛网城堡中位于「大脑之室」的书房对我说。

我不清楚她的实际年龄。她似乎没在上学，但外表看起来仍像个女高中生。

我绝不是禁欲主义者或性无能者，我和她没性关系完全是因为她看起来只是个女高中生。

我觉得自己不应该碰她。

但是，我也没单纯到像过去织作碧自以为能一手掌控的那个叫杉浦隆夫的男人那样，崇拜着既非男人也非女人、仍保有处子之身的少女。

如果我是那样的男人，便不会杀害美由纪或夕子。

也不至于明明没有「外在世界」所谓的「杀意」，仍切断赖子的手脚，将她装进箱子里。

如果随便碰她，说不定我又会下意识「一如过往」地杀死她——这样的恐惧束缚着我。

关于降临在美由纪和夕子身上的女巫诅咒……至少对美由纪和夕子而言，织作碧是诅咒的根源。她就是在圣伯纳德女学院率领「蜘蛛仆人」、让少女们实行「冒渎」仪式的「蜘蛛」。

在《神社姬之森》的创作过程中，我一个又一个杀死被女巫诅咒的少女，终于抵达了诅咒的根源。

当织作碧现身时，我如此相信：只要能「不杀死并拯救」她，我就能完成《神社姬之森》。最终的解决时刻总算来临。

然而……

事实却非如此。

织作碧既非「最初的蜘蛛」，也不是「第一位女巫」。

她只是遭到身为真正「女巫」的姐姐织作茜欺骗，被玩弄于股掌间，自以为是女巫，最后失去一切而破灭的可怜女孩。

但在和碧同居及对话的过程中，我也明白一件事：织作茜虽是「真正的女巫」，却不是「第一位女巫」——织作家本身拥有蜘蛛的陷阱般不断产生诅咒的系统。

而且，织作茜自己也在莲台寺温泉死了。

被一个叫内藤赳夫的男人给绞杀。

女巫的诅咒仿佛无穷无尽地持续着。

碧带着确信说：

「茜姐姐不会再现身了。」

因为她已不再是少女。

「我想，只有十几岁的少女才能转生。唯有这样的人，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死而复生，不断受到女巫诅咒。不过老师是例外，因为您是……」

是的，我是帮助赖子羽化登仙的「魔法师」——虽然实际上是夺走了她的手脚……

我和她一起背负了诅咒。

我明明能拯救她，却没成功。

必须在某处斩断诅咒的连锁。

为此，我必须操控言灵。

若说以象征性手法描写女巫的诅咒和我反复杀害少女的《神社姬之森》，是我言灵魔法的种子，恢复身为久保竣公的记忆，并以此记忆为基础描写「外在世界」的《魍魉之匣》，就是从种子萌生的嫩芽。美由纪和夕子的死，肯定是由忠实描写「内在世界」的《神社姬之森》和连接「内在世界」与「外在世界」的《魍魉之匣》这两本小说所引起。我被藏在「集体潜意识」的言灵之力驱策，反复写下杀害少女的主题。第三本作品将会是魔法的最终步骤。这部尚未问世的新作——《姑获鸟之夏》，预定使「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完成魔法般的融合。只要能完成这部作品，我就能反向操作「集体潜意识」。当然，就算获得控制「集体潜意识」的力量，也无法使美由纪、夕子及赖子复活。但是，至少能拯救织作碧。为此，我必须完成《姑获鸟之夏》，尽可能详尽地在作品内重现「外在世界」，并在故事舞台上与「内在世界」——「杀害少女」此一主题——融合。问题是……我目前只决定要用怀有身孕、从校舍顶楼坠落而死的夕子为女主角的蓝本，并借用妖怪「姑获鸟」当作主题，具体而言「该怎么写」却迟迟没有概念。在《魍魉之匣》中，我如实照着我自己——久保竣皇……不，久保竣公的记忆写成。那么，《姑获鸟之夏》又该以谁的记忆为基础？基于碧的记忆来写吗？但是，一想到得详实描写碧被剜掉左眼而断气的那个可怕回忆，又令我感到犹豫。据说碧原本打算杀死想脱离「蜘蛛仆人」的夕子……虽然她最后下不了手。

但是，「偶然相符」戏剧性地一口气解决了这个问题。

「偶然相符」果然存在。

勒死织作茜的犯人内藤赳夫……

和曾在八卦杂志上喧腾一时的杂司谷久远寺医院的猎奇事件有关。

听说内藤赳夫原本是在那家久远寺医院工作的医生。

「姑获鸟」——会掳走婴孩的母性妖怪——占据久远寺医院的怪奇故事，一瞬间给了我构想。内藤是杀死对织作碧下诅咒的真正「蜘蛛」织作茜的凶手，也与久远寺医院的怪事件有深刻关联。而久远寺医院事件的主角、身为院长女儿的久远寺凉子，则是织作茜的同学。

姑获鸟之夏……

一切果然都链接在一起。

既然如此……

就来写久远寺医院的故事吧。我要以下流而杂乱的八卦杂志为基础，潜入「集体潜意识」之海，打捞出相关人士的记忆，将之撰写成小说。

这次一定能终结女巫的诅咒。

在一切诅咒的根源处，存在着这种名为「姑获鸟」的妖怪。

我必须写出《姑获鸟之夏》。

「老师，该怎么办？」

啊，对了。

碧是来告知我有客人来访，无法赶走。

我的思考不小心跨越了时间轴。

「不能请他回去吗？是谁来了？代理人吗？」

「不，和出版社没有关系。」

「那么，是警察吗？难道美由纪或夕子的死因有什么可疑之处，警察直接上门讯问？」

「也不是，她们两人的问题已经完美处理好了，老师大可放心。登门造访的客人……自称是这栋洋馆的前住户。」

「前住户？」

「他说他大正时期有一段期间租过这栋房子。」

「什么？那他跟现在的蜘蛛网城堡已毫不相干了吧？总之找个借口把他撵走吧。你平常总是很冷静，为何现在如此慌张？」

「因为访客是……现在文坛最有权势的大师……」碧难得对「外在世界」显露畏惧。

「文坛的权势与我们无关。我就是不想和文坛有任何瓜葛才躲进这栋洋馆。」

「可是对方相当固执……硬要撵走他，可能会害老师再也无法继续当小说家。」

「好吧……那我就在三柱鸟居下和他会面。帮我准备红茶和点心。」

在庭院里等候我的访客，是一位年近七旬、和服打扮的老人。

是一名男性。

的确，相貌十分顽固。

视线如鹰眼，锐利慑人。

确实如碧所言。

一见到这位老翁的瞬间，我立刻有种直觉：不能让他进洋馆。

这是观测者的视线。

同时是……

操控言灵的魔法师视线。

「对我而言，这里是必须封印的过去。横滨曾在关东大地震时毁灭过一次，幸好这栋洋馆幸免于难。我有极为重度的地震恐惧症，所以房子做过补强施工。地震当时，我的妻子在这个家中，可以说捡回了一条命。而我自己则如当时的文人风尚，地震当天人在箱根。记得芥川当时嚷着『地震要发生了』，烦都烦死了，他那阵子的直觉特别灵。」

老人表情苦涩地喃喃说道。

老人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却不自我介绍。但用不着自介，我已明白这名访客是谁。他是……宛如妖怪般栖息在日本文坛的文学巨擘，难怪连一直守护我不受外部观测者侵扰的碧也无法赶他离去。我被他慑人的气魄压倒，主动自我介绍。结界已瓦解了一半。

「我是……久保竣皇。」

「我拜读过你的《神社姬之森》和《魍魉之匣》。乱步对你的小说大为赞赏，赠予一套给我，要我务必一读。乱步特别中意《魍魉之匣》，小说里插入的作中作《匣中少女》和乱步写的《带着贴画旅行的男人》意外相似。但是久保，听说你在现实世界也……接连杀死妻子是吧？我从某个管道听到这个传闻，对你产生了点兴趣，所以久违地回横滨一趟。结果没想到回来一看，我住过的洋馆却变成莫名其妙的模样。这栋仿佛邪教设施的古怪洋馆是怎么回事？这座三柱鸟居又是什么？你该不会想在这个崖上的森林里创建帕诺拉马岛吧？」

「帕诺拉马岛……不，我没打算邀请别人来。这里对我而言是结界、是箱子。」

「为了不被妨碍、不被观测，能埋首于作品世界而创建的牢笼吗？」

「说穿了就是如此。由于笔名引人非议，我受到过多不必要的注目。至少在推理小说界是如此。为防别人打扰，只好把箱子改建得如此复杂。」

「久保竣公和久保竣皇吗……被怀疑是同一人物也不奇怪。你反向利用这点，在作品中插入被认为是久保竣公遗作的《匣中少女》，完美地扰乱虚与实的界线。」

「您认为我这么做悖离道德吗？」

「我从不在乎道德。若是为了小说，就算得牺牲现实也无妨。世人愈责难我的小说违背伦常，就表示有愈多人阅读我的小说，我反而愉快。看到国会殿堂对我的新作是否涉及猥亵而议论纷纷，我感谢都来不及。这群国会议员们等于是在免费宣传我的作品。但是你彻底隐瞒自己的存在，扰乱了虚实的界线，成功地在彻底混乱而暧昧不明、连是否存在都很可疑的『久保竣皇』这个实体上，叠加已逝作家『久保竣公』的影子。坦白讲，这招实在很高明。因此在实际碰面前，我还以为你是个狡猾的男子。但是像这样面对面交谈，总觉得你的气质和佐藤春夫有那么点相似。」老人说。

「是吗？」

「佐藤春夫最近到处胡扯说我已经死了，那家伙老糊涂了吗……也许那个佐藤春夫是别人假冒的，再不然就是分身（Doppelgnger）吧。或者我真的死了，现在在横滨旧宅和你对话的这个我才是冒牌货。说不定我是鬼。」

「若是鬼与鬼之间的对话，彼此恐怕都不知道对方已经死了吧。不通过『第三者』观测便不得而知。」我回答。

「当年我和佐藤春夫都太年轻。过去的我自称恶魔，混在俄国人之中住在横滨山手町这栋洋馆里，与年幼的恋人耽溺于淫秽爱欲，还用手杖对妻子施暴，使她伤心哭泣。佐藤春夫同情我的妻子，提出让渡妻子给他的请求，我为了这个问题和他大吵一番。由于我原本打算把妻子让给他，最后却像个恶魔般翻脸不认帐，使得佐藤也勃然大怒，就此与我绝交……然而，这位自命为高洁骑士的佐藤春夫，后来却也和淫荡女子发生奇妙的恋爱关系。像我这种奉行恶魔主义的作家也就罢了，像他那种以高洁自居的人物一旦发生丑闻，反而会像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呵呵……呵呵呵呵，佐藤说那名对象是个『魔女』。后来那家伙向我道歉，最后我的前妻就和佐藤春夫再婚了。」

佐藤春夫的……魔女事件……

啊啊，这里竟然也有女巫存在。

「我已将我的横滨时代封印了！」老人喝了一口碧端来的红茶，嚷嚷起来。「我不想和江户川乱步见面，是因为我当推理小说家的事已成为过往。我绝不是看不起推理小说，当年我也很沉迷爱伦坡，只是，我写的推理小说或幻想小说都不怎么出色，因为我净想着如何在作品中杀妻。」

「在作品中……杀妻……」

共时性……

杀妻作家住过的房子……

我仿佛感觉到脑中原本有所缺欠的拼图，发出「喀叽」一声拼上了。

「集体潜意识」是超越个体、由人类全体共有的潜意识，若将这个概念延伸，便能得到所有人类都保有并共同拥有人类史的「记忆」此一假说。说不定不只人类，所有生命……甚至连非生物或土地都拥有「记忆」。

倘若这位老人的话语属实。

我在不知不觉间住进了「杀妻之馆」吗……

但是，老人在「现实」中并没有杀害妻子。

而是让给佐藤春夫。

老人在自己写的「小说」中杀害妻子。

假想世界。

那是只在老人的「内在世界」发生的事。

然而……

「杀妻」的言灵却仿佛不散冤魂般渗透进整栋洋馆。

背负过去杀害少女的记忆的我，被附着在这栋洋馆的「杀妻记忆」所触发，在他人劝说下写出《神社姬之森》后，真的动手杀害了少女。

这无法以内在动机或现实理论来解释，我确实和附着在「洋馆」的「记忆」共鸣了。

假如我没猜错的话，这位老人乃是……

近代日本文学史上首屈一指的「言灵师」。

偶然相符。

在作品中杀妻的作家，和在现实中杀妻的作家，超越时空住在同一栋洋馆里。

「久保，乱步那家伙认为，我当时开发了划时代的杀人圈套——『或然率犯罪』，这是我构思出来的圈套。」

「记得『或然率犯罪』不必动手杀人，而是用一些手段提高对象的死亡『几率』，有如蜘蛛布下天罗地网，引诱对方步向死亡一般。因为彻底只控制几率，不直接犯下罪行，所以也不用担心被逮捕。是一种执着地维持陷阱、等待对方死亡的消极杀人手法。」

「没错，像是劝人喝酒或抽烟，使之健康受损进而得病，或是劝对象搭乘当年出车祸几率很高的巴士。我在作品中的确使用这种手法来杀害『妻子』，那是因为我虽然讨厌妻子，却不想在现实社会中成为罪犯。我绞尽脑汁思考是否有不会犯下杀人罪便能杀死妻子的方法，经过反复思索而构想出这种圈套。当然，我没打算在『现实』中实行。但是乱步看过我写的那篇小说——《中途》后却深受冲击，自行『发现』了『或然率犯罪』这种圈套，并用这种圈套写下《红色房间》。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简直像蜘蛛网，或然率犯罪——不犯下杀人行为，只靠操作「几率」。失败的话也无须在意，继续耐着性子等候成功到来即可。这种「圈套」起初只是「偶然地」诞生在这位老人脑中的「内在世界」，被江户川乱步「观测」才「发现」了这个点子。

「但我已和当时的妻子断得一干二净，现在也不打算和佐藤春夫再生嫌隙，所以我不打算和乱步见面。因为若是碰面，一定会提起《中途》的话题，如果顺便提起当年的旧帐我可受不了。但这时，我听说竟然有新进的推理小说家住进这栋成为《痴人之爱》舞台的横滨洋馆，而且这人还自称久保竣公。虽然严格说来有一字之差。总之，我不管你是久保竣公还是久保竣皇，你住进我住过的房子令我很不愉快。如果写过『杀妻』内容的新进作家，住进我旧宅的消息被媒体发现，一定又会闹得沸沸扬扬。假如又把我『杀妻』小说的旧事挖出来，会让我难以忍受。更何况，假如你真的如同传闻所说，在现实中杀死妻子，或者——你『真的』是久保竣公，一旦我们之间的关联性被发现，并被加油添醋地妄加臆测而引来轩然大波，那就麻烦了。我搞不好会气到血压升高，这次说不定就死了。」

「不，我完全不知道这栋洋馆有何来历。纯粹只是偶然……」

不……

并非偶然。

一切都连接在一起……

「蜘蛛网城堡这名字也很诡异，教人不舒服。四、五年前不是有个织作家发生意外吗？他们一家子住在千叶县的诅咒洋馆，家人一个接一个死去。这里让人联想到织作家的蜘蛛网公馆。记得芥川龙之介也写了一篇叫《蜘蛛之丝》的小说。不过说起芥川，率先联想到的应该是河童。那家伙虽然戴着近代理性的面具，其实最喜欢怪异现象、鬼怪与妖怪，是个奇妙的家伙。一开始他用近代理性去重新构筑《今昔物语》的时候还能控制自己，但晚年创作风格转向私小说后，就完全失去控制了，开始写什么分身啦、充满恶意的偶然相符啦之类的内容。」

芥川龙之介……

《今昔物语》……

怪异现象……妖怪……

「芥川会死，有一半算是被我的言灵咒死的，至少我自认如此。我那时太年轻，和他在杂志上展开论战。当时争论的重点在于故事性是否为小说不可或缺的要素。众所周知，我是『故事』至上主义者，相对地，芥川当时的风格正好转向放弃『故事』性的私小说，便主张小说不需要『故事』，我们就这样争论了起来。虽然说是论战，但哪一方正确并非重点，端看哪一方的言语能驳倒对手，所以是咒术对决。」

「咒术对决……」

「总之，在我狠狠挖苦那家伙以后，有一天他突然死了。如果不是杂志上的论战，而是直接面对面地争辩，就算他想服毒自杀，我好歹能阻止……一旦印成白纸黑字，同样的一句话就算写者无心，看在他人眼里也可能充满恶意，特别是像他那种心思细腻的人。论战当时，我已经因为地震离开横滨、搬到关西。我有重度的地震恐惧症，一直不敢离开关西，直到去年才敢回到东日本，但也还是不敢回去土生土长的故乡东京，顶多只能去到热海。就算是现在，我依旧觉得待在关东很可怕。不过我的来日恐怕也不多了，死前总是想落叶归根……我和芥川都是东京下町人啊。」

老人接着说：

「总之，横滨在那场大地震中几近毁灭，我也无心继续创作，便逃到关西避难。另一方面，地震发生时，位在田端的芥川家倒是无事。不过，这或许也是使我们在杂志上展开论战，结果害死他的远因吧。即使我只是在满脑子自杀念头的芥川背后推了一把，就算没和我论战，他终究还是会自杀。不管如何，自从芥川死后，我的创作风格也变了。」

「创作风格……」

「过去，我拿自己恶魔般的生活做为创作题材。不，应该说我为了写小说，不得不过着恶魔般的生活。不同于可说是近代日本文学拿手绝活的私小说，我下了一番苦功使之升华为创作，但方法论上仍算是一种私小说。完成一本作品后，我又在现实世界里实践下一次恶魔般的生活与行为。我为了小说献出私生活。被我施暴与欺凌、徘徊在佐藤春夫与我之间的妻子亦是牺牲者。当我发现这只是无边泥淖的时候，这个系统已开始轮回，无法阻止了……」

所以说，这名老人自己布下蜘蛛网，却被自己的蜘蛛网缠住，陷入动弹不得的窘境吗？

「芥川死后……我开始写起芥川生前擅长的历史小说。但我用不着改变主题，也改变不了。我只是发现我需要的是历史小说这种体裁——这种『箱子』。」

「箱子……」

「也许是看到芥川晚年放弃历史小说、一头栽入私小说风格的模样令我忧虑吧。他晚年过度探求『内在世界』，完全迷失了与『外在世界』的联系。实际上，他的自我本来就很混乱。他沉醉于探究怪异、妖怪、河童、创作、艺术等这些『内在世界』的事物，对社会——『外在世界』不抱多大兴趣。我对妖怪没有兴趣，但我的习气与他十分相近。」

「说起芥川龙之介，总会想起他的《河童》。他虽然被视为近代理性主义的化身，但像他如此受妖怪吸引的作家恐怕也很少见。只可惜，他没办法成为像永井荷风或泉镜花那样能自由自在地谈论怪异的作家。」

「确实如此。芥川仍把自己的作品封入名为『历史小说』的箱子里时，还靠着『历史』这个时间轴勉强维持连向『外在世界』的丝线。然而，在他舍弃名为『历史小说』的箱子的瞬间，这条丝线便断了。在他放弃妖怪这种自古以来受到日本社会群体所认知的怪异的瞬间，他变得对分身或充满恶意的偶然相符无比害怕，无法为接踵而来的怪异赋予意义。对于失去箱子的芥川而言，『外在世界』只剩一团充满恶意的混沌；连象征他内在的《河童》世界，也变成遭破灭与颓废侵蚀的人类世界的讽刺画罢了。」

箱子……箱子是让人躲入「内在世界」的结界，但也构成「外在世界」与「内在世界」的明确界线。张开结界就是制定界线。单字、文法、故事、世界观设置、主题，全是用来明确划分界线的工具。倘若写小说的目的在「内在世界」就能达成，那本小说就不需要读者的观测了。诸如神社姬、件或魍魉，我作品中的「妖怪」概念——都是为了让只靠言语无法表达的「内在世界」能被「外在世界」观测，并使之确定而采用的「箱子」。

对芥川龙之介而言，用来让自己被他人观测的面具就是「河童」。

「总之，不想落得自杀下场的我采取和芥川相反的途径。我不以近代理性解构古典，而是在古典之中寻找无法用近代理性还原、确切稳固的内核——文化的记忆，或者说文化的遗产。成果就是我在日本古典文学《源氏物语》中发现了自己该描写的主题。」

「您的主题就是所谓的阿尼玛吧？存在于男性内侧的女性性格，永恒的女性。的确，那里并没有妖怪介入的空间。」

「不，久保，你错了。那里不存在思想，却不见得没有鬼怪。《源氏物语》中不也有鬼怪现身？例如六条御息所在故事中就化为生灵与死灵作祟。女性性格虽能成为守护神，但也容易化为怨灵。《源氏物语》的世界里充满了怪异。被放逐到须磨的源氏曾找来阴阳师为他祈祷，后来也因为住吉明神的托梦，使他由须磨移动到明石。」

「……您的意思是，阿尼玛也会转化为妖怪？」

「假如芥川当初选择《源氏物语》为题材，应该会关注蕴含于故事中的怪异而写出妖怪小说，但我在乎的只有活生生的女人。总之，由于我沉浸在《源氏物语》的世界里，才能重新发现我差点丧失的『内在世界』。我所生活的『外在世界』——大正时代的横滨、明治时代的东京、大日本帝国，都如梦似幻地消失了。『外在世界』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东西。但是，久保啊，《源氏物语》历经上千年仍被保存下来。只不过，我的《细雪》被说是《源氏物语》的现代版改写之作还是令我十分不悦。并非如此单纯……我只是借用了《源氏物语》这个『箱子』罢了。」

老人说。

「坦白讲，久保，我原本想来命令你拆掉这栋可憎的洋馆，因为这栋过去附在我身上的洋馆，现在也附在你身上。但想想还是算了，那不是我的本分，我是个小说家。」

附身……

这栋洋馆……

对我……

「杀妻之馆」宛如蜘蛛网缠绕着我。

但如果拆毁这栋洋馆，我就失去箱子。

离开箱子的我——久保竣皇——会变得如何？

「久保，你真的杀害了少女吗？」

老人说：

「这件事是从榎木津干麿那里听来的。」

榎木津子爵……

通知这位老人——如妖怪般活过明治、大正、昭和三个时代的传说级大文豪谷崎润一郎——「久保竣皇住在你过去住过的横滨洋馆」这个消息的人，就是他吗？

我听过这个名字……不，岂只听过。

「假如我回答是『是』，您会去报案吗？」

我该杀了谷崎润一郎，埋在庭院里吗？

办不到，这项罪行绝对会曝光。

对方是栖息在日本文坛最深处的大妖怪。

榎木津干麿当然知道谷崎前来蜘蛛网城堡。就算不知道，也能轻易联想到。我和谷崎先后住过同一栋洋馆的消息很快会被发现，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箱子将被拆毁，我无法守住它。

尽管如此……

「谷崎先生，我不写《姑获鸟之夏》的话，碧就会死。如果您打算公开我杀人的事实，我不能让您回去。」

「听说《姑获鸟之夏》是《魍魉之匣》的续篇。」

「以时序来说算是前传。」

「又是杀害少女的故事吗？」

「是的。但我这次打算不在『故事』的结局杀死少女，而是拯救她。我会在作品——『内在世界』中试图拯救少女。到时候，我一定能改写『集体潜意识』——终结我杀害少女与妻子的连锁。我将结束这一切。」

「只要你继续躲在这栋洋馆里，我看很难吧。而且你也办不到，因为你本来就有杀害少女的意图。」

「我……？」

「很简单。会杀是因为想杀，不想杀就不会杀。或然率犯罪就是为了解决这种矛盾而构想出来的。但是，你的作品里生与死的界线十分模糊。活着的人死去，死去的人复活。你将『时间』设置为无限轮回，暗喻着你一再反复『相同的故事』。因为你不想让『故事』结束。正因不想结束，所以才不让它结束。」

谷崎说。

「你想一直写永不完结的『故事』，不想划下休止符。一旦你解开杀害少女的诅咒——支配你人生的『故事』就会在此告一段落、在此完结，『久保竣皇的故事』将不再被需要。这就是你恐惧的事。」

「为什么我要恐惧……？」

「那种事不是今天和你初次见面的我能知道的，但无法使小说完结的小说家心理大多类似。到头来，久保竣皇就是只为了杀害少女而存在的人啊。」

「不是的！绝不是如此！我这次一定……为了让碧活着，我会写下《姑获鸟之夏》！即使得让我的作家生命就此结束，也绝对会斩断这个无穷尽的连锁！」

「那么，你的《姑获鸟之夏》开始动笔了吗？」

没有。

我连一行都写不出来。

《魍魉之匣》是我采用私小说的方法论，基于久保竣公，也就是现在以久保竣皇为名的我自己的记忆为基础所写，内容几乎全是真实故事。

但《姑获鸟之夏》……

预定采用发生于杂司谷的某个事件为主题。

我转生为「久保竣皇」后，我的第三位妻子织作碧的……姐姐。

织作茜。

这名女性就是以「言灵」使年幼时期的碧绝望，并给予她「钥匙」让她阅读魔法书，使之堕为女巫崇拜者，成立「蜘蛛仆人」，最后害她自取灭亡的元凶。

她就是建构出，害美由纪、夕子、碧一一受到诅咒变成女巫的「蜘蛛网」连锁的「真正蜘蛛」。

这位织作茜有个同窗好友。

杂司谷事件中，相当于妖怪「姑获鸟」的久远寺凉子。

久远寺凉子在现实世界中已经死了。

被「黑衣杀手」剥夺容身之处而死。

「名为『久远寺凉子』的故事」已经被「黑衣杀手」解构了。那名黑衣杀手也是把我——久保竣公的「故事」解构的人物。我这些年来失去久保竣公的「记忆」、漫无目的地流浪，也是因为中了他的驱魔术所致。

当然，织作茜的出发点是织作家代代相传的「诅咒」，但因为「黑衣杀手」介入，造成久远寺凉子之死亦是使织作茜成为蜘蛛、成为女巫的决定性因素之一。

因此，我必须在「内在世界」改写这个形成女巫轮回起点的久远寺凉子之死。

必须改写做为一切开端的「久远寺凉子的故事」。

如此一来，才能改写「织作茜的故事」。

碧才能获得救赎。

但是，将现实中的久远寺——杂司谷的事件带进「内在世界」极为困难。

不只是碧，我自己也和杂司谷的事件并无关联。

我与久远寺凉子未曾谋面。

因此，我必须先广泛收集当时夹带偏见与臆测地报导杂司谷事件的八卦杂志，接着细心捡拾起散落于其中的故事碎片，加以重新构筑。不足的部分就用我的想像力来补足。

为了补足不足的部分，我必须抽出关于那个为了使一切故事落幕而现身的黑衣杀手的不愉快记忆，尽可能拼凑出「杂司谷的故事」。

我——久保竣皇乃是为了斩断这个无限轮回而出现在这里。

假如我这次到最后依然杀死碧……

我打算毫不犹豫地当场自杀。

我手上握有能即刻致死的毒物——「水滴」。

不管如何，这次将是最后了。

我想让「久保竣皇的故事」结束。

然而，谷崎却……

我感到混乱地呻吟起来。

谷崎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握着碧的手说：

「碧小妹……不，或许该称呼你为久保夫人吧。你能送我到千代崎町吗？我一把年纪了，怕一个人走坡道会出意外。送我一程，到街上招出租车吧。」

「好的。」碧只能点头。

我激动地向谷崎告白「我杀人了」，却被谷崎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只是不希望『故事』结束，才无法收尾」而感到天旋地转。

也许我并不希望附在自己脑中的妖怪被净化。

不希望它被驱走。

或许这是事实。

我深感困惑。

日本文坛最强大的「妖怪」谷崎润一郎贸然来访，带给我超乎想像的强烈冲击。共时性——「杀妻之馆」——我一直相信自己建构了稳固的箱子，但终究只是一只被名为「蜘蛛网城堡」的牢笼捕住的老鼠。这个想法深深震撼了我。

因此……结界被突破了。

箱盖被撬开。

碧陪谷崎出门后的短短几分钟内。

箱盖被那个会把任何事搞得一团乱的侦探撬开了……

「你就是久保竣皇吗！这间走廊歪七扭八的恶心房子对我没用啦！哇哈哈哈哈哈！」

原来谷崎润一郎只是调虎离山计的诱饵。

为了让碧暂时离开洋馆，好让这个男人光天化日之下「非法入侵」民宅。

这名擅闯我的书房，占据我的和室椅，仰头看着天花板睡午觉的小偷——

是个皮肤皙白，仿佛陶瓷娃娃般的男子。

年龄约三十岁前后，但因为脸孔宛如人工物般俊美，所以正确年龄并不清楚。

我——认识这名男子。

曾与他打过照面。

在「新世界」咖啡厅。

没错……这名男子……

在「新世界」拿柚木加菜子的照片让我看。

问我是否认识这名少女。

岂只认识？

照片中那名略显中性的少女。

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匣中少女」。

偶然相符……

共时性……

附身于我的「魍魉之匣」……柚木加菜子……把我导向武藏野连续杀人分尸案的少女……相信加菜子是自己来世的赖子……我和赖子约好在「新世界」碰面的前一刻，这个男人拿加菜子的照片问我。

这个男人是——

「……榎木津礼二郎！」

「没错！」榎木津在和室椅上动也不动，慢慢地用他色素很浅的瞳孔望向我。「我就是世上唯一真正的侦探，榎木津礼二郎！我受到猴和泉的委托，来确认你是否为杀人犯！哈哈，原来如此，真令人吃惊啊！唉，没想到你就是被怀疑是久保竣公再世的文坛宠儿！你躲在这里究竟在干什么！」

猴和泉？

「你这么问我，我也只能回答你：我是个作家，当然是在创作。」

「喔喔，作家吗？嗯，说得也是！的确如此！你是作家！没有错！」

他想说什么？

「要说服守门的小妹让我进门太麻烦了，我本想半夜扮成怪盗招猫偷偷闯入，但这间鬼屋左弯右拐、仿佛迷宫般复杂，实在很难走！我虽然没有夜盲症，但这个迷宫太乱七八糟，太暗的话会迷路！假如这栋蜘蛛网城堡也有『房子的记忆』，我就能靠房子帮我引路了！只可惜似乎没有那么方便的东西！就算有，我的眼睛也看不见吧！」

榎木津礼二郎——榎木津干麿前子爵的儿子。

他成立的侦探社取了个「蔷薇十字侦探社」的蠢名字，是经常登上八卦杂志的「名侦探」。

为了突破文化艺术社、代理人与碧——我设置来守护「箱子」的三重防卫线——他破天荒地拜托榎木津干麿说服文坛大老帮忙。

派谷崎润一郎当诱饵。

太离谱了。

有这么不公平又胡闹的「侦探行动」吗？

无比不诚实。

作弊。

「慢着，你误解了！」

能看穿他人记忆但不善于察言观色的榎木津竟然看穿我的思考……？

「我先说，怂恿河原崎修太郎的人不是我！我跟那个笨蛋老爸提起横滨蜘蛛网城堡的事之后，他自顾自地兴奋起来，说他有个『痴人朋友』住过这里，这里是《痴人之爱》的舞台！我没印象看过《痴人之爱》这本小说，或许学生时代曾看过吧，总之我忘得一干二净了，所以和那个叫河原崎修太郎的家伙也不怎么熟！」

「……自顾自地兴奋起来？」

「没错！河原崎修太郎是我老哥在箱根或伊豆经营的饭店或旅馆的常客！他去年以前住在关西，所以经常去住！因此河原崎和我的笨蛋老爸交情很好！」

所以说，河原崎修太郎到底是谁？

「不管如何，从笨蛋老爸口中听到你的事后，『做为杀妻小说舞台的房子，又有杀妻作家入住？如果我的尘封往事因此被挖出来可受不了！』河原崎修太郎因为这个古怪理由感到愤忾，二话不说就冲来你家！一边在横滨山下町的饭店里洽谈副业的生意一边监视你家的奴才笨蛋益田，便紧急向我通报河原崎修太郎前往蜘蛛网城堡的消息，于是我也急忙杀到横滨来，趁你家的看门小妹不在的机会入侵了！换句话说，一切都是偶然！」

慢着。

如此说来，这男人不就连侦查行动也没做？

「多个代理人之类的仲介者，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只要能和你直接面对面，一切就能解决！哼，你的真实身分在我眼里可说一清二楚！如果你蒙面或许还能欺骗我，但没想到你竟敢以真面目示人！你瞒不过我的法眼，哇哈哈哈哈！」

榎木津礼二郎……

静静凝视着我的后脑杓上方。

这个侦探——能「看见」他人的记忆。

什么事都瞒不了他。

记忆原本说来保存在脑中。

但不知为何，似乎会从脑中泄漏而出。

榎木津据说拥有能将泄漏出的记忆消息可视化，在脑中重新构筑成影像的能力。

他这种超常能力也是让我确信「集体潜意识」真实存在的主因之一。

我将他的能力解释为：人的记忆会泄漏到「箱子」——脑髓之外，具有特别视觉能力的人，能观测到这些漏出的记忆。

榎木津就是这种假说的活生生证明。

因此，「集体潜意识」的假说不是心灵科学，也不是灵异现象。

假如超越个体隔阂的「集体潜意识」真实存在，那里保存了现在、过去、未来所有人类或生命或物质的记忆，榎木津礼二郎就是拥有能感知这种「集体潜意识」的特殊能力。

只是，这男人总是少了根筋，无法正确理解自己所见影像的「意义」。

他在「新世界」窥视我的记忆时，明明看见了「匣中少女」，却不能理解其意义。若非如此，我早就在「新世界」被他逮住，也不会犯下「杀害」赖子的罪。在碰见他的时候，我已经将三名少女装入「箱子」里——分别是浅野晴子、小泽敏江、柿崎芳美，如今我对她们的脸只剩模糊印象——榎木津却没发现我就是「武藏野连续杀人分尸案」的犯人。假如他真能「看见他人亲眼所见的记忆」，见到我「将少女分尸」的记忆，应该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并立刻逮住我才对。他总不可能以为我是为神献上活祭品的阿兹特克神官吧？

换句话说，榎木津礼二郎想必缺乏基于「外在世界」观点，正确解释「他人的记忆影像」的能力。

也许就是因为他是这种人，才能见到他人的记忆吧。

在这层意义下，世上没有比他更无意义的侦探。

即使「见到」犯罪现场，也无法察觉那就是犯罪现场。或者说，没办法正确将自己「所见的影像」转达给别人知道。不，他恐怕也无意传达。

所以说……

所以说，这名男子从刚才起究竟在做什么？

他凝视着我的后脑杓附近，目瞪口呆，身体一动也不动。

他该不会睁眼睡着了吧？

这样反而令我焦急。

说不定他全都看透了。

我已经无路可逃。

他现在想必看见了与他在「新世界」时所见相同的影像。

而且如今还追加了新的记忆。

无法使赖子羽化登仙，反而害死她的记忆。

我自己被美马坂装入箱子的记忆。

莫名其妙地没有死成，从阴间归来，丧失记忆，到处流浪时的凄凉生活。

杀害第一位妻子美由纪。

杀害第二位妻子夕子。

以及，左眼戴着眼罩的第三位妻子织作碧的出现。

看到这么多记忆，可别告诉我，他无法从影像重新建构信息、无法创造故事、无法理解、不懂意义喔。

再怎么少根筋，这也是他「第二次」和我对峙了。

这次总不会看漏了吧？

「你看了我的『记忆』吗？榎木津先生。」

榎木津礼二郎皱起眉头陷入缄默，过一会儿才开口：

「……你……这不可能吧？我看见难以置信的事！影像出错了！完全不懂为什么！」

侦探满脸困惑地大喊。

他应该不是那种会在搜查时说出这种泄气话的人。但……

「你、你……到底是谁？从你脑中泄漏出的记忆……呃，那是记忆吧？总之京极堂是这么说的……怎么会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你目前为止到底杀了几个少女！呃，应该没杀吧？不对，果然杀了吗？为什么你能一次又一次地杀死同一个少女……那是双胞胎吗？完全搞不懂。呃……这个女孩被杀了。那一个应该没杀。这个肯定杀了，明显死了，根本腐烂了……所以说，刚刚那女孩果然被杀了吗？所以说……虽然你长了这张脸，但该不会其实是阿兹特克的神官吧？」

我不是阿兹特克的神官。

「如果不是，那么是医生吗？」

也不是医生。

「我第一次碰见这种事！啊啊，很遗憾地，你下手的那些少女我并非完全不认识。有些不认识，但也有认识的，太遗憾了！啊，加菜子也在！而且被装进箱子里！啊啊，不过那是加贺美（美马坂）博士干的！当时看到那个影像时，我完全不明白那代表什么，原来那个是下雨之宫（雨宫）绑架装进箱子里的加菜子，搭乘火车离开时的影像！原来是这样啊！当初看到恰恰好收纳在箱子里的加菜子，我完全不懂那究竟意味着什么！还怀疑自己看到的不是记忆而是幻觉呢！更何况我从头到尾都不信京极堂的狗屁道里！那只是一种假设！我的侦探能力本来就超越了人类的小聪明，是神之力量！」

榎木津叫喊。他开始鬼吼鬼叫的时候，我原以为他的狂躁症又发作了，但或许是我的记忆太过阴惨，他的叫喊转为惨叫，并露出一般人的表情。这男人平时总是奇言异行，但或许他的感性意外地比任何人都正常。

「……慢着！你……连赖子也杀了！太不可思议了！喔喔，如果我那时更细心一点，赖子就不至于被分尸！」

果然，这是第二次。

侦探不可能又漏看。

我本来对于榎木津礼二郎欠缺理解力这点抱着一缕希望，看来我太天真了。

因为现在的榎木津早已对「魍魉之匣」事件的真相了若指掌。

没错。

赖子……

我看过赖子凄惨的死亡面容。

羽化登仙只是可笑的梦话。

我不仅没解开赖子的女巫诅咒，还引导她走向更凄惨的死亡命运。

「……这太不可能了，我无法让故事落幕。只靠我见到的这些影像，就算倒立过来我也无法解发布个名堂。」

榎木津表情僵硬地说。

我对榎木津的印象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但脑子仿佛少根筋的男人，现在这种印象彻底粉碎了。

他以仿佛在祈祷的眼神凝视着我。

似乎害怕着我……不，害怕着我的可怕记忆。

啊啊，对了。

他不是异常者，也不是少根筋。

他之所以对自己看见的「记忆」显得迟钝，是因为……假如他对自己眼见的他人记忆，全都「基于常识正确地」解释，恐怕将无法继续在「外在世界」生活。

他会看到所有人内心的异常与黑暗。

不管自己是否愿意……

碧还没回来。

谷崎是出了名地喜欢少女。

不可能轻易放碧这般美少女回来。

他一定会以公车还没来、等不到出租车为由邀碧去咖啡厅坐坐。他的身体也的确不太行了，说不定走到半途血压升高，在某处乘凉休息。

虽然他的来访不是为了替榎木津「争取时间」，却「偶然」帮助榎木津的「侦查行动」成功。

假如我不是偶然住进谷崎的旧宅……

不。

这一切都是偶然相符。

是必然的。

不管是我重返地上世界继续杀害少女，还是认识「蜘蛛仆人」的少女们，以及拚命为她们解除女巫的诅咒，都是因为……

「别闷不吭声……说话啊！」

榎木津开口了。

我从未看过如此狼狈的榎木津。

他不知为何情绪很激动。

也许他正在懊悔第一次和我见面时，因为错放过我，使得赖子死亡的事吧。

我回答他：

「没错……赖子是我害死的。虽然我没有『外在世界』所谓的杀意，但我的行为在社会上确实是杀人行为。我……杀死了赖子。」

我只能承认。

但是……

榎木津却嚷起莫名其妙的话来。

「你说什么……别说谎！」

他在说什么？

看来我得收回前言。

我果然无法理解这男人的脑子结构。

「我怎么可能说谎？你不是看了我的记忆吗？我哪里还能找借口开脱？你看到的都是现实发生的事。我杀害楠本赖子，砍下她的手脚，使她断气。那个长得很像小芥子木偶的青木刑警强行撬开我的盖子……观测了这件事，并使之确定成为事实。我并不想打开箱子。不想亲眼观测赖子无法羽化登仙，而是露出仿佛被推落地狱的饿鬼般苦闷的表情腐烂死去的情景。因为一旦观测就确定了。所以，我把赖子的死状塞入箱中藏起来。我把她深深地收藏起来了。只要把她收好……只要收到不会被任何眼睛观测到之处……说不定赖子有朝一日……就能变成不是腐烂尸体的其他事物……例如天女。这种冀望魔法的想法盘据我的脑袋，却被青木破坏了！他掀开我好不容易封印的盖子……观测了箱子的内容！」

那时……

我真心相信自己若能进入箱中、变成美马坂的话，或许就能使用魔法。

羽化登仙、转生、同一个人在同一时空中能分别做为不同个体存在、「集体潜意识」……和赖子的相遇，为我那种「想把少女塞进箱子里」的奇妙冲动赋予意义。我总有一天会转生成美马坂，到时候，一定能获得让加菜子变成天女的魔法——我脑中充满这种妄想，但那只是为了逃避不断失败的自己所编造出来的。不管切断多少少女的肢体装入箱中，她们也不可能变成天女，而我也不可能成为美马坂，只会变成箱子本身。只靠现代科学或医学是没办法解开加在赖子或美由纪、碧等人身上的女巫诅咒。想解开诅咒就必须倚靠言灵。

「……算了，赖子的事愈想愈搞不懂！但是就算天地颠倒过来，也不可能是你杀的！实在不懂。但是……你又为什么要杀死和你在这个蜘蛛网城堡里同居的少女？她们不是为你尽心尽力、牺牲奉献吗！她们明明是那么好的孩子！我完全无法接受你的行为！而且，你杀死的少女究竟是什么人！」榎木津大喊。

「你看到我在蜘蛛网城堡里杀死美由纪和夕子的记忆吗？」

「美由纪和夕子……是之前就读圣伯纳德女学院的那两个女孩吗？」

「是的。美由纪是被『蜘蛛仆人』招募的少女，夕子是……想脱离『蜘蛛仆人』但意外身亡的少女。她们两个都是被我杀的。」

「……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在你的记忆里，被你所杀的少女之中，究竟哪个才是美由纪？你在蜘蛛网城堡又杀了几个人？」

「我不是说过了？美由纪被我在这个蜘蛛网城堡里杀死了。美由纪和夕子都一样，被我在这栋洋馆里杀死了。你明明看见，为何还不懂？就是因为你即使在『新世界』看到我杀人的记忆，却没发现与杀人案的关联性，赖子才会……如果你不阻止我，下一个牺牲者恐怕就是织作碧。」

「慢着！你的记忆里根本没有美由纪！你弄错人了！她应该是……」

「她不是美由纪又是谁？侦探先生，难道有两个美由纪吗？」

「我不知道你讲的哪个是哪个，就算你说的美由纪是真正的美由纪，但早已死去的夕子也不可能复活和你住在一起！织作碧也是！我认识织作碧！现在仍记得很清楚！假如我那时能下定决心好好保护她，她至少不会在那个时刻、那种地方被挖掉眼睛而死！就算一切都在蜘蛛的算计之中，我不管怎么行动碧都免不了一死！那依然是……我的失败……」

榎木津难得显得很沮丧。

「碧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啊……是那个吗！那个左眼戴着眼罩的女孩吗！她就是你在蜘蛛网城堡的第三位『妻子』吗！」

「正确而言，我们没有夫妇关系所以不算妻子，但在外人眼里也许像老少配的夫妇吧。」

「你们有名无实我一看就知道了！我这次是认真的！从看到你的脸的瞬间起！我未曾有过如此想身为一名侦探解决事件的时候！但我真不明白这栋洋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完全不懂榎木津为何如此动摇。他看过大量猎奇杀人犯的记忆，血腥的犯罪现场影像恐怕早就看腻了。而且，我的可怕杀人记忆他也早就「看过」一半，新的记忆里没有把少女装入「箱子」的影像。「久保竣皇」不会重蹈「久保竣公」的覆辙，我已学会那样做没有意义，这次是用「水滴」静静地杀死少女。

慢着，我果然有问题，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动机。我中了催眠术吗？连我自己都找不到杀害美由纪和夕子的动机，身为第三者的榎木津更不可能理解我杀害「妻子」时的混乱场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个蜘蛛网城堡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连你所说的『碧』也要杀死吗？如果你的记忆正确，她已经只剩下右眼了。你连右眼也要挖掉吗？」

「……我没有视线恐惧症，榎木津先生。挖掉碧左眼的人不是我，是连续溃眼杀人魔平野佑吉。」

「但是你已经杀害好几个少女！那是什么瓶子？里头装的是『水滴』吗？」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了这个侦探。

「没错。我不确定那是否就是你所谓的水滴，不过我也把这个叫做水滴，所以多半是同一种东西吧。」

「推理不是我该做的事，但这次不一样！这该不会是堂岛策划出来的事件吧？既然如此……这个乱七八糟且意义不明的状况也能说明了。我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的脑子出问题……看来你就是被堂岛操弄的被害者！」

「我不认识什么堂岛，也和他毫无关联。」我冷漠地回答。「榎木津先生，如你所见，我如假包换是久保竣公。我爬出美马坂的箱子后，似乎动过大型外科手术，并有一段时期度过凄惨的生活，所以模样和原本恐怕不同。我在那个事件后失去记忆，后来是美由纪发现了我，帮助我一点一滴地恢复记忆。我住进这栋洋馆后只接触过三个人，当中两个被我用『水滴』杀死了。不过，我现在并没有想挖人眼睛或切断手脚、塞进箱子的冲动。问我为什么杀死美由纪或夕子，我也无法合理地说明。我真的没有杀她们的动机，所以你感到混乱是很正常的。在我的记忆范围内，我从来没感觉过自己有任何杀死她们两人的必要性。我会这么做，完全是因为这是她们对我施加的无法解除的诅咒啊，榎木津先生。」

「两人？真的是两人吗？」

「我不是从刚才就么说吗？」

「不对。被你叫做美由纪的人不是美由纪，你说的『水滴』和我说的『水滴』恐怕是不同的东西！」

「……随你怎么说吧。榎木津先生，总之你现在看到的影像就是事实。用言语怎么辩解都可以，只有做为记忆刻印在脑中的影像无法窜改。就算我被某人洗脑、窜改记忆，保存在脑中的记忆影像也不会消失。除非脑子被破坏了。」

榎木津又喊叫起来：

「你的记忆乱七八糟，完全凑不起来！美由纪和你无关！夕子早就在圣伯纳德女学院死了，而碧也……碧也在我的眼前被杀了！那么，那个眼罩少女……又是谁！」

「我说过了，她就是碧。我这次不会让碧死去……假如碧还是死了，我打算喝下『水滴』自尽。虽然这么做无法让她们从女巫诅咒的轮回解放，但至少能阻止我不断杀害她们。虽然前提是我不会第三次在这世上复活……根据《神社姬之森》的设置，只要我一死，链接『女巫的诅咒故事』和『我自己的故事』的丝线就会被切断，我自己的无限循环将会在此结束。」

「……那个……长了人脸的东西……就是诅咒的源头？简直像妖怪一样。」

榎木津指着我的头上喃喃地说，但我看不见。也许他见到人面牛身的件或人面鱼身的神社姬。

我的记忆仍旧断绝

被装进箱子以前的记忆。

以及与美由纪相遇的那一晚以后的记忆。

在这两段记忆之间，有一段关键时期的记忆……怎样都想不起来。照理说，我已经被美马坂切断四肢，为何还能像这样活着？而且，我明明被加菜子的「母亲」勒死了。此外，照理说在接受美马坂的手术后，手指明明恢复原状了，为何不知不觉间又缺损？这一切如坠五里雾中，模糊不清，什么也想不起来。

但榎木津早我一步，「看见」我失去的重要记忆。

我……

真的遇见了件吗？

遇见了真正的神社姬吗？

并听过预言了吗。

我被告知灾难的预言……或者，被诅咒了吗？

「不，不是妖怪。那个虽然瘦小，但身体是人，脖子以下是人。嗯，没错，总之你被那个附身了，然后那个让你产生莫名其妙的幻想，把你变成这种莫名其妙、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怪模样！所以说，你等于是自己被那家伙附身的！」

脖子以下是人。

是件的相反……牛女吗？

那是美由纪在镜中看过的妖怪，原来我也曾见过吗？

它……就是这个无法解除的诅咒源头吗？

「驱魔轮不到侦探登场！那是驱魔师的工作！」

◆

木场修太郎和中禅寺秋彦久违地碰面了。

不是在平常的京极堂，而是少见地在隔壁的荞麦面店用晚餐。

「千鹤子又和雪绘去看电影吗？京极堂，你该不会被千鹤子嫌弃了吧？」

「大爷自己还不是天天上电影院？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反而不该过度干涉彼此的私生活，这是夫妻圆满的秘诀。」

「又不是在养猫，小心千鹤子有一天会变成猫又喔。」

「哎，千鹤子也是有自己的打算。话说回来，大爷也该讨个老婆了吧？虽然榎木津暂时仍得当个单身贵族，但那家伙只要别开口说话，想结婚随时能结婚。相反地，你如果闷不吭声，女人反而会被吓得逃走。」

「啰唆，像我这种男子汉，四十岁以后反而更有魅力。别光说别人，要不是你幸好早早就结婚，凭你那张一年比一年阴沉的面容，我看跟我也是半斤八两。说到运气好，关口那家伙能恋爱结婚也是很不可思议。」

「雪绘是位拥有菩萨心肠的女性。不过，她倒不是因为怀有非照顾关口不可的使命感，而是自然而然地和他在一起。」

「但也太能容忍了吧？若我是雪绘，早就办离婚了。照她那样子看来，恐怕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后也照样不弃不离。」

「大爷，只有当事人才能决定怎样算是幸福。抱怨归抱怨，你自己在战场上不也努力保护关口吗？」

「因为放着他不管，他早就战死几十次了。假如他是经过激烈战斗而光荣战死，或许还能当成英勇事迹受到传颂，但那家伙在战场上什么也不会，根本是去白白送死的，教人看不下去。那样放他一个人去死，我会良心不安。」

「我和榎木津也跟大爷一样，学生时代不知道为了关口费多少心力……不过，现在雪绘等于是一个人背负了我们的所有辛酸，真不愧是菩萨。也因此，我今晚才不得不和你两个人吃荞麦面。」

「……呐，京极堂，忧郁算是人格特质吗？」

「就医学上而言，算是一种脑功能异常吧。或许再过五十年，人类就能找出忧郁的原因。精神和肉体不过是同一存在以不同角度观测的结果。精神因素可能会损害脑的功能，反之亦然。关口的情形显然是前者。虽然起因来自他的经验，但造成病发的因素或许是天生特质吧。关于这点，大爷也要注意一下比较好，男人是很脆弱的生物。四十好几仍单身的男人，哪天突然得忧郁症也不奇怪。」

「……说起软弱的男人，降旗后来怎么了？现在仍执著于那个叫啥佛洛伊德的医生或学者提出的精神分析学吗？听说他现在去当妓女的小白脸，反而放得很开，变得相当厚脸皮。如果关口也能学学他就好了。」

「降旗苦恼的根源是压抑与性有关的心灵创伤，可说是一种精神官能症。因此，当他做出性方面的放荡行为，某种意义下算是克服了精神官能症吧。虽然就像大爷所说的，在世人的观点看来，更像是变得厚颜无耻。不管如何，他的症状治好了。」

两人并肩吃着荞麦面。

中禅寺照例摆出一张臭脸，木场则是眼带血丝。

「……大爷，鸟口委托你调查了『久保竣皇』吧？咱们今晚碰面是为了交换消息吗？我先奉劝你一句，关于久保竣皇的问题别太深入比较好……向来是行动派的大爷，如果贸然闯进久保竣皇的居所，反而会出人命。」

「哼，看来你已经全盘掌握状况，别卖关子，快告诉我吧，久保竣皇究竟是谁？」

「我不可能看清事件全貌，这只是几率的问题。而且这件事在第三者——外部的人观测前，一切都处于模糊不清的不确定状态，继续让箱盖盖着或许更好。大爷，你听过浦岛太夫的故事吧？就和那个一样，浦岛太夫不该打开玉匣。」

「但是像久保竣公或楠本赖子，即使不打开盖子，被装进箱子的他们的『死亡』也已经『确定』了吧？」木场吃了一口荞麦面，瞪着中禅寺说道。

「身家调查才是大爷的本职吧？」

「寻人或身家调查是侦探的工作，搜查杀人案才是我的本业。奇妙的是，找不到的家伙就真的彻底找不到……等找到的时候，也许不想确定的现实就会确定了。正如『箱子』事件一样……所以我在某种程度上也受到你的影响，不敢贸然行动。」

木场抬头看荞麦面店熏黑的天花板说。

「无法解决全部事件并不是你的责任。龙宫不是人们想去就能去的。」

「你怎么那么执着龙宫啊？先不提这个，文化艺术社那边倒是找到不少线索。久保竣皇似乎确实存在，他住在横滨名为山手町的山丘上社区里。说是社区，其实那一带被茂密树林覆盖，久保就住在其中一栋洋馆里。因为不停改建，洋馆变得愈来愈奇怪，当地居民觉得毛骨悚然，给它取了个外号叫蜘蛛网城堡。」

「……耸立于海岸边的山崖上，有座森林……」中禅寺嘟囔地说。

「不，经过一连串填海造陆的工程后，山手町所在的山丘现在离海岸很远了。」木场订正，接着说：「以前的话，的确很适合说是『耸立于海岸边的山崖上，有座森林』吧。横滨开港后，新山手町和本牧先后进行填海造陆与开发工程，海岸线变得愈来愈远。横滨原本是渔村，开港前岸边设有祭祀宗像三女神的辩天社，但在迁移并改名为严岛神社后，和海已经没啥关系了。」

「这样的话，特地祭祀宗像三女神也没意义。」中禅寺叹气，接着问：「……大爷，替久保竣皇和文化艺术社交涉的人是谁？」

「听说久保竣皇请了一位干练的代理人替他处理。另外，蜘蛛网城堡里也有个疑似『助手』的女性和他同居，只是……」

「……嗯，我看过前几天发售的八卦杂志报导。听说和他同居的『女性』已死了两位，号称『横滨蜘蛛网城堡连续杀人案』……」

「京极堂，总之我查出蜘蛛网城堡的地址了，也明白洋馆的所有者是谁。死了两个女人的谣言，便是出自文化艺术社本身。洋馆内似乎真的出事了，据说久保竣皇写了一封亲笔信给文化艺术社的社长，说『妻子接连自杀，现在无心创作』，这则消息在文化艺术社内流传，成了『横滨蜘蛛网城堡连续杀人案』传闻的来源。那封信似乎真的存在。」

「真是奇妙的一封信。那是久保竣皇的笔迹吗？」

「应该是，和他亲笔原稿的笔迹完全一致。虽然我没看过信，但确认过久保的原稿。照片在这里，虽然有点小，应该还是能看出笔迹的特色吧。」

木场取出久保竣皇原稿的近拍照，将之摊开摆在桌上。

中禅寺默默凝视照片，过了半晌说：

「……文体相当独特，仿佛每个字都用尺写出来似地非常工整，也和『久保竣公』的笔迹相当接近……」

「嗯。简直就像久保竣公本人的笔迹对吧？」

「这表示寄给社长的信、久保竣皇的原稿、久保竣公的原稿，均为相同笔迹吗……」

「很奇妙对吧？京极堂，我愈来愈糊涂了。」

「大爷，既然已经明白洋馆的所有者是谁，直接和对方接触，应该能轻松查出久保竣皇的身分，或蜘蛛网城堡里发生的『现象』是连续自杀或连续杀人吧？虽然我不怎么建议这么做……」

「不，京极堂，搜查到这里就中断了。因为上头有人施压，这个案子继续查下去似乎不妙。书店也主动回收刊登那篇报导的八卦杂志。」

「是这么严重的禁忌？」

「若非如此，已经死了两个人却完全没有风声也很奇怪。我去向神奈川县警打听，只得到模糊的回应，说那里什么事也没发生，但这样反而更可疑。老实说，要我随时辞掉警察也不怕，问题是那栋洋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木场把照片收回信封。

中禅寺照样摆出一张臭脸，喝了一口茶。

「大爷，依你的直觉，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我的直觉不重要吧？只能直接去蜘蛛网城堡一趟了。」木场没好气地回答，接着说：「虽不确定是杀人案还是自杀，但现在多半已经出了两条人命。直接去蜘蛛网城堡的话，至少能见到那位第三任妻子和说不定真是久保竣公转世的久保竣皇。如果继续放任事件发展，又出现第三具尸体的话，我无法原谅自己。虽然我现在如果被踢出警界的话有点麻烦，但有榎木津在，至少能帮我解决我手上的未解决案件。」

「一旦观测，这个事件就会被确定了，最好还是放任不管……这次事件的本质，就和乙姬送给浦岛太夫的玉匣一样。」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第三个女人死去吗？」

「……人的幸福只能靠自己的主观来决定，这不是他人能够置喙的事。」

「京极堂，没有人被杀了还能幸福。或许有人通过自杀从生命的痛苦中解放而感到幸福，但那只是由不幸的负分走向死亡这个零分，刹那间得到救赎的心情。人死便一了百了。」

「……我指的不是这个，不是要你明知会有人死却仍放任不管。我要说的是，轻易观测反而会无意义地提高蜘蛛网城堡有人死亡的几率。」

「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我听不懂啦，说明白点。」

「真伤脑筋，如果说明来龙去脉，也许你会激动而毫不考虑地冲向横滨……不管如何，我不打算去横滨，也劝你别去。接下来，只要别让榎木津知道这个事件就好。如果让他毫无顾忌地踏进名为蜘蛛网城堡的龙宫，那才真的会搅得一团乱。你去大闹一场造成的伤害反倒比较小。」

「这种事我好歹有分寸，可是，京极堂……」

中禅寺不再答腔，无视木场的追问。

但是，该来的还是来了。

虽然他早就预测到会发生这种事，才选择在荞麦面店而不是在京极堂和木场碰面。

中禅寺想躲避的那名男子毫无预警地突然打开店门，冲进店内，在中禅寺开口前，一口气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久违的驱魔时刻来了！这次是特大级的妖怪！既然这个世界只会变成它会变成的模样，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不用感觉到责任！京极堂！拜托你了！去驱除那家伙身上的妖怪吧！」

◆

侦探就罢了。

他只窥视我的记忆，无法破坏我的记忆。他「看见的」记忆，不能证明我是杀人犯。

但是……

驱魔师不同。

黑衣男子——杀手。

他会观测我的「故事」，将之拆解、解构，打开我这个「箱子」的盖子，把内容物置换成莫名其妙的东西。

那个宣称要替织作碧驱魔，最后却害死她的阴阳师绝不可信任。

我很清楚。

不久之后他就会来。

那名黑衣男子。

被侦探说服，喃喃说着「我根本不想插手管这件事」，脸上浮现宛如见到地球发生核子战争而毁灭、自由女神像埋在沙中的情景般绝望的表情，但最后还是会迈出沉重的步伐——

朝着蜘蛛网城堡而来。

来破坏我尚未完成的言灵魔法。

来卖弄「我是个观测者，对自己正在观测的事实加上括弧，所以对整个体系完全没有影响」的诡辩，破坏我的法术。

不能让他破坏蜘蛛网城堡。

不能让他打开箱子。

我一定要解除碧的诅咒。

附在美由纪身上的件，附在我身上的魍魉，附在夕子身上的姑获鸟，以及现在仍附在碧身上的女巫。必须驱除这些妖怪的人是我，不是中禅寺。

他是观测者。

我是当事人。

这不是「他的故事」，而是「我的故事」。

他无法拯救碧。

而我……已经准备好「水滴」。

绝不能让碧死去。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我非杀了中禅寺秋彦不可。

◆

那男人在夜里来访。

晴明桔梗出现了。

是那盏灯笼。

打扮特异的男子，在烟雾迷蒙的额坂上现身。

他身穿宛如墨染的纯黑简便和服。

薄布料的黑色和服外套上同样印有晴明桔梗。

手上戴着手甲。

脚上穿着黑布袜与黑木屐。

只有木屐带是红色的。

是中禅寺秋彦。

「晚安，我为了终结这个故事而来。」

我在书房里和黑衣杀手对峙。

「山坡下是热闹的商店街，通往山丘上洋馆的坡道两侧树木竟如此青葱繁茂。原来《神社姬之森》的『森林』是指你的洋馆。」

碧在我身旁发抖。

「侦探榎木津礼二郎和他的恶友刑警木场修太郎为了这栋洋馆的事，几乎在同一时刻上门找我。用你的说法就是共时性发动了，但在我眼里，这只是偶然。关于这起『横滨蜘蛛网城堡连续杀人案』，据委托榎木津侦查的今泉所言……似乎有两名少女死在这栋仿佛二笑亭的横滨洋馆里，而且并非空穴来风。他说，洋馆之主久保竣皇写了一封亲笔信给出版社社长，坦承两位妻子自杀的消息。风声走漏后，八卦杂志立刻揣测这实际上是久保竣皇犯下的连续杀人案。但真相如何，没人能够掌握。木场修太郎通过在神奈川县警的人脉，调查这栋建在横滨高地上俗称『蜘蛛网城堡』的洋馆中是否真有事件发生，然而，他得到的回答是……这里『什么事件也没有』。」中禅寺说。

他的眼圈发黑。

表情阴沉严肃。

「久保竣皇先生，因此我想先向你确认，你真的寄了两位『妻子』先后自杀的告白信给文化艺术社的社长吗？」

关于妻子自杀的——告白信？

我没有寄过那种东西。

「中禅寺先生，也许我只是欠缺这段记忆。我原本就是个记忆丧失者。为了恢复记忆，我『重新』开始写小说……也许我在写小说的过程中失去这段记忆。」

「倘若如此，榎木津应该会看见。但他既没看到你写信，也没见到你寄信的场面。况且你身旁那位保护你不受任何来自外界观测的少女，不可能放任你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将这种会带来毁灭的信件投入邮筒吧？陷入外出恐惧症的你若有投递的机会，恐怕只有在杀死『吴美由纪』后，走下山坡进到本牧的公共电话亭里和『麻井夕子』联系的时候，或者在杀死『麻井夕子』后……同样地联系这位『织作碧』的时候。但在这种情况下，你也无心写信或寄信。对你而言，走下山坡来到公路旁的电话亭就已经耗尽全力。由此可知，你没有写下上述信件，也没有寄出。」

他到底在说什么……？

但这就是这名男子的手法。

他分析「我的故事」的一切，并予以否定，使之消灭。

然后强迫我接受符合「外在世界」的「故事」——否定这世上一切「不可思议」、「失去灵魂的故事」。

当然，即便只是「失去灵魂的故事」，肯给就算很有「良心」了……

「问题是，那封不可能是你所写的信件，却和你的小说——《神社姬之森》和《魍魉之匣》——原稿笔迹一模一样。虽然不管是原稿或信件，都没有沾到『久保竣公』的指纹。」

「既然如此，那封信更应该是我写的没错。那个侦探并非没看到我写信或寄信的记忆，而是漏看了。我随时都戴着手套，当然找不到指纹。」

「你若想宣称自己就是杀人犯久保竣公，反而不该戴手套……算了，这话先不提。那么，我们先假定榎木津因为某种理由恰好漏看这段记忆吧。然而，根据木场修太郎冒着被停职危险私下搜查而取得的神奈川县警纪录，从你住进这栋横滨山手町蜘蛛网城堡以来……这里未曾发生过自杀和杀人案，没有人在这栋洋馆里死亡。换句话说，『横滨蜘蛛网城堡连续杀人案』自始至终都不曾发生，案子本身是虚构的，罪犯和被害人都不存在。」

他想说是我自导自演？

「吴美由纪目前仍就读东京的女子高中，过着和平的生活。你并没有杀死吴美由纪。」

麻井夕子……

「麻井夕子早已在圣伯纳德女学院去世了。死者无法复生。久保竣公早就死去，织作碧也已经离开人世。很遗憾地，你身边那位女孩不是碧小姐。这世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

可是……

可是，我是久保竣公。

这是我自己的记忆。

「榎木津礼二郎说我是杀人犯，任何人都瞒不过他的法眼。」

「没错，榎木津见到你正在杀害少女的场面和疑似正要下手的场面。他见到你杀人的记忆有两种：一种是『正要下手的场面』。这种场景光看影像难以判断是否杀人了。这种场景重复了两次，地点在这栋蜘蛛网城堡的某个房间。你一瞬间想勒住正在睡觉的少女脖子，几经犹豫仍下不了手，只好作罢。你的手指实际上并没有碰到少女的脖子，所以是杀人未遂。接着你取出小瓶子，将疑似『水滴』的液体滴了几滴在少女嘴里。」

讲到这里时……

在这短短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中禅寺的黑眼圈似乎又变得更黑。

「中禅寺先生，那就是『水滴』。那是只需喝下几滴，就足以使人丧命的剧毒。这种毒药能迅速在体内分解，不会留下证据。我不想再看到少女被杀害、断气前那种绝望的表情，所以用了『水滴』。赖子被装入箱子里的表情……仍令我心有余悸。」

「久保竣皇先生，我已经说过，你没杀死吴美由纪小姐和麻井夕子小姐。侦探见到的记忆不仅不是杀人现场的影像，甚至也非杀人未遂的场景。你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际产生绞杀少女的冲动，最后依然下不了手，从小瓶子里将某种液体滴进少女口中而已。榎木津被你提供的消息误导，以为自己见到的影像如你所声称的是杀人现场的影像。唉，榎木津也真是的，明明不多做臆测，如快刀斩乱麻般把『所见』的事实理解成『所见』的模样，正是那个人之所以能成为侦探的理由。但在实际和你见面后，我也总算明白像榎木津礼二郎这般桀骜不逊的男子，在见到你之后，为何会变得如此困惑、悲伤与混乱……」

「请别害老师陷入混乱。」

碧警告中禅寺。不，该说是恳求。

「……假如老师的精神再次崩坏，这次恐怕……再也回不来。丧失『箱子』界线的作家将再也无法写小说。而对老师来说，撰写小说是制定『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之间界线的必要作业。失去界线的话，他……老师恐怕会……」

「『织作碧』小姐，我明白的，勉强让他维系在这个世界的人……是你。」

碧轻轻点头，眼眶湿红。

「久保先生，榎木津礼二郎所见的第一种『杀人』情景是言灵产生的幻想，但第二种『杀人』却非如此。这种是没有解释余地、货真价实的杀人影像。他看见久保竣公……正在杀害赖子的情景。久保竣公在没有窗户的阴暗房间里，杀害几名脸部模糊的少女，并将她们装入箱子里。他砍下少女的手脚、挖出内脏，把她们制作成匣中少女，就像他偶然目睹的柚木加菜子那般。这些情景榎木津过去在『新世界』已看过一次，现在在这个蜘蛛网城堡又见到一次。」

「中禅寺先生，这不就表示真的有案子发生吗？榎木津礼二郎所见的影像乃是由我脑中泄漏出来的记忆，这个定义明明是你自己下的。」

听了半天仍不懂他想表达什么，却又令人焦躁不堪——我已经逐渐中了中禅寺的圈套……

「久保先生，那种解释并非基于科学，仅是我当下试着解释而提出的假说，仅是为了让榎木津能接受而编造、比怪力乱神更有说服力一点的诡辩。若是想用物理学来解释这个关于『记忆泄漏』的说法，反而才真的是一种伪科学。这也表示若不押上这种赌注，就没办法让『名为「榎木津礼二郎」的故事』安定下来。虽然说得极端一点，科学也只是一种诡辩。比方说，目前世上仍没有科学家能说明重力的真相。自从牛顿提出万有引力后，迄今无人能解释这件事。又比方说，没人明白宇宙是怎么诞生的。大霹雳理论虽然很有说服力，却尚未被证实。就算大霹雳理论正确，也没人能说明在那之前——在大霹雳以前的世界又是什么情况。所谓的理论就是这么一回事……不管把『箱子』拓得多宽，也无法收容整个体系。」

「我不想参加这种概念游戏，也不打算遵从你的驱魔术规则。」我打断中禅寺的话，接着说：「中禅寺先生，不管是以武藏野事件为题材的《魍魉之匣》，或是尚未完成的《姑获鸟之夏》，都是基于现实事件创作的小说。这两本的最后都是由黑衣男子——戴手甲的黑衣杀手现身解构『故事』，使之落幕。因为现实中的案子就是如此发展。我在《魍魉之匣》中，依照现实的发展使故事完结，通过这种方式驱除附在整个『故事』的魍魉。但是，我并不打算依照这种方法书写《姑获鸟之夏》，不打算写出……久远寺凉子、梗子姐妹在身为『观测者』的你冷眼旁观中死去的悲惨结局。」

「那么，你打算如何改变？」

「这句话由写下《魍魉之匣》的我说出口虽然可笑，但我其实不太能接受推理小说一些约定俗成的规则。推理小说有很多规则都很奇妙，当中我最不能接受的是『没有犯人想杀试图解决事件的侦探』，例外顶多只有和夏洛克·福尔摩斯双双坠入瀑布的莫里亚提教授吧。只不过，事实上是《福尔摩斯》的作者柯南·道尔厌烦该故事，所以安排让福尔摩斯在作品中死亡而已。而且，柯南·道尔后来仍应读者要求让福尔摩斯生还了。柯南·道尔本来就是个相信妖精或鬼魂、死后世界存在的唯灵主义信徒，因此，他似乎不怎么能接受自己笔下试图以理论解释世上一切不可思议现象、将之解构为推理小说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推理小说的催生者竟然是唯灵主义论者，不觉得很可笑吗？先不论久远寺医院发生的事件，中禅寺秋彦先生，你在圣伯纳德女学院和在韭山……碧的姐姐织作茜被杀的事件中都没有被杀，不，犯人甚至不想杀你，怎么想都非常奇怪。」

中禅寺一语不发。

我继续说：

「你若想提出『观测者绝不会对犯人施予社会性制裁，所以犯人会将他们从下手的名单中剔除』之类的诡辩也没用。关于织作茜，如果你说你相信她会『放你一马』，而她也真的没杀害你就算了。但在韭山的事件——那个百鬼夜行般的宴会——中，这种狡辩就说不通。那场宴会彻彻底底是一场由你和堂岛进行的游戏。若杀死游戏玩家，游戏便无法成立，所以你被堂岛从杀害名单中踢除。再往前回想，美马坂教授从未考虑过为了封住你的口而杀你也很奇怪。因为你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研究，让你活命的话，总有一天箱盖会被人掀开，导致他的毁灭，这种事根本能轻易料想得到才对。先不提你首度身为驱魔师登场并分析杀人案的久远寺医院事件——任何推理小说光是前提就大有问题。」

「久保先生，你的意思是……？」

「中禅寺先生，我和你想的是同一件事啊。」

中禅寺回答：

「是的，我是黑衣杀手。所谓终结一切『故事』，同时意味着终结某人的人生。在这层意义下，你很正确。即使嘴上挂着『这世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的言灵……但我内心向来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何他们不杀我？仿佛期待着我来替他们驱走妖怪。他们为何会摩拳擦掌地等待破灭到来？为何会毫不抵抗地等候杀手到来？只要在我从中野的眩晕坡走下来前先杀死我，他们就能避免身败名裂。我不像榎木津或木场他们，拥有电影主角般的运动神经与强大臂力，要杀我可说易如反掌。」

「也许他们……期待着您。」

碧低声说。

「否则我早就毫不犹豫地在您来找老师之前就先杀死您了，中禅寺先生。」

碧似乎开始动摇。

我接着说：

「中禅寺先生，我不遵从你的驱魔术规则，不遵循推理小说的规则，也不打算如堂岛一般进行以言灵为武器的游戏。我只要在这间密室里杀死你，就不用担心被驱魔。我早就做好这种打算，所以在蜘蛛网城堡的最深处见你。」

中禅寺的喉咙发出地狱恶鬼般的闷响。

「与其被驱魔，你宁可杀了我？」

「是的。」我回答，「这和亚历山大的逸闻一样。不被驱魔的唯一法门，就是直接杀死驱魔师。只要你还活着，我终究会被驱魔。从过去发生的数起案件中，我已学习到这点。我跟你没有私人恩怨，但还不能让附在我身上的妖怪被驱走。我唯一能死的时刻，只有在解除碧的诅咒失败时。是的，我已经决定了，这就是我的规则。倘若有人想破坏这条规则，我只能解决他。」

「但碧小姐不希望你犯下杀人罪。」

「或许吧……尽管如此，我仍会动手。」

「看来今天是我的忌日。」中禅寺面带微笑，接着说：「那也不错，至少比被堂岛那种不值得赌上性命与之对谈的人半开玩笑地杀死要好多了。但是，你为何要为了完成《姑获鸟之夏》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因为久远寺医院正是我和碧的诅咒根源。」我回答。

「你曾经写过唯一一篇的短篇评论。当初《神社姬之森》未完腰斩，《魍魉之匣》也尚未开始连载时，为了弥补空窗期，你写了一篇评论刊登在下一期的《银星文学》上。你在那篇文章中讨论了荣格的『原型论』……似乎相信荣格提倡的『集体潜意识』存在。你认为在个人意识或团体意识背后，存在着可说是一切生命、一切人类潜意识根源的思想内核，而言灵就是操控『集体潜意识』的工具。你的说法和堂岛反复进行的洗脑实验……」

「是的，我想完成的工作和只能改写个人意识的洗脑或催眠术从根本上就不同。我要做的是从根本上颠覆社会——『外在世界』本身。为此，我必须使用潜藏于做为『外在世界』基础的『集体潜意识』中的神话原型之力。」

「荣格认为纳粹德国被日耳曼人的神沃坦的原型附身了。久保先生，你对他的看法有何高见？」

「事实上，戈培尔让希特勒登上大众媒体、使德国民众为之疯狂的那场演讲，的确有如魔法一般。『亚利安人的神话』向来是纳粹政策思想的基底，而图勒协会提倡的神秘主义、始于孟德尔的进化论、豪斯霍福尔的地缘政治学等伪科学或神秘主义思想，也不幸地和名为纳粹的『故事』结合并开花结果。这是事实，但就算是事实，也不见得正确。荣格的言论被认为在为纳粹开脱可说理所当然，在道德上是不为人所接受的。人类社会无法接受宣称神话原型才是引发战争的元凶这种说词。假如这样的理由能被接受，我们不也能声称日本全体国民因为被日本神话的素戋鸣尊的原型附身，或者我们只是想重现神功皇后的征外神话而发动那场战争吗？纵使那种说词有部分属实，但这样的道理在『外在世界』里无法说服别人。就像你，中禅寺先生，虽然你总是用鸟山石燕笔下的妖怪，例如姑获鸟、魍魉、络新妇来比拟错综复杂的案件结构，这样才方便解构『故事』，但那不也只是一种『比拟』而已？你并不相信『集体潜意识』中存在着妖怪原型。你用来解构故事的妖怪原型，其实是一种……诡辩。毕竟你不制裁也不审判犯人，更不会从道德上否定他们。『外在世界』的系统中，已另外准备了逮捕和审判的功能。」

「久保先生，但你似乎认为『集体潜意识』中真的有妖怪存在。」

「中禅寺先生，你心里明明很清楚，事实上你就是用了妖怪原型来直接操作『集体潜意识』。你之所以坚守观测者的立场，并非为了让自己对事件造成的影响减到最低。恰好相反，你是为了用言灵来操作事件。倘若你在操作的时候被卷入更巨大的原型之力，会害你沉入『集体潜意识』的海底，再也浮不上水面来，就如同纳粹德国或大日本帝国的下场一般。而堂岛上校恐怕也是被原型之力附身，才会变成无法逃离的局外人吧。因此，仍然必须且想要留在『外在世界』的你，在操作『集体潜意识』时，在叙述妖怪这种神话原型时，在背负解构、重组事件并使之落幕的杀手功能时，你必须一直站在境界在线。你之所以不会被杀——虽不是全部——最大的理由就是这点。」

「久保先生，你说得没错，我不是近代主义者，也不是反近代主义者，而是两者都无法选择、只能一直站在境界在线的人。我不是人道主义者，也不是反人道主义者。虽是女权扩张的赞同者，却不是女性崇拜者。我不是局外人，也不是局内人。然而……」

「然而，因为你获得了言灵之力，只好成为坚称『神不会掷骰子』的相对主义者。但是，神却掷出骰子了。爱因斯坦不经意地揭开量子力学序幕，核子武器与核能发电也随之衍生。明明你若拿出真本事，必定能发挥连堂岛也难以相提并论的影响力和破坏力。一定有某种因素阻碍了你。」

「你则是认为谁都无法阻碍你，就算是我，对吧？久保竣皇先生。」

「是的，我已下定决心。我不会像织作茜那样，因为我已经知道结局。现场有两名能操作强大力量的言灵师。虽然我只是在言灵世界初出茅庐的初学者，术法也尚未完成……总之，我们两个只有一方能活下来。如果你坚持要对我驱魔，我只好解决你。」

「用神社姬和件当作『处女作』的标题，是对我的挑战吗？」中禅寺问。

「不，中禅寺先生，我虽然是杀人犯，但并不想杀人。我对你避之唯恐不及。标题使用『神社姬』和『件』并非为了对谁挑衅，乃是出自必然。」

「你的作品以女巫诅咒和杀害少女的轮回为主题，却不称为《神社姬之回》而是『森』，那也是一种必然？」

「因为我如果把『回』当作标题，这个名称本身就成了诅咒，我再也无法结束轮回，如此一来，不得不接受你的驱魔之术。同时，这也是对久保竣公的处女作《搜集者之庭》的致敬。虽然结果在不知不觉间『偶然』受到谷崎润一郎的杀妻洋馆的『场域』影响……总之，主体不是搜集者，必须是神社姬。」

「为了操作妖怪这种原型？」

「是的。某种意义下，我或许想拷贝你的手法吧。因为我想实行驱魔之术，解放被女巫诅咒的美由纪。」

「那么，为何不叫《女巫之森》？『蜘蛛仆人』的诅咒是一种反基督教的诅咒。她们是为了冒渎基督教的神而举办魔宴的女巫。况且，若顺着『蜘蛛仆人』事件回溯上去，将会发现源头有络新妇存在。络新妇和件并不相同，络新妇是古代社会的圣妓被父系社会剥夺了圣性而产生的妖怪，但件又是什么？」

「中禅寺先生，我把关键藏在和美由纪、夕子与碧反复讨论后，在这栋蜘蛛网城堡新设立的三柱鸟居中。虽然这栋为了解放『蜘蛛仆人』的少女们而不断改建的洋馆，被本地居民戏称为蜘蛛网城堡或许是因为偶然相符——共时性发动的缘故，但是，三柱鸟居和所谓的日犹同祖论并没有关联性。」

中禅寺能洞悉到什么地步？

我突然想看看名为「中禅寺」的箱子内容。

不禁涌起了这种欲望。

他的言灵开始困住我。

「那么，这个结界又是为了封印什么？织作伊兵卫设置三柱鸟居是为了篡夺织作家，想借此封印织作家的女神。但是，你并不打算从女性身上剥夺神性吧？应该说，你的立场和织作伊兵卫正好相反。存在于世界各地的七夕传说——所谓的『牛郎织女』神话中，织女的『夫婿』牛郎是『天庭的牧牛人』，织女因为和牛郎结为夫妻，荒废了织布的工作，夫妇因此被拆散。你……为了保护受到诅咒的三名少女，并替她们安魂，所以设立了三柱鸟居。」

中禅寺开始切入内核。

「换句话说，久保先生，络新妇和件是一体两面。人面牛身的件是和织女结为连理但被拆散的牛郎最终变成的模样。织作家女神们的神性与加诸祂们身上的诅咒根源处，有『牛神』存在。在古代文明……世界各地的神话中，牛通常代表神。」中禅寺喃喃地说。

「你说得没错，中禅寺先生。由于美由纪自称是件，使我对件产生兴趣，进而追寻件的源头。件的起源是人与牛的混种——半人半神，这是神话中频繁出现的原型。但是不承认『原型』或『集体潜意识』的你，恐怕无法将牛神的原型和件结合在一起吧，这两者不管是时间上或空间上的距离都太遥远。」

「不，久保先生，即使用我主张的『直接传播论』，这两者一样能链接在一起。单就能够做出预言、预防灾难的这层意义，件或神社姬与其说是一般妖怪，更近乎神圣的存在。人类都市文明最早能追溯到美索不达米亚的苏美文明。苏美文明中，牛是神赠予人的神圣动物。苏美人崇拜『大地女神』伊南娜，这尊后来在阿卡德神话中被称为伊丝塔的『最初的女神』手里，正是握着牛角……」

「确实没错。伊丝塔亦是金星女神。金星在西洋占星术中属金牛座，这是因为伊丝塔乃是金星女神。」

「随着文明更迭与民族迁徙，神的概念也被继承下来。你把那个称为原型，但其实没必要假定有超越时空、包含一切原型的『集体潜意识』存在，也能解释这种现象。手持牛角的女神『伊丝塔』的意象，能随着口述文学与文本传播到世界各地，和各地的女神融合为一体。文化就是这样传播的。」

中禅寺以此为开场白，细数承续伊丝塔脉络的众女神。

「在《旧约圣经》中被提及的古代以色列王国所罗门王崇拜的异教女神亚斯她录，便是源自伊丝塔。祂在古埃及则变成军神阿斯提尔提特。这尊女神手握牛角，几乎保持苏美时代的原貌。在希腊神话中是阿斯塔尔塔，在凯尔特神话中是唆使牡牛攻击库夫林的摩莉甘，在印度教中则是萨拉斯瓦蒂，即辩才天女。要争论是共时性发动而使众多文明中均有大地女神伊丝塔的原型出现，还是因为文化传播使伊丝塔的意象散布各地，恐怕怎么讨论也不见得有结果，所以我们先别急着下定论吧。但是，有一点我和你的意见一致：从犹太教到基督教，以男性原理为基础的一神教征服欧洲后，以伊丝塔为起源的大地女神失去了原始功能。不，在遵奉男性原理的基督教世界里，女神是不应存在的。因此，所罗门王崇拜的女神亚斯她录……」

「就这样堕落为恶魔亚斯她录了。」

碧接着中禅寺的话说下去：

「中禅寺先生，如果说，我们这些女学生联合起来实行冒渎行为，是为了对抗蔓延于圣伯纳德女学院的扭曲男性原理、借此翻转那个世界的原理，说真的，我们这些『蜘蛛仆人』应当召唤的不是其他魔王，而是大地女神伊丝塔堕落后变成的恶魔——亚斯她录才对。倘若想摆脱男性原理单方面的支配，平衡世界的男女势力……」

「你在『蜘蛛仆人』时代就有这个想法吗？」

「不，我是在『蜘蛛仆人』因你的驱魔术而分崩离析的时候，从你的话中获得灵感。我怀疑圣伯纳德女学院那尊黑圣母的起源，说不定就是土着信仰的大地女神。大地女神和欧洲——特别是中世纪法国的狂热圣母信仰，以及散播到法国各地的黑圣母像崇拜有深厚关系。圣母马利亚和被基督教教会粘贴恶魔标签的大地女神——以伊丝塔为起源的女神们——融合后，黑圣母于焉诞生。我凭着这个直觉去调查文献后发现，在中世纪欧洲魔法书中登场的恶魔亚斯她录，往上可追溯到古代中东文明崇拜的女神，她们同时是具有『牛』属性的神祇。之后，我和老师两人在世界各地的文明里发现了一尊尊源自伊丝塔的女神们。从伊丝塔到亚斯她录之间的女神，几乎都冠上相近的名字，所以或许能用直接传播论来说明。但是，从凯尔特神话的摩莉甘到亚瑟王传说的摩根勒菲，这些古代欧洲女神虽然同是派遣牛的女神，名字却大为不同，恐怕无法完全以直接传播论来解释……」

「不。伊丝塔虽与摩莉甘发音不同，但人类和神牛战斗的神话并非凯尔特神话所独有。回想一下苏美神话吧，苏美的女神伊丝塔不也曾派遣魔牛『古安那』和半人半神的英雄吉尔伽美什与其朋友恩奇杜战斗？这则神话的结构和凯尔特神话中摩莉甘与库夫林的神话完全相同。另外，阿卡德神话中亦有女神派出十一头牡牛和英雄马尔杜克战斗的故事。」

「……所以，您的意思是伊丝塔的原型也直接传播到凯尔特世界？」

「我先不妄下定论。但是，不管用直接传播论或集体潜意识理论来解释，都能自圆其说。牛在农耕社会被视为神圣是很自然的事，即使各地同时产生相似的神话，用不着采用共时性的概念也能说明这种现象。我刚刚虽然先提起女神伊丝塔，但说到半人半神的『牛』神，如同东洋的织女牛郎传说，反而是由成对男女神祇中的男神担负牛的形象或功能的情况较多。虽然基督教的三位一体理论排除了女性性质，但古代的母系社会却未排除男性性质。男性性质和女性性质均具有神性，彼此互补。有女神，也有男神，有时亦有两性兼具的神。虽说牡牛的话，大半情况下是女神为了惩罚不顺从祂旨意者所放出的怪物或祟神。」

「像希腊神话中的米诺陶洛斯就是个好例子。」我不禁开口回应。

糟了。

我开始被他的言灵之网缠住……

中禅寺点头。

「是的。米诺陶洛斯是由女人和牡牛所生下、被诅咒的异种婚姻之子。牛面人身的它可说是『牛女』的男性版，最后被雅典的英雄打倒。这个米诺陶洛斯据说原本是克里特岛当地的神明。克里特岛视牛为神圣的动物，举行『牛之祭典』。换句话说，在克里特岛被雅典征服后，当地的牛神米诺陶洛斯也不可避免地堕落为魔物。这和欧洲被基督教文明席卷后，当地的神明变成妖精或恶魔的情况相同。在日本，也有圣妓变成络新妇的例子。只是……」

「只是？」

「米诺陶洛斯这名字的原意是『米诺斯王的牛』，而克里特岛的牛神原本的名字是……」

「亚斯特里厄斯。」我脱口说出答案，接着说：「这个名字和亚斯她录同样起源于来自伊丝塔系统的牛之女神。只不过，米诺陶洛斯是雄性。也许是因为愤怒的女神为了给人类带来灾难而派遣的牡牛怪物意象，从做为主格的女神之中独立出来，转化为牛面人身怪——米诺陶洛斯，并在希腊神话中保留下来也说不定。总之，克里特岛的神被剥夺神性，并被贬低为怪物。例如说在魔法书中，亚斯她录也被剥夺了女性性质，被赋予魔界公爵的属性。在欧洲的恶魔学中，拥有强大魔力的恶魔通常是男性，女巫则堕落为恶魔仆役的立场。剥夺女神的女性性质，恐怕是剥夺异教女神的神性、使其堕落的最快方法。」

「确实如此，久保先生。这个问题不见得必须通过共时性或原型概念才能讨论。你不是真心相信『集体潜意识』的概念，而是有相信的必要才装作相信，不是吗？」

「关于这个问题，在你回答古代的异教女神和米诺陶洛斯的故事与神社姬和件有何关联之前，我无可奉告。」

「那么，我们继续讨论吧。在人类最古老的文明——苏美文明中已有人面牛身的滚筒印章存在。有人认为这个人面牛身图案，代表吉尔伽美什的朋友恩奇杜。虽然不是伊丝塔，其实恩奇杜也是由某一名女神所创造的为了打倒吉尔伽美什的『怪物』，亦即『灾难』。这就是在各国神话中反复出现的『女神＝牡牛＝灾难』神话群的最初结构。用你的话来说，就是『原型』。刚降临地上的恩奇杜身上长满兽毛、不具知性，这也是他被推测为人面牛身的理由之一。但是，吉尔伽美什出乎女神意料地——并没有杀死恩奇杜。」

碧回应：

「吉尔伽美什让恩奇杜和圣妓交合七日，使他获得知性，成为人类社会的一员。他和吉尔伽美什交战后，成了吉尔伽美什的挚友。」

中禅寺点头说：

「没错。在古代母系社会中，妓女并非用肉体换取金钱的卖春妇，而是具有神性。因此和圣妓——女性交合的过程中，不具知性的牛怪恩奇杜觉醒，变成人类男性。总之，吉尔伽美什和恩奇杜创建友情，成为好搭档，合作打倒巨大牛怪胡姆巴巴。不仅如此，如同前述，由于向吉尔伽美什求爱遭拒，恼羞成怒的女神伊丝塔为了杀死可恨的吉尔伽美什，便派出『天之牡牛』古安那。原为女神创造出来的牛怪恩奇杜在此转换立场，成为『女神＝牡牛＝灾难』神话群中『人类』的一方。然而，恩奇杜做得太过火，他打倒古安那，并撕裂它的身体抛向女神伊丝塔，做出『我也会这样解决祢』的诅咒。这个诅咒最后返回恩奇杜身上，已经变成人类的恩奇杜终究胜不过神之力，就这样死去了。失去挚友的吉尔伽美什悲伤失意，为了寻求永恒的生命展开旅行。恩奇杜和伊丝塔的这段神话，和素戋呜尊把剥皮马尸抛向天照大神、引发天岩户事件的神话具有相似的结构……」

中禅寺继续说着。

不知何时——似乎已经不远了——才会将话题转回我写的《神社姬之森》。中禅寺的高谈阔论向来天南地北、毫无主题，但终究会回归到出发点。

「这个『女神＝牡牛＝灾难』神话群在各国神话中也频繁出现。如同伊丝塔派出古安那与吉尔伽美什战斗一般，世界各地有许多女神派出牛面人身怪或牡牛袭击人类的神话。或许古人认为牛是被女神所管理的吧。刚才提到的所罗门王，虽然身为以色列国王，但他不只崇拜源自伊丝塔的异教女神亚斯她录，同时也崇拜被称为摩洛的牛面人身男神。这是所罗门王的父亲大卫王征服约旦地方的亚扪人时，将亚扪人的摩洛信仰也传进以色列王国的结果。摩洛虽是丰收神，却也是一旦农作物歉收，人类就必须献上幼儿或新生儿为活祭品才能安抚其愤怒的荒神。也许祂的源头就是伊丝塔派遣至地上世界的牡牛吧。因为牛面人身神摩洛可追溯到叙利亚乌加里特神话中登场的丰收神巴力……而这个巴力，其实是女神亚斯她录之子。巴力自己虽然不是牛面人身，但曾和牝牛交合，生下『半牛半人』的孩子。另外，巴力也注定最后要和牛面人身的怪物战斗，并被杀死。由此看来，巴力神话和恩奇杜神话有不少部分有异曲同工之妙。虽然基督教将巴力称为别西卜——苍蝇王——而难以看出原貌，但祂原本也是被定位为『女神＝牡牛＝灾难』神话群中女神亚斯她录所生出的牡牛之神。」

「我知道苏美人或闪族的神话中有『女神＝牡牛＝灾难』神话群存在。如同源自伊丝塔系谱的女神在经过一连串的凋零后，最后成了在近代诞生的牛型妖怪——件一般，我总觉得被织作家的『蜘蛛』诅咒的我，仿佛也变成了件。这样的『故事』束缚我。但是，若不采用『集体潜意识』理论，而是以直接传播论来解释，日本的妖怪神社姬与件和这些神话又是如何链接在一起的呢？」

连碧也忍不住把手指贴在箱盖上，想将之掀开了吗？

「牛在东洋也被视为神圣的动物。中国古代建国神话中登场的三皇——伏羲、神农、女娲——中，相对于蛇身人首的伏羲和女娲，神农被描述为牛面人身或头部长有牛角的模样。如名所示，神农是农耕神，同时是医学之神，这或许是因为药学起源自和农耕有关的本草学。只不过，神农信仰在日本并没有带来太多影响，说起从大陆传播到古日本并受到热烈信仰的牛面人身神，优先想起的恐怕是被日本独特的御灵系统转化，从带来瘟疫的祟神转换为镇压瘟疫的御灵的那尊神……」

「牛头天王吗……？」

「是的，就是苏民将来传说中有名的牛头天王。日本这个远东之国是各种文化、文明与传承的最终抵达地。虽然牛头天王和素戋呜尊、八坂神社祭祀的祇园神、药师如来、阴阳道中的天道神，以及真实身分不明的摩多罗神等各种神祇融合在一起，要找出原本面貌恐怕不容易，但基本上祂是从大陆传过来的异形之神。祂会和素戋呜尊融合，或许来自『牛头马面』的联想吧，素戋呜尊是把马尸抛到天照大神面前的祟神。然后……说起三柱鸟居，就想到太秦的木嶋坐天照御魂神社。秦氏在太秦之地创建广隆寺和大酒神社，在广隆寺举行的『牛祭』是祭拜骑牛的神秘神祇——摩多罗神的祭典。关于这个摩多罗神，有人认为源自于古印度和伊朗崇拜的密特拉神经过希腊化时代的演变后，于古罗马时期变成某一时期比基督教更受到崇拜的太阳神——密特拉斯。在罗马世界中，密特拉斯信仰后来被基督教的体系吸收。据说『东方三博士祝福耶稣诞生』的故事，就是源自密特拉斯的诞生神话；而基督教的圣诞节或复活节，原本也是密特拉斯教的假日。连基督教或琐罗亚斯德教的根本教义——『最终审判』的概念，据说也是传承自密特拉斯教。虽然基督教最后在主流宗教的霸权争夺战中获胜，密特拉斯教消灭了，其教义却传进东方世界，在琐罗亚斯德教、摩尼教、佛教等宗教中保存下来。例如，琐罗亚斯德教就明确地把密特拉斯神纳入其宗教体系里，琐罗亚斯德教中的密特拉斯神是足以和最高神阿胡拉·马兹达匹敌的强大神祇。有人认为摩多罗神就是这个密特拉斯神在传进文化终点站的日本后变成的模样。虽然这种说法只凭摩多罗（Matara）和密特拉斯（Mithras）名字发音的相似性为根据，似乎显得缺乏说服力，与弥勒菩萨的前身是密特拉斯神的说法，或皇（Sumera），即日本天皇（Sumera no Mikoto），其实是由苏美（Sumer）转音而来之类异想天开的理论似乎没有多大差别——虽说弥勒菩萨的前身为密特拉斯神的可能性并非完全没有——但是，还是有个决定性的证据，那就是密特拉斯神和摩多罗神具有相似特性，密特拉斯神是个『杀害天之牡牛的神』……」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嘴：

「而摩多罗神则是『率领牡牛的神』，可说是继承 『女神＝牡牛＝灾难』神话群系统的神，源头来自苏美神话中的吉尔伽美什和恩奇杜。」

「正是如此，久保先生。」

「中禅寺先生，你说就算不采用原型的概念，神话与神明本来就会随着宗教文化的传播而移动。但是，就算摩多罗神源自密特拉斯神，再往前又可溯及苏美神话……」

这和件与神社姬……

又有何关联？

「中禅寺先生，差不多该公开你建构的『故事』结局——解谜的结论部分吧？」

「久保先生，这等于是要掀开箱盖喔。我目前尚未决定是否要完成驱魔术。就算我只说到这里、迳行回家也没关系。如同我一开始就说过的，所谓的『横滨蜘蛛网城堡连续杀人案』并没有发生，这种案件并不存在。我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解决案子或驱走你身上的妖怪，而是来确认我的推测。」

「愿闻其详。」

「久保先生，假如我掀开盖子的话……你打算杀死我吗？」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守护碧。倘若因为观测者介入，可能造成碧死亡——我只好杀死观测者。」

于是……

中禅寺拿出一本古书，放在桌子上。

我有印象看过那本古书。

是鸟山石燕的妖怪画集《今昔画图续百鬼》。

没错。

魍魉是……收录在这本书中的妖怪。

阴摩罗鬼。

邪魅。

鵺。

这些妖怪的图画，我都曾看过……

「久保先生，我相信鸟山石燕的妖怪画集你应该全部看完了。既然你比较过古今中外的神话，试图找出隐藏在神话中的共通原型，想必也调查过各国神话传播终点站的日本神明与妖怪。只要距离历史上与地理上被认为是最初登场的神话愈远，共时性理论或集体潜意识理论就会显得愈有说服力。因此，相信你已经阅览过《画图百鬼夜行》、《今昔画图续百鬼》、《今昔百鬼拾遗》、《百器徒然袋》。不，事实上，在你埋首于比较神话学以前，你就对鸟山石燕很熟悉才对。」

「……以前……？不对，在我的记忆中……」

「请看这个，这是收录于《今昔画图续百鬼》的〈雨之章〉里的妖怪，会带来旱灾的神——『魃』。」

其名曰旱母，居于唐土刚山。

人面兽身，以单手单足而行，疾如风。

此神一出，必大旱不雨。

书上画了一只兽型妖怪。

全身长满兽毛，独脚。

手也只有一只。

「久保先生、织作碧小姐，在鸟山石燕的时代，魃被画成独臂独脚、宛如猴子般的野兽模样。但是，它原本是于中国神话中登场的女神。」

「……女神。」

「根据《山海经》中〈大荒北经〉的描述，魃的本名是妭，是三皇的继承者——五帝之一的黄帝之女。妭具有身为神的异能，体内能发出高温使雨停止，但祂后来因耗尽神力，无法回到天上。黄帝不得已，只好把祂幽禁在山上。就这样，留在人世的妭为地上带来旱灾，成为带来灾难的祟神。身为女神的神性也随着『妭』这个名字一起被剥夺，成了与『鬼』同族的『魃』。祂的名字被下了诅咒，从女神堕落为妖怪。当祂还是女神时也许很美，但堕落为带来干旱的妖怪后却变成人面兽身、手脚各只剩一只的异形怪物。祂在《三才图会》中就被绘成这副模样了。和源自苏美神话的『女神＝牡牛＝灾难』神话群结构相同，女神堕落为人面兽身的怪物。喏，看起来完全不像女性吧？」

怎么看都不像女性，更不像美女。

是丑陋的猴子。

看起来更像公猴。

而且，单手单脚上的手指和脚趾……各缺一根。

这个……

简直就和我一样。

是我自己的讽刺画。

「被剥夺神性的女神变化成怪物，不管在中国或日本都是很常见的事。这是与『女神＝牡牛＝灾难』神话群的文脉被基督教系统改写、女神伊丝塔被转化成恶魔亚斯她录相同的手法。要剥夺女神的神性，直接剥夺其女性性质是最快的方法。当然，也可以把女性性质转换成诅咒来剥夺神性，但是面对派遣牡牛——可怕的野兽袭击人类的女神，直接剥夺她的生殖能力是最确实的方法。附带一提，黄帝曾遇见人面兽身、头长牛角、能说人语的白泽。江户时代，白泽的画像被百姓视为能消灾解厄的护符。神社姬的画像被当成能免于霍乱的护符，或许也是从这个系统的民间信仰衍生而出。不管如何，久保先生……」

「你在很久以前就看过魃。

只是你忘记这件事罢了。」

中禅寺说。

「看过？或许吧，我应该看过。但是……我不记得了。」

「你以前看过魃，但你忘记这件事，因为魃的模样让你深感不安，如同现在你陷入难以言喻的不安一样。白泽的画像可做为护符，但对你而言，魃的画像反而是诅咒。这种东西当然要尽快忘记才能维持精神稳定，没必要特别记住，所以你忘记了。然而……」

「仍留在潜意识里……」

「姑且不论用『潜意识』这个词是否恰当，至少可以说做为记忆存留在你的脑细胞中。后来，你偶然见到了……能让你联想起魃的照片……」

「照片？什么照片？是件的标本吗？还是人鱼的标本？如果你指的是这些，我倒是记得……」

「不，你看见的照片是——仿佛魃一般欠缺手脚的……少女照片。」

啊啊。

箱盖快被掀开了。

碧仿佛放弃一切似地闭上眼睛。

仿佛表示这场梦快醒了。

接着，我……

「该名少女被摘除子宫和阴道，被剥夺了女性性质——不，这种情况下应该说被剥夺了生下牡牛怪物的力量，也就是生殖能力比较妥当。榎木津在你背后见到的『匣中少女』影像就是这个，是你偶然看过的『照片』。明明只看过照片，你的脑子却把那当成自己亲眼所见的『记忆』记录下来。你……拥有这样的能力。不，应该是『照片』对你造成强烈冲击，使你产生这样的能力。你的脑袋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不管如何，对榎木津而言，这种因为脑子出错使得『主观记忆』和『客观记忆』交杂在一起的不可思议现象也是未曾有过的初次体验。你看到的照片应该不只有一张，其中至少有一张是……刚断气、身体细胞仍然活着的少女模样。此外，你应该也看过另一张死后有一段时日、宛如猴子木乃伊般完全干枯的少女模样。结果，这些显示死后各种阶段的照片，使你遭受仿佛见到描绘美女尸体腐烂模样的『九相图』，斩断对妻子的依恋与执着。谷崎的作品充满对女体的执着，可说是恋物癖的代言人，这样的描写可说是非常稀有。在描写此一场面的瞬间，谷崎仿佛被芥川附身了，他的描写如下——」

离桥约一百多公尺处下方有一片微微隆起的平地，堆着三、四座土坟，每一座都刚堆不久，泥土仍很松软，插在坟上的木牌也洁白如新，在月光照耀下文本清晰可辨。有的坟上没插木牌，而是种植小松杉代替。也有坟墓用栅栏围起，堆石头代替泥土，排成五轮之塔等。简陋的甚至只用一张草席掩盖尸体，供奉一束花而已。有些土坟被之前的强烈秋台吹倒木牌，泥土被冲走，露出尸体的一部分……定睛一瞧，发现那是开始腐烂的年轻女人尸体，由仍微微留有原本样貌的四肢及肌肤色泽可窥知一二。长发连同整块皮肤像假发一样从头盖骨上脱落，脸部溃扁肿胀，变成一团肉块，内脏由腹部流出，到处是蛆虫在蠕动。

铿……

「你原本是想逃避女性性质，不，想逃避现世——『外在世界』，但勉强压抑了这样的想法。可是，因为你见过了『九相图』，使得你的结界瓦解。观『九相图』虽是一种舍弃执着、使灵魂解脱的修行，但如果是在不经意的情况下见到，反而会成为难以抹灭的心灵创伤。你的体验……便是后者，而且恐怕是偶然发生的意外。打从你看到那些照片的瞬间起——就迷失了现世与彼岸的界线。这是你丧失记忆的原因。」

铿……

我的耳朵仿佛听见似曾听闻的声响。

这是……

「中禅寺先生，你想说我变得无法区分自己见过的『照片』和亲眼见到的『现实情景』吗？」

「是的。不，更甚于此。原本说来，榎木津能看见的只有『记忆』。然而，由于你混乱的脑子已无法区分『主观记忆』和『客观记忆』，使得一切都变成一团混沌缠绕在一起，原本说来，再怎么洗脑也无法使脑子出现这种功能性纰漏。你连自己『想像的影像』也当作『记忆』保存在脑中了。」

「……想像的影像……？」

「你砍下赖子的手脚装进箱子里的情景，只是想像出来的影像，是『没有经过视网膜的虚假影像消息』。你没有杀过赖子，但榎木津看到你肢解赖子的影像，这个矛盾的影像让他深感冲击。他不想相信、难以置信，理论上而言不可能，各式各样的混乱冲击侦探。因为这是他过去用来解释自己能看到他人『记忆』的假说完全无法说明的体验。榎木津知道自己看到的不是你的『记忆』，绝对混入了错误的消息，他认为我的假说错了，但又无法说明原因，所以才会如此慌张。因此他来委托我驱魔，我不得已只好出马。并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因你而心灵受到严重创伤的朋友榎木津。如同榎木津的能力是无法以现代科学解释清楚的特殊能力，你的大脑能将不同于真实记忆的想像画面当作记忆保存起来的能力，也同样是现代科学无法说明的特殊能力……虽然说更近乎于缺陷。简单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当然，凭洗脑或催眠术无法改写脑中的记忆输入路径，至少靠现代心理学或大脑生理学的技术说来绝不可能，因为个中道理尚未被解析出来。尚未解析的事物就无法操作，这就是科学的法则。科学不是魔法。」

不。

就算科学的法则是如此。

若用我自己反复操作「集体潜意识」的过程中——超乎因果律地——操作了自己的记忆来解释的话就说得通。

但那只是诡辩。

我……

我是杀人者。

就算我的记忆不可信，唯有这件事我百分之百确定。

「中禅寺先生，即便杀害赖子的记忆是我想像的产物……但我确实在这个蜘蛛网城堡里杀害了美由纪和夕子。在场的碧便是证人。这是绝对无可推诿的事实，榎木津也看见了！」

「不。由于榎木津和碧没直接碰面，反而让通往真相的路途变得有些崎岖。总之，没有任何人死于这栋蜘蛛网城堡！换句话说，从一开始就没有发生任何案件！一切都只是在你脑中发生的事！」

「不，中禅寺先生，这不可能！你打算隐瞒案情吗！为了什么！」

「我没有隐瞒，隐瞒的人是你。我只是打开盖子，观测并分析『故事』罢了。」中禅寺说：「久保先生，离神社姬和件只剩最后一哩路。但只听我说的话，你肯定不会接受。因此，接下来也请织作碧小姐加入吧。」

不行。

不能让碧被卷入这个事件。

等中禅寺的驱魔术完成。

我的人生恐怕将会结束……

而碧也会再次死亡。

然后……

再也无法复活。

他不会拯救少女。

就算他不会杀害，但也从不出手拯救。

因为他……只是个观测者。

无法成为，也不想成为「故事」的主角。

「我不能让碧被卷入事件之中。中禅寺先生，我还是无法乖乖接受你的驱魔术。假如一开始就没发生任何案件，你要来驱走什么魔物？又为何要驱魔？你拿榎木津礼二郎做为理由，我无法接受，因为这个……关乎碧的生死。」

「所以你要杀死我吗？」

「杀人是最后的手段。就算现在杀死你……我的心也已受到诅咒。在杀死你以前，必须先解除诅咒。」

「嗯？我何时对你下了诅咒？」

「你说我脑中的记忆和想像、主观和客观混在一起，无法区别，连榎木津那双眼也无法区分，这不就是明确的诅咒？」

「久保先生，你误会了。那不是诅咒，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何谓事实？你借着什么来认定事实？你是个绝对的相对主义者。你明知言灵的无效性，明知一切都只是相对的，却操弄言灵，强行终结他人的『故事』。我同意『内在世界』和『外在世界』皆不是客观的实体，一切不过是相对的，连『集体潜意识』也不是客观的实体。若说有这样的事物存在——恐怕只存在于远超乎人类认知能力限度的领域里吧。连柏拉图称为『理型』的事物，也不过是存在于『集体潜意识』的原型罢了。」

「久保先生，但『集体潜意识』也只是一种『故事』。你一方面认为真实世界存在于超乎人类认知范围之处，另一方面却又相信与那个真实世界无关、以人类意识为内核的『集体潜意识』存在。你说人类普遍共有的神话原型不是一种『理型』，但这是一种矛盾。恐怕你连自己是否是相对主义者也不明白吧。你陷入了无限反复的自我矛盾。听好，严格说来，虽然佛洛伊德也试图构筑出绝对的世界体系，所以称不上是相对主义者，但是若由和他同年代的人们对他的评价看来，他相对而言仍是个相对主义者。荣格为了摆脱佛洛伊德提出的相对主义的诅咒，才会『发现』了『集体潜意识』。他认定所有神话具有共通原型，所以『发现』了原型，『发现』了不假定有超越因果律的集体潜意识和原型存在便无法解释的『偶然相符』现象——共时性。但实际上，这些都只是荣格个人脑中所产生的『故事』。」

「中禅寺先生，既然如此，你对于存在世界各地神话传承中的大洪水神话又如何说明？大洪水故事的原型，早在约五千年前，苏美文明的女神伊丝塔和吉尔伽美什神话中就已明确存在。天空神恩利尔引发毁灭人类的大洪水，人类乘上方舟才免于灭绝。《旧约圣经》的挪亚故事显然来自这则苏美神话。的确，若说这是因为犹太人在巴比伦囚虏时期吸收了巴比伦的传说，或许用不着提起共时性也能解释。但世界各地均有大洪水神话，范围之广，恐怕无法单纯以直接传播论来说明，像是希腊的杜卡利翁洪水传说、美国、非洲、印度、中国、日本的奄美大岛、石垣岛、台湾、澳洲……数也数不清，只靠直接传播论根本无法解释得通。当然，若说洪水是不管什么时代、什么地方都可能发生的灾害，这些神话指涉的分别是不同的洪水或许勉强能说明，但似乎太牵强了点……」

「但你知道大洪水神话也分成不同类型的神话群吗？一种是神赋予使命的天选之人建造方舟，以此躲过洪水浩劫，引导人类新生，即所谓的『挪亚方舟』神话群。这是由苏美到阿卡德、《旧约圣经》一脉相承的神话，希腊神话的洪水传说也是来自于此。另一种是『洪水过后，兄妹成为人类始祖』类型的神话群。这种神话叙述大洪水使人类灭绝，幸存者只剩一对兄妹，两人犯下近亲交媾的禁忌使人类重生。部分神话说是母与子，但大半是兄妹。有的是兄妹占卜神意获得允许而近亲交媾，有的则说因犯下禁忌而生出『不成人形的婴儿』——类似蛭子神的畸形儿。虽然衍生类型繁多，但原则上都是叙述因为发生大洪水，不得不近亲交媾来繁衍人类的故事。这种神话群在东亚地区如冲绳、石垣岛、台湾等地很常见。日本神话的蛭子神虽与洪水无关，但也有可能是从这个神话群衍生而来的。对了，说起冲绳，就想起人鱼预言洪水、信者得救的故事……这里也流传一种『能说人话的牛』的传说。」

「能说人话的牛……件吗？」

「不，冲绳传说里的牛，外表只是一般的牛，尚未变化成妖怪，但会预言瘟疫。也许这是预言瘟疫的妖怪——件的源头之一。它告诉人类，只要杀了它并食用其肉，就能免于瘟疫。牛在古代冲绳一向被当作驱魔避邪的护符，虽然后来被猪取代了，但原本是牛。日本本土并没有这种『会说人话的牛』存在。但在江户时代，这种会预言的牛在西日本登陆，一路从九州往冈山传播开来。这时，预言灾难的妖怪已经变成人面牛身的件。」

「这是……」

「不，久保先生，没必要提起共时性，件是只分布于西日本的妖怪。换句话说，是先由南方岛屿传来这种妖怪的原型，然后和偶然在牛舍诞生的畸形牛之形象结合，才会变成『件』。件是非常新的妖怪。件的传说在江户时代至明治时代流传于西日本，但在正式传入东日本以前，日本已迎向明治维新。明治时期，急于近代化的日本政府彻底破除迷信，民俗学者井上圆了也积极破除妖怪陋习，因此身为新妖怪的件最终没有抵达东日本。假如共时性或原型真的存在，预言灾难的件除了在西日本诞生，也应该也会在东日本，特别是在东京或横滨现身才对，因为霍乱流行的地区并不只有西日本。文政时期至安政时期肆虐的霍乱是从长崎传入，所以预言灾难的妖怪，或说保护人类免于灾难的守护神——件和神社姬，一口气从九州散播开来也很合理。这时期，霍乱并没有在江户流行，也许是被箱根的关隘挡住了吧。因此，用件的画像当作护符的习俗在东日本并不流行，取而代之的是眷属信仰——运用动物的『驱魔术』。」

「驱魔术……这是……偶然相符……」

「你错了，这才是原本的『驱魔术』，我的『驱魔术』只是向原始版借用名称罢了，和什么偶然相符或共时性没有关联。被视为神之眷属的大多是狼，人们以狼的遗骸作法来保护自己免于霍乱侵害。虽说对狼而言只是飞来横祸。只不过，随着明治政府废止箱根关隘，霍乱也跨越箱根，一口气传进关东——东京。原本而言，用不着提起共时性，件的传承也应该会随着这次的霍乱流行进入东京，但事实上并没有，因为当时的帝都东京，迷信已逐渐被扑灭了。言灵无法发挥效力的真实世界里，霍乱菌跨越了箱根，但我们用来降伏『霍乱』此一祟神的言灵产物——件却无法跨越箱根，简单说就是这么一回事。你的理论恐怕无法说明件为何没有传播到东日本吧？这世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集体潜意识也不存在。」中禅寺明确地声明。

靠「集体潜意识」理论，无法说明件的传说为何无法在东日本普及。

当然，全部的理论都只是诡辩。

只要用诡辩就能反驳回去。

中禅寺的理论同样只是诡辩。

但是……我无法反驳他。

中禅寺又乘胜追击：

「荣格只是相信了自己想相信的事物。佛洛伊德创始的精神分析学，是一门分析者本身必须彻底分析自己的学问。诊断患者是很危险的行为，只有熟知自我分析的医生才能进行。所以，佛洛伊德的学生们都被抛进自我分析的迷宫里。佛洛伊德通过自我分析发现了『性冲动』。在佛洛伊德的信仰体系中，『性能量』取代了神。但是，那不是人类普遍的法则。对人类而言，性能量的确是很重要的能量，但佛洛伊德把一神教的结构带进人类自我的『故事』里。他发现的超我，其实就是犹太教与基督教的唯一神——耶和华。」

「荣格发现人类共通的潜意识领域……『集体潜意识』，最初的起因的确是为了反抗佛洛伊德具有一神教性质的性冲动至上主义，但是，中禅寺先生……」

「不，荣格只是经过自我分析后，发现自己『故事』的内核存在着『集体潜意识』罢了。佛洛伊德的学生中，反对佛洛伊德者几乎都是发现自己的教条与自我分析的结果和佛洛伊德揭橥的教义——性冲动大不相同，所以才『不得不反对』他的学说。精神分析学本来就有这种性质，不同人的分析带来不同的结果。每个人认知到的世界都是独一无二，没有一个相同。虽然能视其倾向区分为几种类型，但完全一致的事物不可能存在。有个叫做荣格的人，相信世界有一种普遍的潜意识存在，相信里头有神话的原型存在，相信所有神话背后都存在着某种固定类型……也就是所谓的普遍神话。简单说只是如此罢了。再举一个例子，同样反对佛洛伊德的学生当中，对自己肉体抱持强烈自卑的阿德勒执著于『自卑只是幻想』的教条；害怕核武和放射线威胁的赖希，则将精神分析学和物理学融合，发现了能中和放射能的『奥根生命能』。就连佛洛伊德自己，在目睹世界大战惨状的晚年，也想将以性冲动为绝对教义的一神教式精神分析学的『故事』，改写为琐罗亚斯德教式的善恶双神交战二元论的『故事』。他『发现』了人的精神中有求生本能『爱欲』与求死本能『死欲』持续交战。性冲动是爱欲的能量，而死欲的能量则被称为死亡冲动。久保先生，听到这里你有何感想？包括佛洛伊德在内，不管哪种理论——从佛洛伊德衍生而出的所有理论——都不过是把分析者自己的教义或『故事』『普遍化』。当然，每个人都有一些相近的部分，因此这些个人的『故事』绝不是无效的。我没说从精神分析衍生而出的心理学没有价值，也不认为它们毫无价值。不管是佛洛伊德、荣格、阿德勒甚至赖希，都是『对适合的人来说很适合』的理论。如果你发现赖希所发明的奥根之箱也呈现『箱状』，也许又要主张这是共时性或偶然相符吧。你没接触赖希提倡的放射线相关论点，毋宁是种幸运——毕竟放射线和霍乱菌相同，存在于言灵没有效果的领域。不管如何，对你而言，荣格的教义——荣格的『故事』——和身为小说家的你所追求的东西很相近。只是你没把那个视为单纯的创作技巧，而是操作世界的魔法。」

中禅寺接着说：

「所以说，佛洛伊德与师承自他的荣格的分析心理学，也只是一种言灵啊。久保先生，你因为某种理由，害怕直接面对『外在世界』。所以你原本就淡淡抱着某种期待：若能抵达存在于『外在世界』背后、具有普遍性的『集体潜意识』，直接操作『原型』的话，或许就能改写『外在世界』。这时，你遇见了荣格的著作——他在书中提起的『共时性』和你的想法完全一致，使你受到强烈冲击，不禁怀疑自己的灵机一动是否也瞬间传达给住在瑞士的荣格。你相信这就是『共时性』存在的证据，接受了荣格的『集体潜意识』理论。以上就是事实经过，你倒因为果了。」

并非如此。

……是言语、书、思想改写了「故事」。

《圣经》是言灵，是「故事」。《圣经》束缚了社会……

《资本论》也是。

「久保先生，这种现象用不着提出做为所有『故事』根源的『集体潜意识』也能说明。言语让各自存在的『故事』变得能够共享是事实。但是，倘若所有『故事』背后真的有一种普遍的潜意识世界让彼此相连的话——假如真有这种东西存在——人类社会恐怕早就被一个巨大的『故事』所统一。但现实又是如何？连统一不可或缺的工具——『语言』都没办法统一了。这在巴别塔神话出现以前就是如此。我的话语在不懂日语的外国人耳里，只像某种奇妙的咒语吧。只要打倒资本主义就能统一世界吗？不可能。就算基督教或共产主义或托尔斯泰或你的小说能得到无数民众认同，形成巨大的『故事』，也绝不可能让这个世界产生普遍的『集体潜意识』。因为就连那个『集体潜意识』，也不过是——由人脑产生的『故事』罢了。」

只是……『故事』吗……

「是的，只是『故事』。实际上，你只是害怕面对事实——你害怕就算完成《神社姬之森》、在作品中解除少女们身上的女巫诅咒，现实中的你仍无法习得操控『集体潜意识』的魔法，所以你不愿意完成《神社姬之森》。明明非得解开女巫诅咒不可，却因为无法完成《神社姬之森》，使得『故事』悬在半途，害登场人物和读者的意识被神社姬附身……你等于是下了诅咒。用你的话语来说，小说是操作『普遍潜意识』的咒语，所以你这么做等于对自己作品的登场人物与读者们下了诅咒。而发出诅咒的你自己也被神社姬附身，这可说是一种必然的结果。接着，因为『共时性』发动，你开始做出无关乎自我意志的行动，先后两次模仿《神社姬之森》主角的行为。若问你自己为何会深深中了这般诅咒，这是因为与杀妻事件同时期，你开始撰写《魍魉之匣》。经历《神社姬之森》和接下来《魍魉之匣》的写作后……你逐渐恢复身为『久保竣公』的记忆——你被久保竣公附身了。这就是这次『横滨蜘蛛网城堡连续杀人案』发生的原因。」

他刚才不是说并没有事件发生吗？

「没错，由我的观点看来，事件压根儿没有发生，但在你的世界里确实发生了。」

这就表示……

「久保先生，你没有写信。向出版社社长寄出告白信的是碧小姐。碧小姐就是在你和出版社之间居中协调的『代理人』。代理人、美由纪小姐、夕子小姐、碧小姐在你的世界里是独立的个别人物，但在『外在世界』却是同一人物。替你将原稿转交给出版社的代理人……一直是同一名少女。只不过，由于榎木津趁着『守门人』不在的时候侵入馆内，反而使事态变得更混乱。虽说出版社社长和今泉也有问题，竟然没发现『代理人』与『在蜘蛛网城堡被杀的少女们』是同一人物。当然，碧小姐并不是为了伪造不存在的案件、陷害你成为杀人嫌疑犯才寄出这封信。对她而言，严禁泄漏的消息传到出版社外，被八卦杂志加油添醋地将久保竣皇与久保竣公混为一谈，塑造成怪奇连续杀人案的『故事』，也是意料之外的发展。当然，碧小姐并没有告诉你发生了这种事，而是迅速对各界施压，逼出版社回收杂志。因为若是让你不小心看见那种报导，恐怕会害你原本就已濒临崩坏边缘的精神陷入更不安定的状态……不管如何，她寄出那封信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成功引起榎木津的注意，并把我引来这栋洋馆。」

啊啊……

「至于那封信的笔迹和你或久保竣公的原稿酷似的理由，是因为你在这间书房写好的原稿在交给责任编辑前，碧小姐会为你重新誊写一遍。你没发现这件事，是因为碧小姐在誊写的时候，对你的文章一字一句不敢稍加改变。誊写原稿不是为了窃取你的小说内容，而是因为不希望你的笔迹被第三者『观测』到。唯一明白你真实身分的她，只要将真相深藏于心，『久保竣皇』就不会因为受到『观测』而被『确定』。至于和久保竣公的笔迹很相似的理由，也完全是出于偶然。碧小姐为了去除自己笔迹的『特色』，故意用尺一笔一划地写出毫无个性、充满人工感的文本，结果变得和因为手指缺损而采用完全相同写法的久保竣公的笔迹很相似。木场向社长取得那封信，进行严格的鉴定后，得到的结果是久保竣皇和久保竣公的笔迹虽然相似，却非同一人所写。总之，碧小姐原本的计划落空，继续在只有你们两人的封闭世界里让你的记忆恢复的作法已经走到死胡同。因为你已经杀了两个人，碧小姐只好掩盖对你而言的『杀人』事实，把两人的死改写为『自杀』，并将这个『故事』泄漏给『外在世界』，好让我能『观测』到。因此，她才会寄出那封告白信给文化艺术社社长。因为出版社不可能『破坏』久保竣皇的名声，收到信件后势必不敢公诸于世，伤透脑筋的文化艺术社最后只能委托榎木津礼二郎，进而引导我登上这个『故事』的舞台。碧小姐，我的推测应该没错吧？」

「是的。」碧点头说：「我避免和榎木津先生直接碰面。因为假如失败的话，老师的精神将会完全崩坏，造成无可挽回的局面。我认为只有中禅寺先生才有办法替老师驱魔。」

这是……什么意思？

「碧小姐，榎木津在久保先生身上看见的『匣中少女』记忆，是久保先生看了你拥有的久保竣公的犯罪现场照片后，在自己脑中建构的假想记忆，是吧？」

「……是的。那是赖子小姐的尸体装在箱中的照片，以及被雨宫绑架的……」

「手脚被切除的加菜子……不，那是过去曾是加菜子，现在已成了一团干枯乌黑木乃伊的照片。」

魃……

「是的。加菜子小姐的尸体没有腐烂，而是变得干干瘪瘪，宛如猴子木乃伊的模样。此外，还有其他照片。柿崎芳美小姐和小泽敏江小姐等人的尸体……这几位没有受过美马坂的手术，所以没有变成木乃伊，而是各自随着死后日数在箱中呈现不同的腐烂状态。」

「她们都是武藏野连续杀人分尸案的被害者。小泽敏江的左手被发现是在昭和二十七年的九月十日前后。柿崎芳美的右手被发现则是同年的九月十六日。楠本赖子的遗体在久保家中被发现是在九月二十八日。彼此的死亡时间……的确有一段差距。刚被杀害不久的赖子遗体尚未腐烂，仍保留了生前的美少女容貌。但另外两人的遗体就有不同程度的腐烂，再加上早已干枯、变得仿佛魃的柚木加菜子。你等于是在不经意间，让他接受了不净观的修行。」

九相图……

——定睛一瞧，

发现那是开始腐烂的年轻女人尸体，

由仍微微留有原本样貌的四肢

及肌肤色泽可窥知一二。

——长发连同整块皮肤像假发一样从头盖骨上脱落，

脸部溃扁肿胀，变成一团肉块，

内脏由腹部流出，

——到处是蛆虫在蠕动。

「中禅寺先生，我绝不是为了惩罚老师或使他精神崩溃而怀着恶意让他看照片。我……一点也不想变成为了预言老师的灾难而出生的件！」

「我明白的，碧小姐。这起案件……虽然不算案件，毕竟没有罪犯也没有被害人。你只是凑巧拥有照片。虽然在他的世界里，这或许又是『共时性』发动的必然结果。总之，他得知你手上握有那些照片，并向你表示有意观看。他就是那种人。就算再三叮咛别过去，依旧会不作多想地摇摇晃晃跨越界线。这算是他自作自受。」

「我没想到竟会变成那样。」

「这与伊弉诺与伊弉冉下冥府的神话十分相近。伊弉诺的妻子伊弉冉在产子的过程中不幸丧生，落入黄泉国全身腐烂。伊弉诺想见她一面，伊弉冉不愿被丈夫见到自己丑陋的模样而表示拒绝，但伊弉诺不顾妻子的阻止，活着进入黄泉国，见到过去的妻子变成一团腐烂的肉块……结果，伊弉诺受到诅咒，被迫『封印』黄泉比良坂的入口，巩固『箱子』的结界。但是，诅咒伊弉诺的并非死去的伊弉冉。伊弉冉没有诅咒丈夫，因为她已经死了，是伊弉诺诅咒了自己。见到深爱的妻子变成丑陋、腐败、溃烂的肉块，相当于接受不净观的修行，所以诅咒了自己。最初掀开黄泉比良坂箱盖的人，是愚蠢的伊弉诺自己。」

我……？

照片……？

真的发生过……这种事吗……？

「中禅寺先生，不是这样的。他……老师是因为同情受到宛如不静观的修行，陷入难以承受的苦恼和绝望中的我才这么做。他就是如此多愁善感且体贴的人。在世界各地下冥府的神话中，为了妻子进入冥府的奥菲斯故事也很有名。这则神话和伊弉诺与伊弉冉的故事一样，丈夫为了见死去的妻子而犯下禁忌。这种冥府之行的神话类型，同样是源自于苏美神话。只不过在苏美神话中，明知有死亡的危险仍愚蠢地打开盖子前往另一个世界——冥界的人，不是丈夫。」

「……而是女神伊南娜。换句话说，就是女神伊丝塔——亚斯她录，派遣牡牛危害人类世界的女神。」

……女神吗？

件是受到古代母系社会崇拜的大地女神被剥夺神性、变成妖怪——还堕落到与畸形牛同化的地步——的最终型态吗？

碧在起源于织作家的诅咒「蜘蛛仆人」中被剥夺神性。

接着，因为不经意地让我看过「照片」、使得我精神「崩溃」的事件，推了她最后一把。

使得她被件附身了吗……

碧静静地凝视我半晌，再度开口：

「是的，中禅寺先生。苏美神话的女神伊南娜某天突发奇想，贸然打开箱盖。她野心勃勃地想同时统治现世与冥界，因此走进现世之人不该进入的冥界。果不其然，祂被冥界女王『发现』而杀死了。因为冥界女王拥有邪眼。冥界不是生者应该前往的地方。冥界女王脱掉伊南娜的华美服饰和装饰，残酷地将祂一丝不挂的尸体吊起示众。伊南娜就这样愚蠢而可怜地惨死在冥界。后来，炼金术之神恩基好心拯救祂，给予祂『生命之草』和『生命之水』使祂复活。然而……」

「一度跨越生死界线者若想回到现世，必须有人代替祂留在冥界。」

「是的。代替伊南娜待在冥界的人，就是祂的丈夫杜木兹。这是日后传承为伊弉诺、伊弉冉下冥府神话的最初原型。留在冥界接受诅咒的丈夫并不愚蠢，他是为了妻子才牺牲自我。老师一肩扛起我的痛苦，将之塞进自己的精神里了！他就是这样的人！明知结果会使自己崩溃，但仍这么做。明明不该让他看那些照片，我却……如同女神伊南娜牺牲丈夫、从冥界回归地上，我、我也牺牲了老师，把他推进彼岸的世界里，自私地回到现世。因此，就算没有夫妇关系、肉体关系甚至恋爱关系，我……只要待在这栋蜘蛛网城堡内侧的世界里，我就是老师的妻子，老师就是被抛在冥界里的我的丈夫。」

碧在……说什么？

不应该是这样。

碧……明明是后来才来到蜘蛛网城堡。

我漫无目的地流浪，捡到我的少女是——美由纪。

接着，美由纪、夕子、碧三个人依序……

「碧小姐，你看了那些照片后，脑中原本也一团乱，不断仿徨于现世与彼岸。但是，那种混乱在你的丈夫——这名男子完全坠入彼岸无法回来的瞬间，就不可思议地消失了。」

「是的。中禅寺先生，您或许会说老师为我牺牲只是种错觉，他是自己想跨越界线才会落入这种境地，但对『我』而言并非如此。或许这只是扭曲的共生关系吧，但是，至少我……」

「我明白。为了将这名迷失自我的男子从冥界呼唤回来，你一直孤独奋战。」

「……是的……我不想带老师去医院，我很清楚那样治不好他。而且万一闹上警局，老师的精神将会永远崩坏。我知道老师在警局里受过多么过分的对待。老师的精神如此不安定的原因，有一半是他在那里受到了非人道的侦讯。原本说来，我应该立刻把老师带去您那里……写信是个危险的赌注，是不得已的最后手段，因为只要某个环节出了差错……反而会造成老师毁灭……」

「但是，不经意地接受不净观修行的他，不只失去记忆，还仿佛害怕冥界女王的邪眼，罹患重度的外出恐惧症，再也无法离开洋馆一步。正确而言，是无法离开你之前租的公寓。然而，位于都心的集合式住宅不可能彻底盖上箱盖和『外在世界』划清界线，以令他放心。所以，这栋蜘蛛网城堡……」

「这栋房子是我家名下的不动产，先前恰好空出来。洋馆建在横滨的山丘上，四周有森林环绕，往来行人稀少，不必担心别人的视线。因此我想，如果是这里应该能让老师的精神稳定下来。此外还有其他候补名单，如伊豆或箱根等，但老师对那些地方似乎异常惧怕……对老师而言，横滨这块土地没有可怕的过往。因此，最后决定住进这栋洋馆……但是，在移动来这里的过程中……」

「为了让惧怕周遭视线的他能顺利外出，不得已只好把他装进箱子里……类似棺材，不会被外侧观测的箱子。」

「嗯，我将老师关进箱子里……但那个决定，却犯下关键性的过错……」

「他开始自称久保竣公。」

「是的。一抵达洋馆、离开箱子的瞬间，老师突然说他恢复失去的记忆——虽然只有名字。他想起自己的名字，宣称自己是……久保竣公。」

慢着，这与我的记忆微妙地有些不同。

我从和美由纪相遇时起，便一直自称是久保竣公。

难道这是……为了配合后来的「故事」所创造出来……不，是我自己编造出来的记忆吗？

「没错，久保先生，美由纪小姐和夕子小姐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应该说，一直陪伴着你、照顾着你，努力把你从冥界呼唤回来的人，就是这位小姐。你没杀死美由纪或夕子，那只是你的幻想。榎木津感到混乱的理由之一，是在你想杀死美由纪的影像中，你宣称是美由纪的少女脸孔模糊得惊人，难以判别。夕子亦然。你的三位『妻子』其实都是同一名少女，就是碧小姐。你最初就与碧相遇，在她那里见到『照片』而精神崩坏，接着被碧小姐藏匿在蜘蛛网城堡里创作小说。假如短期间内有两个『未成年』少女在这栋洋馆里先后死亡，就算是用不会留下证据的『水滴』，警方也一定会来查案。至少，住在这里的你绝对会受到盘问。日本的警察并没有那么愚蠢，也没有那么随便，不管你的『妻子』——尽管她拥有你难以望其项背的聪明、知性与社交性——怎么斡旋也无法避免。因此，事实上既没有人自杀，也没有人被杀。自认是少女杀手久保竣公的你，被自己写的作品世界影响，反复对自己灌输『杀害少女』的记忆——仅是如此而已。你开始分不清笔下的小说世界和现实世界的界线了。」

那么……

共时性是……

无限轮回的诅咒又是……

「可是，碧有戴眼罩……」

「碧小姐一直都没有戴眼罩，只是在你眼中看起来像是如此。」

「榎木津也说见到戴眼罩的她。」

「我说过了，那是你的大脑窜改过的影像。你以为杀死夕子，走到电话亭里打电话。电话根本没有打通，但你的耳朵却听见碧小姐的声音，你以为她又复活了，由此瞬间起，她的左眼就戴上眼罩。你的视网膜和脑修改了关于她的影像消息，你见到的便是这种修改后的影像。」

「……这是真的吗……」

「是的，老师。」碧点头说：「美由纪小姐拥有『水滴』也是您创造出来的记忆。美由纪小姐从来没拥有过『水滴』。那是……神崎宏美用来犯罪的物品。她没有交给美由纪，而您遇见的人也不是美由纪。」 「那么，我的妻子……碧究竟是谁？不，更重要的是，我又是谁？我……不是久保竣公吗……？不可能！我记得很清楚，我杀死赖子了！榎木津侦探不也这么说吗！」

「榎木津见到你杀害赖子的影像，是你的脑袋创造出来的假想记忆。碧小姐为了让见到照片受到冲击、失去记忆的你恢复正常……为了把代替她堕入冥界的你唤回来，做为『恢复记忆』的复健治疗，她建议你以自己经历过的某件事做为主题写下私小说。由于那些照片，以及被关进箱子里长时间在黑暗中被运载的经验，使你对自己就是久保竣公一事深信不疑。之后，你的记忆愈来愈偏向久保竣公，因此碧小姐想尽办法要让你写私小说，以恢复你真正的记忆。」

那就是……《神社姬之森》吗……

当时我的记忆仍是一片混乱……为了恢复原本记忆，我开始撰写私小说，没想到完成的作品却成了幻想小说。

「尽管如此，你仍执著于久保竣公这个笔名。对你而言，『久保竣公』之名已成了让你留在现世的唯一『箱子』。但是，出版社自然无法接受这个要求，他们不可能用已逝杀人犯的笔名出版新书。于是，碧小姐说服你和出版社双方各退一步，将笔名改一个字。我相信碧小姐带着原本没必要出版的小说到出版社去争取出版机会有其理由……」

「……一方面是因为若不实际在杂志上连载，老师会失去写作动力。另一方面，老实说我希望老师的小说能让更多人欣赏。我……是老师的书迷。当初在酒馆偶遇时，我只是想和老师接触……仅此而已。提起那些照片的事也不是故意的……我无意当个狐狸精，从夫人手中夺走老师。我的身体早就在『冒渎』之中被玷污了。我没有那种资格，单纯只是身为一名读者景仰着他。」

「碧小姐，他在丧失记忆后，刚开始通过写小说恢复记忆的阶段，在他说出自己是久保竣公之前……是否曾认为自己是内藤赳夫？」

「……有。老师那时不断嚷着：『我杀了织作茜。我杀了她，把她的遗体吊在树上。我就是犯人。我是内藤赳夫，是杀人犯。』他会变成这样，其实也是出于偶然……我当时住的公寓就在杂司谷。老师开始变得害怕外出，是因为公寓离那家医院很近。」

「这也是你急着搬到横滨洋馆的原因吧？如果他开始认为自己是内藤赳夫……恐怕就无可挽回了。」

「在我把那些照片给老师看，害得他丧失记忆以前，老师偶尔会来我工作的酒馆喝酒，我们交谈过几次。老师深信织作茜小姐的死是他造成的。他说内藤赳夫只是凑巧被『观测者』观测到才变成实行犯，织作茜十足有可能是被他所杀，他就算动手杀死织作茜也完全不意外，说不定相邻的平行世界里他就是犯人。换句话说，他有一半是内藤赳夫。因为……」

「他说『因为杀死久远寺凉子的人是我』，对吧？」

「是的。老师认为内藤赳夫之所以会杀死织作茜，是因为老师害死了久远寺凉子。织作茜和久远寺凉子是同学。久远寺医院会分崩离析，内藤赳夫会成为蓝童子的傀儡，老师可说是一切的起因。这么想来，老师似乎从记忆丧失以前，就有到处发现『共时性』——偶然相符的倾向。」

「他失去自我和外在世界的界线，开始觉得自己和内藤赳夫是同类。因为是同类，被当成同一个人也不奇怪。就像这样，他心急如焚地寻回自我的过程中，反而迷失了自我和他人的界线，对自己进行错误的洗脑。但是，在搬到横滨的过程中，被装进箱子的他的自我意识却讽刺地往久保竣公的方向发展。久保竣公的话尚有可能性，因为久保竣公是小说家。你为了恢复他真正的记忆，便极力劝他写《神社姬之森》。在杂司谷迟迟无法动笔的小说在得到久保竣公这个『箱子』后，他终于能够动笔了。你相信这是让他恢复的第一步。这本《神社姬之森》的女主角，正是以你为蓝本。」

「织作茜、久远寺凉子、久远寺梗子、楠本赖子……和老师接触过的女性大多去世了。我希望老师能撰写拯救仍活着的女性、为她们解除诅咒的『故事』。老师不是杀人者，他能救人。就算在现实世界失败了，至少能在老师的内心世界里为那些女性带来救赎。老师期望自己能拯救她们。我希望老师明白，他不是内藤赳夫也不是久保竣公，所以……」

「……所以，你和他两人构思出这种剧情的『故事』：曾经加入『蜘蛛仆人』、身为一名女巫做出冒渎行为的你，由他来拯救。」

「是的。女主角是以参加过『蜘蛛仆人』、被件附身的我为蓝本，但『故事』主题其实是采自久远寺医院事件。老师若能在作品中改写黑衣杀手现身，造成久远寺梗子和凉子姐妹两人双亡的悲剧结局，一定能使老师的记忆恢复。但是，老师在移居到横滨之后完全变成久保竣公，也忘记了关于久远寺医院以及久远寺凉子这名女性的事。所以……《神社姬之森》才会变成缺乏现实感的幻想小说。《姑获鸟之夏》等于是对失败作《神社姬之森》的再挑战。」

「但『久保竣皇』这个笔名使得『外在世界』开始把他和『久保竣公』联想在一起。于是他暂停《神社姬之森》的连载，没有拯救作品中的少女，反而以『久保竣公』的身分写起『私小说』。不，或许该说他被『观测』并确定为久保竣公后，变得只能写那种题材。因为少年替少女解除诅咒的《神社姬之森》的『故事』，在他心中已经变成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深信自己就是久保竣公，世人也不少人如此怀疑，所以他……开始动笔写《魍魉之匣》，身为久保竣公的记忆在《魍魉之匣》的执笔过程中逐渐成型。过去他曾读过编辑寄给他的《匣中少女》原稿，他便以为那篇原稿是自己写下的，所以当成作中作运用在新作里。这时，和你一起研究比较神话学的他也掌握了『集体潜意识』和『原型』、『共时性』等理论。你为了让他能恢复原本的记忆，以及让他写出『救赎的故事』，努力帮助他将荣格的分析心理学运用在小说的创作中。但是，你的努力只让他原本就很混乱的脑子朝着更混乱的方向迈进。他的脑……将《魍魉之匣》中描写的世界和这个蜘蛛网城堡的世界混为一谈了。在作品中首次写下久保竣公肢解少女场景的隔天，他以为自己杀死你。你不想破坏他虽然人格错误但仍勉强靠着写小说才维持住的自我，便让『第二位妻子』接着登场。」

「是的。老师这时把第一个被杀的我称呼为『吴美由纪』，恐怕是因为我曾对老师忏悔身为『蜘蛛仆人』冒渎的过往吧。我好几次在老师面前提起自己很羡慕美由纪同学，想如同她那般高洁地生活，所以老师才会把我『误认』为拒绝冒渎的吴美由纪同学……至于第二位妻子变成『麻井夕子』的理由，我就不清楚了，也许是因为夕子同学死时已经怀孕。对老师而言，夕子同学是背负着与久远寺凉子相同命运的女性——姑获鸟。我变成『第三位妻子』，是在老师写下杀害赖子场景的隔天早上。从那个瞬间起，我成了织作碧。」

「虽然美由纪拒绝加入，但这三人都是和『蜘蛛仆人』有关的少女。虽然有夕子和碧早已死亡的巨大矛盾存在，但对他而言，这些都是发生在冥界和现世的狭缝中的事，所以不是问题。总之，就这三人的关联性说来，算是颇为合理的设置。至于不是织作茜而是织作碧出现的理由，单纯是年龄问题吧。就算织作茜还活着，也已超过三十岁了，而你还是十多岁的少女。尽管他能在你脸上看见不应存在的眼罩，要把十几岁的少女看成三十出头的女性似乎太勉强了点。就算他能忽视生死的矛盾，也无法修正肉体年龄的差距。『九相图』的体验限制了他的大脑窜改认知与记忆的能力。久远寺凉子没出现的理由应该也一样。他最后见到久远寺凉子时，她已经二十八岁，那个模样把当初成为他精神崩坏起因的十来岁久远寺凉子的模样覆盖掉。但反过来说，就是因为久远寺凉子没有在他面前……在蜘蛛网城堡现身，才使得他无法解开诅咒，不断轮回。」

「我会劝撰写久远寺医院的故事失败的老师继续写《姑获鸟之夏》，是因为老师几乎快完全变成久保竣公了。他现在也仍以为自己不断在杀妻、杀少女，教人很不忍心。就算很痛苦，恐怕还是只能让他恢复关于久远寺医院的记忆才行。」

「因为你认为，既然他写小说的过程中会被内容自我催眠的话，只好让他进行『正确的自我催眠』，是吧？」

「是的，而且……」

「你相信这次一定能吸引我的注意。《姑获鸟之夏》此一标题，可说是期待驱魔术的求救信号。」

「嗯。老师以为如果继续写小说，下一次就会害死我，所以不肯写《姑获鸟之夏》。我无计可施，所以才寄出那封信……」

中禅寺——黑衣杀手——用言语解构了碧和我。

「碧小姐，你的担忧某种意义下只是杞人忧天。这男人绝对不会『杀妻』。他那个创作与妄想与现实与自己与他人全部融合在一起、彻底混沌不明的『内在世界』，是由他所体验过的几起案件的碎片拼凑而成。这栋洋馆是做为圣伯纳德女学院事件舞台的那个充满犹太教结界的校舍和美马坂研究所——『箱子』的综合体，『反复杀妻』来自某伯爵的事件，杀害少女的作家来自久保竣公，无法辨识对方脸孔而连续犯下杀人罪来自宗像民江的事件，最后……他以为死于这栋洋馆的那两位少女，则是来自久远寺医院的姑获鸟姐妹。他用自己的方式从潜意识中收集记忆碎片，努力想拼凑自己的记忆与现实。庭院里的三柱鸟居，象征以过去镇守横滨严岛神社的『宗像』三女神为首、频繁出现在神话中的『三女神』原型……显示出他想守护美由纪、夕子与碧并为她们安魂的决心。」

「这种事我当然明白！即使跨越界线……老师也绝不会杀我！但是，万一老师以为自己杀了我三次，他恐怕会了结自己的生命。所以我……」

「宗像三女神只有三尊，你是最后一个。若杀了三次，他的『故事』也许会就此结束吧。」中禅寺点头，接着说：「他会跨过界线，是因为曾是『蜘蛛仆人』成员之一的你所持有的那些『匣中少女』的照片。他在那些照片中……发现了充满恶意的『共时性』命运。」

「……这不是偶然。我父亲是神奈川县警高层，是少数明白武藏野连续杀人分尸案真相的人之一。他和柴田财团也有深厚交情……父亲是个罔顾家庭、全心全意投入工作的人。案发当时，他为了掩盖案情而东奔西走，仿佛被什么附身似地……我进入圣伯纳德女学院也是出自于父亲的意思。因此，当父亲发现我在圣伯纳德女学院『冒渎』的时候，他……」

「令尊为了让你停止名为『冒渎』的无偿卖淫行为，不，为了让你今后再也不敢做出这类行为，便逼你看在武藏野案件中被害者少女的凄惨现场照片。」

「是的。父亲对我说：『我太专注于工作，对你不闻不问。把你送进千叶的女学院宿舍里，坦白讲虽是因为我和柴田家的关系匪浅，但更重要的是我无暇管教你，满脑子都是那个箱子事件。这一切都是爸爸的错。因此，尽管我没有资格站在道德立场指责你的行为，但还是要提醒你，接近那种场所遇到这种凶恶犯罪的几率非常高……』父亲流泪告诫我，并让我看那些照片……结果，我仿佛着了魔似地偷走那些照片。我到现在依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偷走照片。」

是为了……让我看。

一切都不是偶然。

这世界充满因果律无法说明、蕴含深刻恶意的偶然。

「中禅寺先生，我的本名是……」

「碧小姐，你用不着说出口，木场修太郎已经把你的身分查得一清二楚。他知道真相后极度愤怒，策划起冲进蜘蛛网城堡把这个胡来的浦岛太夫痛揍几拳后带回家的乱七八糟计划，但最后还是被榎木津阻止。碧小姐，你为了不让自己走冒渎的回头路，所以诅咒自己。但是某种意义下，你随身携带那些骇人的照片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那些照片除了是诅咒，也是护符。你期待那些照片具有和件或神社姬的护符相同的效果。令尊之所以对你偷走照片一事没做任何表示也是因为如此，实际上现在也产生效果了。缺少四肢的少女遗体照片——特别是细胞仍未死透的赖子遗照——看起来简直与件没两样。你不是为了让这名男子的精神崩坏才随身携带这些照片，也从未想过把使你痛苦的『蜘蛛仆人』诅咒传播给这名男子。将那些照片当成护符随身携带的你，凑巧是这名男子的书迷。这只是不幸的偶然。赖子和加菜子在『新世界』阅读这名男子写的小说，以及赖子从这名男子的小说中编造出『黑衣杀手』这个不存在的犯人也是偶然。无形的恶意并不存在，恶意是观测者发现的。」

盖子……逐渐被打开了。

受到观测……我——久保竣公以及久保竣皇将会被解构。

织作碧也一样。

也许中禅寺忘了「水滴」的存在。

我曾声明过，假如碧会被解构——我将不惜杀人。

不是只在想像之中杀人。

我会在现实世界里实行……

「顺道一提，榎木津见到在人身上长了奇怪头部的影像不是件，而是久远寺医院的无头儿。他明明以前就看过相同影像，或许忘了吧。不过看他混乱成那副德性，一时想不起来也很正常。总之，这名男子的混乱脑袋里，单手单脚的妖怪——魃和无头儿的记忆链接在一起，又和『匣中少女』的照片做链接，所以他同时被神社姬和件附身了。失去手脚、只剩身躯的加菜子连接大量管线，法医将与机械连接的那端拆下，管线松垮垮地由加菜子的身体延伸而出……他把这种情景和人面鱼身的神社姬结合在一起。」

碧——不，她已逐渐变得不像是碧——瞪着驱魔师说：

「中禅寺先生，说实话，我并不想借助你的力量。」

「为什么？就算你能帮他恢复人格与记忆，在那一瞬间，如同打开玉匣的浦岛太夫一般，他终究还是得回到自己的世界。浦岛太夫和海神之女龟姬相遇，被邀请到海中的世外桃源——蓬莱山，在那里和龟姬结为夫妻生活了三年。但浦岛太夫怀念起故乡的亲友，想回家了。之后，他忍不住好奇心，打开龟姬再三叮咛『绝对别开』的玉匣，『观测』了玉匣的内容。在观测的瞬间——龟姬和蓬莱山都被确定为『不存在』，就这样消失。所以说，不管是谁来使这个『故事』落幕，此一结局早已确定。不管我是否观测，他终究会打开箱盖回归现世。我已说过，他在想像世界中的杀妻对象，本来就预定是两个。因此在撰写下一部作品《姑获鸟之夏》时，他便会恢复原本的记忆回归现世，虽说不知道得花上几年。浦岛太夫回归现世时，人间已过三百年。我来这里顶多让时间加快一点，结果不会有变。」

「你曾经说……老师和内藤赳夫是同类，这句话我绝对不会接受。他和内藤赳夫不同，他在现实中根本没有杀我。他只是背负着杀了我的罪恶感而痛苦，并没有杀我。因为他以为让我喝下的『水滴』其实是……」

「是你在酒馆送他的蒸馏酒。」

「是的。老师绝对不会杀我，也不曾凌辱过我，只是有各种混乱的记忆与冲动在心中旋绕而已，他绝不会将那些冲动『付诸实行』。我一直很相信老师，而我这份信赖也获得证实了。老师不是内藤赳夫亦不是久保竣公。老师也有写小说的才华，他的作品很畅销。虽然我不否认有一部分是因为用了耸动的笔名，但畅销的理由绝不只如此，世人认同老师的才华。我很抱歉作品内容对案件相关人士造成困扰，即使如此，老师他……」

中禅寺秋彦说：

「先不管堂岛的诡辩，我和榎木津都明白这名男子不是内藤赳夫也不是久保竣公。就是因为明白，榎木津才会如此困惑，而我则是感到可笑。这男人莫名其妙地消失，再度发现他时居然能精神崩坏到这种地步，究竟在搞什么嘛？而且，他居然还活着呢。」

接着，中禅寺转头看我说：

「……明明在昭和三十年代后，妖怪已从这世上彻底消失了，你却还傻愣愣地被妖怪附身，该适可而止了吧？真是的，忧郁症发作就去蒙头大睡比较适合你。让这场闹剧结束吧……走，该回归现世了。」

啊啊，「我的故事」要结束了。

黑衣杀手来使之落幕。

一向如此。

但是，能让我的故事落幕的人只有我自己。

我……

拿出「水滴」，在装了红茶的茶杯里滴了几滴。

这样的量已足以致死。

我……

「中禅寺先生，这杯『水滴』你打算如何处理？」

我把掺入「水滴」的茶杯，举到中禅寺面前。

「你认为这是蒸馏酒？还是加入『水滴』——氰化钾类剧毒——的『玉匣』？内容物尚未被确定，几率是……二分之一。你的观测将会使这杯『水滴』的结果往其中一方收束。这究竟只是我个人的幻想还是真实，就看你的观测了……」

中禅寺说：

「唉，还没驱走吗？你无论如何都要我身为当事人参与这个『蜘蛛网城堡故事』吗？」

「不，我要你负起观测者的责任好好观测。你为了掀开蜘蛛网城堡的盖子而来。在你做为观测者打开玉匣、窥视内容的瞬间起，一切『故事』就已经结束。包括我会端出这杯『水滴』，也早在你的计算之中才对。」

中禅寺秋彦说：

「我已经从不会对系统产生影响的距离观测过了。你手中的『水滴』不是碧小姐送你的蒸馏酒，也不是你趁碧小姐睡着时滴在她嘴唇上的液体。若用榎木津看过的影像来分类……你宣称是『水滴』的东西，是一次也没使用过的毒药。你向来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失去区别幻想和现实的能力而导致毁灭，不希望自己因『共时性』发动而做出久保竣公或伯爵的行为，结果杀死碧小姐。所以，你准备了两种『水滴』。和碧小姐有关的『水滴』是蒸馏酒。那是碧小姐赠送的玉匣，与她有强烈的链接，所以就算『共时性』发动、害你陷入想杀死她的妄想中，你也一定会选择这瓶。至于另一瓶，则是你另外准备、和碧小姐无关的『水滴』，多半是用了会留下确切证据的一般氰化钾类毒药。这和碧小姐没有关系，是你为了自己所准备、专属于你的『水滴』，只要服用立刻会死。没想到有外出恐惧症的你竟能弄到这种东西。你取得这种毒药的时间是……」

「我想，在我和她相遇以前原本就带在身上了。我恐怕没打算使用，只是求心安的，反正只要带在身上，随时能打开玉匣的盖子而死。但是，我过去的记忆被『久保竣公的记忆』代替，所以榎木津侦探没有看见。」

「恐怕是如此吧。包括这点……也在我这次驱魔术的计算之中。」

「连我会逼你观测这点也是？」

「嗯。然后……嘴里说要逼我观测，但你终究下不了手。你最后还是决定自己观测，喝下这杯『水滴』。恐怕从一开始你就打算这么做吧，因为你……无法夺走别人的性命。你这次的『故事』有两种结局：一种是杀了来终结『故事』的黑衣杀手，也就是我，完成《姑获鸟之夏》，解开碧小姐的诅咒；另一种则是你代替我观测，在『故事』中途结束自己生命。但你即使死了，既然我已出现在这里，碧小姐的诅咒将会获得解除，碧小姐身上的妖怪会由我驱除。不，几乎都驱除了吧？还留在她心中的诅咒——妖怪，只剩下你这个人。」

「中禅寺先生，假如为了替她驱魔、让她离开蜘蛛网城堡回到『外在世界』，你和我之中有人必须死的话，你认为我会选择自己去死？」

「你就是这样的人啊，所以精神才会崩坏……你把她的妖怪都转移到自己身上，替她承担痛苦，好让她能回到现世。你已经尽力了。」

「不，就算能让她回到现世，也唤不回赖子、碧、茜和久远寺姐妹。虽然我堕入冥界前的记忆变得很模糊……但只有一件事我敢肯定。那个人……久远寺凉子是我杀的，因为我……凌辱了她。」

「能肯定的是，你一直相信自己凌辱了久远寺凉子，这个记忆是导致你产生忧郁症的直接原因。但是，能让世界收束的终究是观测者。说不定那个记忆是习惯把他人痛苦和悲伤都当成自己体验的你，特有的假想记忆呢？连榎木津都无法检验。」

「……我获得捏造与真实记忆几乎毫无分别的假想记忆之能力，明明是最近的事，所以榎木津才会一时难以理解而搞混。换句话说，你的理论……并不合理。」

「的确，但我们换个想法吧。同样的事实，你认为是凌辱，但久远寺凉子又如何解释？观测者会使现实收束，但换个观测者，收束的现实又会不同。我们存在于同一世界，但活在不同的『内在世界』。你和久远寺凉子重逢时，她诅咒了你吗？仔细想想吧。还是你想不起来？打从开始构思《姑获鸟之夏》，你应该已恢复了关于久远寺医院的部分记忆。难道你连她的话语，都想坚持是自己捏造的假想记忆？」

——解开我的诅咒吧。

——请您……救我。

「我当初……没能拯救久远寺凉子，什么力量也没有。我让黑衣杀手解决了她，把她送进冥界……所以我这次无论如何都得解开女巫的诅咒。」

——我在那天晚上……一直等着你。

「但是名为姑获鸟的妖怪不是被驱走了吗？」

——谢谢。

「可是她已经……死了……」

总觉得自己似乎和这名男子有过相同的对话。

「死亡和救赎是个别现象，死亡不代表获得救赎。但她在死前确实被你拯救了，诅咒已经不存在。」

「现在是在讲『水滴』的事，中禅寺先生。」

我生硬地结束对话。渗透在脑中的久远寺凉子的记忆——虽然只有片段——令我不安。只剩凌辱她、害死她的罪恶感与后悔，存在于我心中。

「中禅寺先生，你没想过我强迫你喝下『水滴』的可能性吗？」

「不，你终究还是会喝的，所以我一直很犹豫是否要来这里。奇迹……一次也没发生过，注定要死的人全都死了。纵使我驱走了妖怪，世界——『故事』——终究会收束到注定发生的结局。」

「那是因为你一步也不肯走出观测者的立场。既然你建构出自己的观测不会影响系统的理论，为什么还期望奇迹发生？既然重复说着『这世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为何还要祈祷奇迹？」

中禅寺露出极度悲伤的表情。

手指伸向茶杯。

「你说得没错……我正在把原本不可能发生杀人案的『故事』塑造成杀人案。但是，除此以外，我找不到驱走你身上妖怪的方法。不，这恐怕也是……注定要如此发展的结果吧。」

他的手上戴着不知算手甲还是手套之物。

「『晚安，我……』」

啊啊……

他现在……

端起茶杯，准备移到自己嘴边。

「『我是来终结故事的杀手。』」

我……下不了手。

不行。

因为……

他是……

我的……

挚友……

虽然我尚未……

恢复自己真正的记忆。

但是……

不知为何，我有这种感觉……

所以……

我……

「别开盖子！那不是你的玉匣，京极堂！」

我从他手中夺走茶杯。

一切动作看起来是如此缓慢。

仿佛世界静止了一般。

「老师！」

碧发出尖叫。

「我……没办法杀死朋友！宁可一死！这杯『水滴』是我的玉匣！」

就这样。

我……如同他的预言。

选择了……自己的死亡……

我……

打开玉匣。

进行观测。

然后……

回到现世了。

讽刺的是——

在我恢复自己人生的瞬间，生命却即将告终。

是的，我将要死……

「开什么玩笑！你才不是我的朋友！」

陶瓷碎裂声响起。

原本端在我手上的茶杯……

消失了。

这名黑衣男子……

带着手甲的手……

他的手臂……

跨越界线而来。

他闯入我的「内在世界」。

在我面前的……

已不再是观测者或驱魔师或阴阳师或黑衣杀手。

「你只是有着一颗混乱脑袋，愚蠢而迟钝、个性恶劣又爱添麻烦的家伙！只是我的熟人！就算我一次又一次地替你驱魔，你照样会被妖怪附身！然后，总是把工作推给我！你老是这样把我卷进麻烦中！完全没有学习能力！我明明不厌其烦地……忠告过你那么多次，别去窥视箱子的内容！你……真是个麻烦透顶的熟人！」

我……

「京极堂，既然你定义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我一定是……」

我真正的名字是……

「啊啊，没错，你真正的名字不是久保竣公，不是内藤赳夫，也不是姑获鸟或魍魉或神社姬或件。就跟榎木津给你取的外号一样，你的名字是『猴子』！好，我已经对你诅咒了！区区猴子别妄想自己能赢过人类！甚至还奢望和我比赛驱魔？太嚣张了！今后别再忘记自己的身分！」

京极堂露出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还是暴怒的表情。我无从判断浮现在我混乱的视网膜上的这张脸是现实？还是诞生在我脑子里的妄想产物？

所以我开口：

「京极堂，你跨越观测者的界线了。你伸出手，所以算你输了。」

京极堂露出仿佛父母双亡般的极度臭脸，忿忿地回答：

「这么快就忘记我说的话吗？我说过了，人类没道理输给猴子。我只是把你这个猴面人身的恩奇杜变成个半个人类罢了。」

碧摀住嘴巴，强忍呜咽。

但是我——听了京极堂的讥讽，不禁苦笑。

「原来我连牛都不是。」

京极堂扬起单边眉毛，露出仿佛痉挛般的僵硬笑容。那是与「笑容」两字极不搭调的邪恶笑容。

「没错，你就是猴子。」

织作碧——不，她左眼的眼罩已不存在——只在这个名为蜘蛛网城堡的龙宫中身为我「妻子」的那名少女，握着我的手，让我从椅子上站起。

「老师，外在世界已经是昭和三十二年的夏天，时间已过了两年半，但尚未经过三百年，您的归宿还在。」

结果说来……

结果说来，我是否为你解除诅咒了？

「『蜘蛛仆人』的诅咒……女巫的诅咒解除了吗？」

「是的……谢谢……谢谢您带给我这段梦想般的日子。」

就这样——

我回归日常世界。

【夏】

我走在绵延不断、倾斜度不上不下的眩晕坡上。

路面蒸气飘渺。

坡道上没有半点树木之类的屏蔽物，只见整排连绵不绝的浅褐色油土墙。

来到坡道的十分之七处，被盛夏暑气热昏头的我稍作歇息。

「借问一下，『京极堂』是否就在这条坡道上头？」

回头一看，开口者是个约莫三十五岁的陌生男子，看似比我年轻一些，也可能同年龄。

他只有一只手。

魃……

不对不对。

「我听说这附近有家名叫『京极堂』的旧书店，收藏许多珍奇古书，我想拿来当作漫画题材。抱歉，忘了自介，我最近刚转行为出租漫画家，之前在画连环画剧。但坦白讲，连环画剧业界的未来一片黑暗，继续死守这行真的会活不下去，所以我才搬来东京，改行当出租漫画家。只是，东京的出租漫画界似乎也没我听说的那么好糊口，日子真是又穷又苦……」

他看起来气色极佳，是个仿佛拥有我百倍生命力的的强韧男子。

岂只是魃，其健壮的肉体根本犹如妖怪界的老大。

面对他滔滔不绝的发言，我只能「啊啊」、「嗯嗯」地胡乱应和，不知如何是好地呆立于路上，但独臂男对我极度可疑的举动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您想去京极堂吗？我正好也要去那里。这条坡道看似无穷无尽，其实距离目的地京极堂已经不远了，不然咱们一块走吧？」

「我就知道，看您在这条奇妙的坡道上健步如飞、毫不迷惘，想必是常客吧？」

「呃……我算是京极堂店主的朋友……不，是熟人。说朋友会挨他骂。今天我想来向他借本旧书看看，就算他不肯出借，好歹也瞧个一眼。」

「所以说，您是珍本书的收藏家啰？再不然就是同行吧？您看起来不像上班族，虽然我也一样，哈哈哈。」

「呃，是的。我、我是个小说家。」

「喔喔！小说家的话，应该不会碰上拿不到稿费的鸟事吧？敢问阁下都写些什么作品？」

「我的脑子曾出了点问题，写稿时的记忆变得模模糊糊，所以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自己写的似乎是所谓的……『妖怪小说』。我今天来京极堂，就是想跟他借本妖怪图鉴看看。不，不是当作小说题材，只是想……既然附身的妖怪被驱走了，想看一下熟悉的书籍，好回归日常生活……」

「真巧！我在画连环画剧的时代，也常画些幽灵、鬼怪或妖怪类的故事。虽然出版社说现在很流行战记类的漫画，老是不厌其烦地叫我画那种题材，但等我在这个业界闯出点名堂之后，想再次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题材创作……所以，我才会为了寻找灵感，专程从调布跑来中野一趟。」

「怪奇类题材跟妖怪漫画吗……」

在现在这个全日本喊着「复兴」与「进步」、着迷于战后复兴的时代，妖怪漫画真的能受欢迎吗？

「柳田国男的《妖怪谈义》在去年年底发行单行本，内容是将他关于河童等妖怪的随笔集结成册。我以前也画过关于河童的连环画剧，觉得很怀念。此外，小豆洗的故事也很有趣。他说在河川、桥梁或峡谷有时会传来洗红豆的声音，那种声音就是妖怪发出的。只是，真不知这种东西该怎么在漫画里表现呢，哈哈哈。」

「柳田国男先生吗……我主修的是南方熊楠。不，这些都已是往事……关于黏菌的知识早已忘光了。」

「话说，您说您失去写小说时的记忆，该不会是被妖怪附身了吧？」

「似乎是如此……听说我失踪了好一阵子，大概就像神隐那样子……」

在我失踪后，虽然朋友们积极寻找，但我不仅丧失记忆，彻底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又有警方高层巧妙地妨碍搜查，无怪乎朋友们遍寻不着。最近这一年，朋友们虽然还是会找我，但心中似乎当成我早就死了，只是没人敢把「死」字说出口，仍装作我还活着，仿佛有人说出「死」字，我的死就会被确定。可笑的是，由于我用其他名义出版的小说成了线索，反而因此轻易被找到了。

「神隐吗？愈听愈像被妖怪附身呢。」

「令我意外的是，当我像个浦岛太夫回到家中时，妻子正在打扫庭院，态度无异于平时。我问她那阵子都怎么过活，她只回一句：『我早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若无其事地回家。』这样看来，说不定我失踪的记忆……反而才是假的。」

实际上，妻子即使辛勤工作也不够支付生活费，只能靠京极堂等人的援助才能勉强度日。因此，虽然我手上原本有一笔自己完全不知何时撰写的妖怪小说的稿费与版税，但京极堂等人一听到风声立刻前来讨债，一个子儿都不留地全部拿走了。至于妖怪小说的著作权，则基于我个人的意志，让渡给我被妖怪附身时辛勤照顾我的「那位女孩」，并和她约好用那笔钱补偿我在失去自我意识时，没征得同意就擅自采用做为角色蓝本的相关人士。所幸那位女孩会先替我那份潦草至极的原稿一字不漏地誊写过才交稿，所以放弃著作权意外地简单。总之，我现在又回到一贫如洗的状态。现在的我恐怕写不出那种在我失去记忆时，意外地十分畅销的妖怪小说了。听说我那时能以平常的十倍速度写小说，也许类似降乩的状态吧？总觉得自己现在反而成了禁治产者。

听完我不得要领又啰哩啰嗦的陈述后，男子非但没怀疑我精神有毛病，不知为何还愉快地笑了。

「真羡慕啊，简直像去了龙宫一趟，而且能生还；做为归宿的家也在，家中还有等候着你的家人，多么幸运。」

「也许吧。」

我也露出苦笑。

「对了……前几天我去我工作的出版社时，有个古怪男子捧着奇特的历史漫画原稿上门毛遂自荐，战国武将在他笔下全都被画成女人。那男人和您在气质上有那么点神似，刚才走在坡道看到您的背影时，我还以为又遇见那个男人呢。」

「唔，他应该只是个像猴子的人吧？」

「与其说猴子，他的脸孔很平坦。然后，听说他呀……之前是个编辑，但迟迟拿不到负责的妖怪小说稿子，所以被出版社炒鱿鱼了。他没自信继续当编辑，只好到出租漫画出版社自我推销，看有没有机会身为漫画家出道。幸好那个交不出稿子的作家为了赔罪，通过代理人给了他一笔慰问金，所以暂时生活无虞。他说要等社会大众能跟上他的作品风格，哪怕得花上几十年也要撑下去。虽然他的画图实力拙劣得惊人，恐怕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出道吧……不过看到他的热诚，我也想排除万难挑战怪奇漫画呢。」

就在我与独臂男聊开了的时候，已来到京极堂的门前。

京极堂的店主照样摆出一张仿佛父母双亡的臭脸在看书。

「还以为是谁来了，原来是浦岛猴子太夫啊。我正想着你差不多也该来了。还没办法回归日常吗？你有诚心诚意向被你添了天大麻烦的老婆大人道歉了吗？你真的犯下纵使下跪磕头一百万次也不能原谅的大罪，要不是雪绘的心胸宛如菩萨一般宽大，你早就被逐出家门，好好认清一下现实吧。」

「我家雪绘和千鹤子嫂子去看电影了。你们这群人才真的过分，就连我失踪了也当成啥事都没发生。」

「奇怪，真是可笑，我们为何要为了你的失踪悲伤？况且那样做反而会害相信你一定能平安无事归来的雪绘更难过吧？我们感念于雪绘的贞节，所以帮忙找你，这样就够了。对我们而言，你的存在只有这么一丁点价值。不管你在或不在，这个世界都会照常运行。」

「呜呜……」我没用地发出呻吟。

蝉声响彻堆满旧书的店内。

「嗯？这位是？」

京极堂瞥了一眼独臂男问道。

「啊、啊啊，这位是，呃呃……」

我现在才发现忘了替这位独臂男子介绍。

「他是个热心学习的出租漫画家，为了寻找怪奇类漫画的题材，专程来你这家京极堂挖宝。你店里的确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书籍。」

「是的。虽然我没有半毛钱，但是真心想要看看日本以前的妖怪数据，做为我画怪奇漫画的参考。」

「喔？妖怪？自从这家京极堂开张以来，您是第一个上门来找妖怪书的。虽然您身旁的那只猴子偶尔也会来看我心爱的妖怪书，但他既不是人也不是客，所以不在讨论范围内。虽然我对出租漫画是个大外行……但说不定能提供您一点灵感，能谈谈您想要怎样的数据吗？」

面对独臂男子，京极堂一反刚才懒散盘腿面对我的态度，突然正经八百地正座，跟对我的态度截然不同。

但这才是京极堂原本待人处事的态度，他本来就不是有来客时会邋遢地盘着腿的人物。恐怕是因为我在这次事件中丑态百出，所以被降到与猴子同等的地位，他自然也没必要拿出待人的礼仪对待我。

「老板，我读了柳田国男的《妖怪谈义》，看到书中提起小豆洗这类的无形妖怪，觉得受到启发。只要多花点心思，似乎也能把那种无形妖怪运用在漫画里。」

「把无形妖怪运用在漫画里吗……真是有趣的着眼点。但如您所知，这年头已经见不到仿佛罩着一层薄暮的幽暗之处，河童原本栖息的河岸进行了护岸工程铺上水泥，同样地，海岸线也被填起变成工厂地带，人鱼无处现身。既然妖怪终究要踏上消失的命运，您为何要选择它们做为题材？」

「这个嘛……我先前是在画连环画剧，有时想画点流行题材，也会画像是怪兽哥吉拉、西洋的吸血鬼等现代风格的怪物，但画来画去还是最喜欢日本的妖怪与幽灵。只是柳田国男的妖怪，不管是小豆洗、涂壁还是子泣爷爷、撒沙婆婆都仅是一种现象，缺乏具体形象，没有形象就无法绘成漫画。不过柳田先生对小豆洗做了如下说明：『水边偶有淘洗红豆声，据说即为此怪所发。』关于撒沙婆婆则是说：『行经神社旁的寂寥森林时，此怪会突然向人撒沙。明明无人见过其貌……』」

「『……却说是婆婆。』柳田翁指出妖怪在概念上的奇妙矛盾。」

「是的。看了柳田先生的说明，我总算想通了，原来妖怪不单指怪异现象本身，现象背后视为有鬼怪作祟亦无妨。既然如此，不就很适合漫画吗？然而，一旦要下笔时，我又不知该从何画起。」

「我明白。要将概念化为具体形象，需要卓越的想像力与丰富的经验，以及扎实的数据做为后盾。换句话说，需要输出与输入两边的强大能量。」

「说起经验，我被派往南方战线的时候，在当地也碰到不少妖怪和精灵……明明觉得它们就在附近，却看不见模样。我不懂为何如此，也许不会映在视网膜上吧，但我肯定它们确实存在。我想破头也想不到怎么把这种看不见的妖怪画成漫画，总觉得好像快要从脑中蹦出来了，却怎样也跑不出来；整颗脑袋瓜仿佛填满大便，教人心急如焚。明明想画得不得了，该怎么画却没半点头绪。」

京极堂已经把我这个人当成仿佛一开始就不存在，整个上半身往前倾，热切地和那位出租漫画家讨论起来。

「所以您才想找数据——想找关于日本妖怪的古书来参考？」

「嗯。听说有些江户时代的古书，把妖怪之类的『鬼怪』画成具体模样，我很想参考看看，但找了好几家旧书店都没找着。有人告诉我，如果是贵宝号应该会有。可是，呃……我阮囊羞涩，恐怕买不起，所以只求能看个一眼。」

「不，钱就不必了。书籍是为了和需要的人相遇而存在。您需要的书籍，我这里有。」

京极堂——仿佛那是命中注定的事般——将手边的古书拿给独臂男子。

「这是狩野派画家鸟山石燕于安永五年创作的《画图百鬼夜行》，然后又陆续推出《今昔画图续百鬼》、《今昔百鬼拾遗》、《百器徒然袋》等续集。书中全部的鬼怪——换句话说，就是我们所称的妖怪——都绘成了『画像』。请看。」

京极堂翻开《画图百鬼夜行》，独臂男子一见到内容……

「哼哈！」

立刻兴奋得呼吸急促起来。

虽然我这种凡夫俗子无法得知他从鸟山石燕的图画中获得怎样的启发，但至少能看出他受到宛如电击般的冲击。唯独这点我敢肯定。

「啊啊，就是这个！我要的就是这种数据！不必想什么复杂的道理，只要直接把脑中直觉认定的怪异现象——妖怪的模样画出来就够了。如此一来，便能把眼睛看不见的妖怪画成图画。不是画过去的怪奇漫画，而是全新的『妖怪漫画』。」

「但还是要苦口婆心劝您一句，这年头人们对妖怪已经没兴趣了，如果真心想投入妖怪漫画这种没人听过的全新内容，您恐怕会变得愈来愈穷喔……」

京极堂苦笑地说，但独臂男子完全不在意。

「老板，我现在还付不起，但过几年我一定会偿还。就当作是助我出人头地的投资，求求您把这本古书先借给我吧。」

「不，真的不用钱，这些书……注定要和您相遇。我收藏的鸟山石燕妖怪画，全都送给您吧。」

「哼哈！可、可是这样的话……」

「没关系，您就拿去吧。」

独臂男子将古书用包袱巾包好，离开京极堂。

「喂，京极堂，那些古书不是你的宝贝吗？」我忍不住开口。

「没关系，《画图百鬼夜行》对那人而言是宝物，那个人注定要和那些书相遇。说不定我以为逐渐凋零的妖怪，今后真的会在他笔下发展起来。一切都是缘分啊。坦白讲，我现在心情非常好，所以麻烦你别讲那些芝麻小事扰乱我的心情。」

「京极堂，难道你不驱魔了吗？过去那么多事件，你都靠着将之比喻成妖怪，才能……」

「我没说要放弃驱魔师的工作。鸟山石燕的古书再找就有，那些书又不是日本现存的最后几本。一直到今早，我还以为鸟山石燕的妖怪画，注定随着日本的妖怪与鬼怪们一起被埋入历史的地层之中了，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它们只是在找新的主人……」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在经过我的事件后，就不想驱魔了。」

「不是我爱说，其实我宁可待在这家京极堂静心看书，但只要有你这个麻烦家伙在，我就得继续干这行。因为你啊，不管驱了多少次，又马上会被怪东西附身，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结果害我得一次又一次帮你善后才行，可见你是多么超乎常规的超级废物，可说是世上唯一存在的不可思议事物。当然，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因你而受苦的雪绘。」

「既然如此，如果再也找不到鸟山石燕的古书，该怎么办！」

「不必用上鸟山石燕，也能轻易驱走附在你身上的妖怪。」

「不是说怎么驱也驱不完吗？」

「你跟猴子一样容易被附身，要驱走当然也跟猴子一样简单。」

唉……

我原本想造访京极堂，看看鸟山石燕「魃」的图画，重新回归日常生活……

但如今京极堂里已失去《今昔画图续百鬼》。

我……

这样的话，我……

不就像个打开玉匣的浦岛太夫吗？

果然，我应当回归的日常生活——

已经随着岁月成为过往。

「对了，这个夏天被你害得忙昏头，有句话一直没空告诉你。榎木津和木场大爷还有鸟口他们今晚要来聚会，你最好有被大爷揍个一拳的心理准备。本来想说届时你那混乱的自我又会崩坏所以懒得开口，不过，看你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德性，你比猴子更脆弱的自我恐怕撑不到夜里，只好现在先说了。」

把鸟山石燕赠给「注定相遇」之人、心情难得无比愉悦的京极堂，露出仿佛战争结束般的笑容说：

「……欢迎回来，关口。」

参　考　文　献

·《日本庶民生活史料集　第十五卷　都市风俗》　谷川健一等编／三一书房

·《鸟山石燕　画图百鬼夜行全画集》　鸟山石燕着／角川Sophia文库

·《妖怪谈义》　柳田国男着／讲谈社学术文库

·《妖怪之理　妖怪之槛》　京极夏彦着／角川书店

·《阅读九相图　败朽尸体的美术史》　山本聪美着／角川选书

·《黒圣母崇拜的博物志》　Ean Begg着　林睦子译／三交社

·《图说世界女神大全》　Anne Baring、Jules Cashford着　森雅子、藤原达也译／原书房

·《苏美神话的世界　刻于黏土板上最古老的罗曼史》　冈田明子、小林登志子着／中公新书

第三卷 神社姬之森 / 作者：春日みかげ 后记

被睦月ムンク老师的美丽封面吸引而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大家好，（多半是）初次见面，我是难得有幸撰写本书的作者春日。

我是个忧郁的人，是脑中充满「我的人生没有半点幸运，纵使一瞬间幸运降临，下个瞬间也会被推落谷底，结果幸福与不幸的均衡始终维持在低标」的「预感」而苟延残喘至今，通过写小说努力修补自己随时会坏掉的「故事」才能活下来的那种人。

我之所以执著于「写不了小说的小说家」这个主题，或许是因为对我而言，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对我而言，那与「死」同义。另外，在虚构作品中登场的「小说家」里，最吸引我的是久保竣公。因为久保竣公是个「只能原封不动地描写事实」、以小说家而言具有致命缺陷的人。我也有相同类型的缺陷，所以对他有种亲近感。我若不从日本史、西洋史或现存的文学大家取材就写不出小说，因为我缺乏「从无中产生小说」的能力，缺乏名为「想像力」的才能。所以，我也很能体会久保竣公想嘲弄关口的心情。

只可惜，如果我是个更积极一点的人，或许早就想着：「有朝一日我会有机会写京极夏彦老师『百鬼夜行系列』的外传小说！为了将来，我要好好构思内容！」并且耗费十年缜密铺陈剧情。不过，这样的人恐怕不是有狂躁症就是有夸大妄想症，正常人想都不敢想这种一辈子没机会出现一次的幸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只是，这本外传的截稿日偏偏和同样由KADOKAWA发行的《织田信奈的野望 全国版》第十一集的出版日重叠，修稿作业被迫要同时进行。

这就是所谓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吧。

因此，本作品《神社姬之森》就是在如此不合常理的急就章状态下完成，校阅者应该也是边大幅删修原稿边感到满肚子火吧。京极老师、各位读者，真是对不起！但是，也因为我没有多余心思烦恼或犹豫，不至于过度紧张，陷入「这这这这这是京京京京极堂系系系系系列的官官官官方外外外外外外传小说，我我我我这种三流作家写不出来啦，我投降！」这种什么都写不出来、最糟糕的自我毁灭结局。

只不过，原本说来这是必须构思十年的巨作，却因截稿日紧迫，我只好干脆将错就错。记得京极老师曾说：「『百鬼夜行系列』的年代，只到昭和二十九年九月的洞爷丸事故为止，不会写到之后的年代。」（以上为意译，不过我是个不可靠的转述者，说不定京极老师没说过这段话，只是我记错了。）因此，反过来说，只要是昭和二十九年十月以后的故事，不管写什么都没问题！于是，我让「久保竣皇」这名角色贸然登场了。原本这名角色是由以我现实中的友人为蓝本所创造的「写不了小说的小说家」来担任，但开始动工后，却愈写愈偏离原本设置。这名「写不了小说的小说家」过度追求「集体潜意识」、「神话原型」、「共时性」等理论，丧失区别创作与现实的能力，反而获得艾伦·摩尔魔法师般的创作能力。虽然这般原始设置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但他自称「久保竣皇」写了《魍魉之匣》，以及他的「真实身分」等等，却是开始动工后才冒出来的新设置。我隐约听到责编呐喊「怎么和讨论时完全不一样～」的哀号，但我已经没时间回头。

另外，其实我为了「蔷薇十字丛书」准备了两个企画，获得采用的是本作《神社姬之森》，另一个则是类似漫威《复仇者联盟》形式的合作企画，暂定标题是《京极堂VS.加藤保宪》的阴阳师对决小说，但由于版权太过复杂所以无缘得见天日。相信书迷们也对电影《妖怪大战争》中有加藤保宪，却没有京极堂登场感到十分遗憾吧（虽然京极老师本人有参与演出）。若有机会，希望能实现这场梦幻对决，届时还请惠赐我将之写成小说的机会！

以下是闲谈时间。本书的主题是「偶然相符」，也就是荣格所说的「共时性」。今天是后记的截稿日，所以我一大早就走进工作室坐在桌前，打开收音机当作BGM，选了「つボイノリオの闻けば闻くほど」这个节目聆听，结果，竟然凑巧就是「妖怪特集」。突然响起熟悉的《鬼太郎》主题曲，特别来宾是山田强一先生，他喜孜孜地说起他前往巴布亚新几内亚和水木老师的酋长朋友会面，获赠「阴茎鞘（koteka）」的故事……

啊啊，「共时性」果然存在呢。

只是，「匣中少女」和「阴茎鞘」的风情可差真多。我不禁觉得，假如雨宫从研究所偷走的东西是「阴茎鞘」，名作《魍魉之匣》恐怕又有一番截然不同的读后感吧。

春日みかげ

第三卷 神社姬之森 / 作者：春日みかげ 插图